就在這時,“砰砰砰!”粗魯的敲門聲猛地響起,伴隨著一個極不耐煩的男聲在外面吼道。
“裡面的人好了沒啊?這麼半天了,在裡面偷屎吃呢?!”
林惜臉色驟然一變,柳眉倒豎,下意識就想開口罵回去。
但沈靖遠卻搶先一步,用沒受傷的左手握住林惜的手腕,對她搖了搖頭,示意她噤聲,隨即抬高聲音,朝著門外冷靜道:“還有一會兒,你去別的車廂吧。”
門外的人低聲罵罵咧咧了幾句,不情不願的腳步聲終究還是遠去了。
沈靖遠凝神細聽,確認門外走廊暫時無人後,才鬆開了握著林惜的手,低聲道:“出去吧。”
為了方便說話,沈靖遠還是找到了列車員,將兩人的座位換成了一等座的包廂。
包廂內,車輪與鐵軌規律的撞擊聲透過廂壁傳來,沉悶而持續。
“你別想了,我是不會回去的。”
林惜抱著自己的小皮箱坐在角落裡,眼神警惕地盯著一臉欲言又止神情的沈靖遠,語氣倔強道。
沈靖遠的目光落在林惜寫滿倔強的臉上,看著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心頭湧起一陣無力感。
送她回去的念頭只在腦中一閃,便被他自己迅速否決了。
此刻列車早已駛離金陵,即便是下一站最近的停靠點銅山,也在百里之外了。
且不說那站點魚龍混雜,他絕不可能讓她獨自下車返程,即便他能狠下心親自護送,可臨時折返,未必能買到當日的車票不說,更會將他重新規劃的行程徹底打亂。
最要緊的是,在金陵耽誤了這麼久,時間本就緊迫,如果再拖下去,各處各點的安排必然又會再次被打亂,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是讓北方各處勢力聽到了風聲,順藤摸瓜查驗下來,滬軍司令秘密採辦軍械一事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
雖說如今當局腐敗,中央對各處駐軍的約束微弱,但“身懷異心,擁兵自重”一事到底還是不能擺到檯面上來說,如果林司令私採軍械一事暴露,必然會被群起而攻之。
屆時,即便滬軍訓練有素,裝備相較於各地鬆散駐軍也要強上不少,但也絕無可能以一方之力,對抗多方勢力借“鎮壓叛軍”之名發起的聯合圍剿。
因此即便此行山高路遠,危險重重,卻絕無回頭之路。
想到這裡,沈靖遠心下微沉,忍不住抬眸看向將自己縮成一團,儘量減少存在感的林惜,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
林惜見他半晌沉默不語,只垂眸沉思,以為他正在心裡盤算著如何將自己中途遣返,頓時生出幾分急迫,色厲內荏地搶先開口。
“你別白費心思了!我告訴你沈靖遠,不管你想甚麼辦法,我都不會回去的!”
她梗著脖子,試圖讓自己顯得更有底氣些,“我跑了兩次,這次要是被抓回去,祖父肯定饒不了我,非扒掉我一層皮不可!所以就算你現在把我弄下了車,我轉頭還是會找機會跑出來的。”
她一口氣說完,卻發現沈靖遠並未如預想中那般出言反駁,只是抬眸,沒甚麼溫度地掃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靜卻極具穿透力,讓林惜莫名有些心虛,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但旋即卻又覺得這樣未免顯得太慫了些,立刻挺直了腰桿,像是要給自己壯膽一般,口不擇言地發狠道。
“你,你要是不帶我去……我就,我就把你這次偷偷摸摸的任務嚷嚷出去,讓所有人都知——”
林惜的最後一個“道”字還未來得及出口,坐在她對面的沈靖遠眼神驟然一凜,猛地傾身,一把將林惜拽了過來,伸手緊緊捂住了她的嘴,將她未盡的威脅徹底堵了回去。
“唔!唔唔!”
林惜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就去掰他的手,但掰了半天,卻發現那手掌如同鐵鉗一般,任憑她如何用力都紋絲不動,氣得她頓時漲紅了一張臉。
沈靖遠像是沒看到她羞憤的眼神一般,俯身靠近,眼神冷肅,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警告道:“林惜,你再胡言亂語一個字,我現在就把你從火車上扔下去。”
感受到懷中人因著這句話而身子一僵,沈靖遠繼續沉聲道:“此次任務事關重大,你若敢向外洩露半個字,我立刻安排人在前方站臺將你綁了送回金陵,至於北邊,我獨自去。”
溫熱的氣息噴在耳畔,讓林惜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下意識地想要掙扎反駁,但電光石火間,她卻忽然捕捉到了他話裡潛藏的意思——他說的是如果她洩密,就把她送回去,他自己去,那如果,她不洩密呢?
她當然不會洩密!這事關係著林家和整個滬市軍區,她就是再任性也不會拿這麼多人的性命去冒險。
如今在這裡“威脅”沈靖遠說的也不過是氣話罷了,出了這個門,就是有人拿槍抵著她腦袋,她也不會透露半個字。
想到這裡,她猛地停止掙扎,抬起眼,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和小心翼翼的期待,看向近在咫尺的沈靖遠。
沈靖遠將她神色的轉變盡收眼底,緊繃的神情稍稍緩和了幾分,但卻仍然沒有鬆手,“聽清楚了?”
林惜忙不迭地點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晃暈。
沈靖遠這才緩緩鬆開了手。
一獲自由,林惜也顧不上被他掌心的硬繭磨得發疼的嘴唇,第一時間抓住了他的胳膊,連珠炮似的追問。
“你剛才那話甚麼意思?我說出去,你就送我回去,自己走,那我要是甚麼都不說,守口如瓶呢?是不是……是不是就帶著我了?”說到這裡,她抬起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生怕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沈靖遠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但這默許的態度對林惜來說已經足夠了!她臉上瞬間陰轉晴,立刻嘰嘰喳喳地賭咒發誓。
“你放心,我絕對守口如瓶!一個字都不往外蹦,保證乖乖跟著你,不亂跑不亂看,絕不惹是生非,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說甚麼我就做甚麼,真的!”
她興奮的聲音又急又脆,像是一串停不下來的鈴鐺,沈靖遠被她吵得眉心微蹙,忍不住又抬手捏了捏鼻樑,打斷她的表決心。
“好了。”他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這次任務的重要程度,我之前在船上就已告知過你,它關係到整個林家和滬軍的安危,絕非兒戲。”
他目光沉靜地看向她,語氣裡滿是鄭重,“所以你務必嚴格按照我的安排行事,絕不能擅自行動,否則一旦出了紕漏……”話及此,他適時停住,未盡之言化作一道微涼的目光掃過林惜。
林惜緊張地嚥了咽口水,立刻舉起右手,斬釘截鐵地發誓,“我林惜對天發誓!此行一切聽從沈靖遠安排,若有半分擅自行動或洩露機密,就讓我……就讓我回去跟吳媽學一輩子的規矩,再也出不了門!”
這個誓言對林惜而言,可謂是極其“惡毒”了,沈靖遠聞言,眼底最後一絲凝重終於散去,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好。”他微微頷首,“坐好,我和你說說大致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