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過了心裡的那道坎兒,池羨秋慢慢放下了顧忌,接連試穿了好幾件不同樣式的旗袍,最終才選定了那件水藍色的改良款。
旗袍的樣式十分簡潔,並無多餘的綴飾,及膝的長度顯得利落,收腰設計恰到好處,貼身卻不緊繃。
素淨的水藍色清透乾淨,襯得她本就白皙的膚色更亮了幾分。而原本只能算得上清秀的眉眼,也在這抹顏色的映襯下,顯出了幾分清麗。
“芳菲……”池羨秋站在試衣鏡前,輕輕扯了扯旗袍的裙襬,臉頰浮起一抹紅暈,朝著一旁的餘芳菲羞澀地笑了笑,“這件怎麼樣?”
餘芳菲仔細打量了她一番,也不由得滿意地點點頭:“我覺得這件挺適合你的,比前面試過的那幾件都要好些。”
“那就這件吧,我先去換下來。”池羨秋聞言,抿嘴一笑,轉向一旁的店員,帶著歉意道,“試了這麼多件,真是麻煩您了。”
店員每天的工作就是如此,倒也沒覺得特別麻煩,只是眼看早已超過自己平時下班的時間大半個小時了,心裡自然盼著早點結束。
因此見池羨秋終於選定了,便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臉上仍掛著職業的真誠笑容,“不麻煩,這是我分內的事。”
說著她又指了指堆在旁邊架子上的幾件旗袍,“您確定要這件的話,我這就把其他都收起來掛好。”
“好,麻煩您了。”池羨秋點點頭,一邊朝試衣間走去,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道,“對了,我身上這件,要多少錢呢?”
“您眼光真好,”店員一邊手腳麻利地整理著架子上的旗袍,一邊笑著回答,“這件是法蘭西那邊過來的新品,如今店裡就剩這一件了,定價是四十塊。”
“嘶——”即使心裡已有所準備,站在一旁的餘芳菲還是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過她立刻想起了剛才差點失態的教訓,到底還是強忍著,沒再不管不顧地嚷出聲來。
池羨秋的腳步也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隨即就恢復了常態。
昨天晚上她特意仔細數過那個小布袋裡的錢,一共是五十三塊七毛,雖然不算寬裕,但買下這件旗袍還是足夠的。
很快,換回自己衣服的池羨秋走出了試衣間,將選定的旗袍遞給了店員,然後從餘芳菲手裡接過了自己的手包,從裡面拿出那個沉甸甸的小布袋,開始仔細地清點裡面的紙幣和硬幣。
可數著數著,池羨秋的指尖就開始發起抖來。
她抿緊嘴唇,有些不信邪地又仔仔細細數了一遍,然而無論她數了多少次,甚至將布袋裡所有的紙幣和硬幣都倒在櫃檯上,把布袋子徹底翻了個底朝天,那錢的總數都頑固地停留在三十塊七毛,一分不多。
一股慌亂湧上心頭,她手忙腳亂地開始翻檢自己的手包,裡裡外外,每個角落都摸遍了,卻依舊一無所獲。
餘芳菲見她臉色發白,神情慌亂,忙將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急切地問,“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池羨秋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錢……錢不夠。”
“怎麼會不夠?”餘芳菲吃了一驚,“你不是說昨晚數過夠的嗎?”
“本來是夠的!我昨晚明明數得清清楚楚,是五十三塊七毛!”池羨秋的聲音裡滿是焦灼,“可現在……現在只有三十塊七毛!整整少了二十塊!”
“二十塊?!”餘芳菲也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聲音不由得拔高了些,又趕緊壓低,“你是不是路上丟了?還是……記錯了?”
“不可能!我記得很清楚!”池羨秋下意識反駁,可話剛出口,腦海裡卻猛地閃過今天出門時,妹妹池羨夏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有些慌張躲閃的眼神。
當時她只當妹妹是起早了沒睡醒,又或是心情不好……可如今將這些零碎的畫面結合起來,一個讓池羨秋呼吸急促的可能性頓時浮上了她的心頭——妹妹偷了她的錢。
想到這裡,池羨秋的臉色頓時白得嚇人,連帶著嘴唇都失了血色,她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向餘芳菲,聲音艱澀道。
“芳菲……你……你身上帶了錢嗎?能不能……先借我一點?”
餘芳菲心知情況緊急,連忙去翻自己的包包。
她的家境比池羨秋還要差些,平時父母三五天才會給她幾毛零花錢,今天出門時,她特意央求了母親好久,說是要買一本急需的書,母親才破例給了她兩塊錢。
她把那兩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掏出來,塞到池羨秋手裡,“我只有這麼多,全在這兒了,可是……”說到這裡,她對上了池羨秋有些絕望的眼神,後面的話便再也說不下去了。
就算加上這兩塊,離四十塊也還差著足足七塊三毛,這點兒錢對於現在的池羨秋來說,簡直就是是杯水車薪。
兩人這邊正心急如焚地商量著對策,而另一邊,已經將衣服打包好的店員見兩人面色有異,目光飛快地在那堆七零八落堆在櫃檯上的錢幣掃過,而後眉頭一擰,原本強撐著的笑臉終於還是垮了下來。
這兩個人,專挑她快要下班的時候進來,嫌貴不說,還挑挑揀揀折騰了大半天,結果臨了了,瞧著竟是沒帶夠錢?!
一股無名火“騰”地竄上店員的心頭,燒得她呼吸都急促了幾分,她將兩條眉毛一豎,就要開口嘲諷,卻被一道忽然響起的嬌柔女聲硬生生截斷了。
“記我賬上吧。”
這聲音太熟悉了!店員心頭猛地一跳,臉上原本醞釀著的怒氣瞬間僵住。
她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待得看清楚了不遠處的那道人影后,滿腔怒氣頓時熄了火。
只見原本應該早就離開了的林家大小姐林惜,此刻竟安然坐在店鋪角落那張供客人歇息的絲絨沙發上。
林惜的坐姿並不算端正,甚至可以稱得上一句懶散。
整個脊背放鬆地陷在沙發靠墊中,一條腿優雅地疊在另一條腿上,懸空的腳尖正隨著店內的唱片而有規律地輕點著,那姿態,像極了午後趴在花園裡曬太陽的慵懶貓兒。
她眼睫微垂,正饒有興致地欣賞著自己指甲上顏色鮮亮的蔻丹,彷彿周遭的尷尬與焦灼都與她無關。
店員看著林惜那副漫不經心,有些疑心自己剛才出現了幻聽,不由得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試探著輕聲問道。
“林……林小姐?您剛才是說……?”
林惜聞言,慢悠悠地抬起眼簾,在店員的注視下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伸手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的裙襬褶皺,這才將目光輕飄飄地轉向了僵立在櫃檯前,臉色慘白的池羨秋和同樣不知所措的餘芳菲,輕輕抬了抬下巴。
“嗯,把這位小姐的賬單,記我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