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車裹挾著寒氣緩緩啟動,車裡乘客撥出的氣息在玻璃上暈開模糊的白霧。
林惜將臉貼在冰冷的車窗上,望著窗外那幾個小小的身影執著地追在車子後面,在蕭索的天地間,像幾片被風捲起的枯葉,越來越小,漸漸凝成一個個小小的黑點,最終徹底融入灰濛濛的天際線。
“別哭了,”宋觀文低沉而溫和的聲音在林惜耳邊響起,說著從掏出疊得方正的手帕,一邊動作輕柔地替林惜擦拭臉頰,一邊溫聲安慰道。“天冷,仔細臉皴了。”
擦淨了淚痕,他又從隨身的包袱裡取出熟悉的小圓盒,旋開蓋子,用指尖蘸了些雪花膏,細細地在她冰涼的臉頰和鼻尖抹勻。
“真捨不得這些孩子們……”林惜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感受到臉上傳來的輕柔力度,下意識往宋觀文的掌心蹭了蹭。
“明年就能再見了。”宋觀文的手掌落在她單薄的肩頭,有節奏地輕拍著,語氣雖也有些低落,但到底還是比林惜好上許多,“到時候多給他們買些吃的。”
“嗯。”林惜低低應了一聲,將臉更深地埋進他肩窩的衣料裡,深深吸了一口,沒再說話。
車廂裡沉默了一會兒,只有引擎單調的嗡鳴,伴著幾個打著盹兒的乘客的呼吸聲,顯得有些沉悶。
半晌,似乎是終於緩了過來,林惜忽然抬起頭,望向窗外不斷倒退的蕭瑟田野,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飄忽:“你說,首都……到底是甚麼樣子的?都說那邊乾得很,風沙也大,春天滿城都是柳絮,咱們……能習慣嗎?”
“肯定能的,”宋觀文握住她擱在膝上的手腕,拇指在她微涼的指尖上安撫似的摩挲著,“鄉下這麼些年,風裡雨裡泥裡滾的苦,咱們不都熬過來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忽然側過身,溫熱的唇幾乎貼上了她的耳廓,聲音壓得低低的,用著一種親暱得只有兩人聽見的氣音道:“不過比起這個……我眼下倒更關心另一樁事。”
“甚麼?”林惜被他湊近說話時噴灑的溫熱氣息弄得耳廓一陣酥麻,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宋觀文瞧見她這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卻不急著回答,而是輕輕握緊了林惜的手,帶著它探向自己厚實的棉衣口袋。
嗯?甚麼呀?”林惜被他弄得有些懵,指尖微微蜷著,帶著點怯意,卻沒有掙扎。
“別怕。”宋觀文捏了捏她的手心,溫熱的掌心包裹著她微涼的手,引著她在口袋裡摸索。
口袋內襯帶著他的體溫,溫暖而舒適,林惜不由得放鬆了指尖,任由他覆著她的手背,稍一摸索,便抓出了一小把圓鼓鼓、硬邦邦的小東西。
“花生…棗子…還有這是……龍眼?”林惜攤開手掌,看著掌心躺著的那幾顆深褐色、表皮皺巴巴的圓果,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嗯,不過更準確些應該叫桂圓。”宋觀文的聲音帶著笑意,伸出手指從她掌心捻起一顆,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一捏,乾透的果殼便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應聲裂開,露出裡面深褐色、微微蜷縮的果肉。
他耐心地剝掉碎殼,將那粒果肉遞到林惜唇邊,看她乖乖吃下,眼中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幾分,“是桂芬嬸子剛剛塞給我的。”
“哦?”林惜用舌尖輕輕撥弄著嘴裡那顆甜津津的果肉,聲音有些含混不清,“陳採青不是都要生了嗎?這些補氣血的東西,桂芬嬸怎麼不留給她自己兒媳婦?”
陳採青和趙長棟在今年年初結了婚,現下已經有六個多月的身孕了,也因此沒有趕上參加今年的高考,林惜想著陳採青自己和大隊長家雖然都不缺這點東西,但孕婦總歸更需要補養,因此便順嘴問了句。
“我也推說不要。”宋觀文的睫毛不易察覺地低垂了一下,又捻起一顆去了核的紅棗,十分自然地遞到她唇邊,“可桂芬嬸子說……”
“說甚麼?”林惜將嘴裡的桂圓核吐在宋觀文展開的手帕裡,順勢含住那顆紅棗,抬眼略帶疑惑地看向他。
宋觀文的目光卻落在她溼潤的唇角,眼神暗了暗,微微傾身,溫熱的唇息摩挲著她敏感的耳垂,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撓人的癢意:“她說……咱倆領證都兩年了,還沒個動靜,讓我……好好補補。”
“什……咳!咳咳咳咳咳!” 林惜猛地倒抽了一口氣,瞬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咳嗽,整張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簡直比嘴裡那顆紅棗還要鮮豔許多。
宋觀文連忙伸手,一下下輕輕拍撫她的後背,又擰開軍用水壺的蓋子,小心地喂她喝了幾口溫水,看著林惜急促的喘息漸漸平復,這才微微嘆了口氣,挑著一雙不知道是委屈還是幽怨的眼睛嗔著林惜。
“惜惜,你說我要補一補嗎?”
“當然……不用!”林惜猛地抬起頭,像只受驚的小鹿,飛快地掃視了一圈車廂。
還好,清晨的車廂裡空蕩蕩,只有一兩個乘客在座位上打著瞌睡,沒人留意他們這邊的動靜。
她這才猛地鬆了口氣,趕緊把手裡那幾顆彷彿燙手山芋似的乾果,一股腦地塞回了宋觀文厚實的棉衣口袋裡。
“我、我又不是華胥氏!”她急急地辯解,雙頰紅得像熟透的棗子,連帶著許久未犯的結巴也一股腦兒冒了出來,“能、能有甚麼……動靜!”
宋觀文瞧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笑意一閃,飛快傾身在她滾燙的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又拉起她微涼的手,湊到臉邊蹭了蹭,嘴角彎起一個得逞的弧度:“逗你的。”
說完,他安撫地捏了捏林惜的手心,將自己的肩膀往她腦袋旁湊了湊,合上眼,柔聲囑咐道:“睡會兒吧,到火車站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