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惜隨意掃了一眼那兩個女孩,渾然不知那素不相識的姑娘心裡正翻騰著甚麼,見店員引著她們去看衣裳了,她百無聊賴地收回目光,提起自己的手包,便打算離開。
“我的天!這麼貴?!”
一道有些尖細的聲音突兀地在店內響起,引得正欲離開的林惜忍不住停下了腳步,蹙眉朝著聲源處看去。
“芳菲!” 似乎是沒料到餘芳菲就這麼大大喇喇地嚷了出來,池羨秋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她下意識地飛快瞥了一眼店員的臉色,見那店員臉上禮貌性的微笑似乎僵了一下,不由得臉上一熱,忙用力扯了把餘芳菲的袖子,壓低了聲音道:你輕聲些!”
餘芳菲也自知失態,眼中飛快閃過一抹羞窘,慌忙抿緊了嘴,轉而側過身和池羨秋咬耳朵。
“要不……咱還是換一家吧?這價錢實在太嚇人了。”說到這裡她頓了頓,皺著臉小聲抱怨道,“三十塊!都能抵我阿爸大半個月的薪水了。”
池羨秋聞言,不由得咬了咬唇,眼中閃過糾結之色。
她何嘗不知道這裡的衣服貴得離譜?就連她們班上那幾個家境還算優渥的同學,也只不過在逢年過節時,才能偶爾來這裡買上一兩件換季打折的衣裳。
可就算是這樣,當她們穿著那些在太太小姐眼裡或許不值一提的旗袍或洋裝,出現在班上時,還是總收穫班上女生們豔羨的目光。
從前的池羨秋是不羨慕她們的,她雖然買不起那樣華麗昂貴的衣裳,但長到這樣大,一年四季卻也從來沒缺過衣裳穿。
且父親每月那不多不少的薪水,能夠供養一家人從未挨餓受凍,就已經是母親精打細算的結果了,她作為家裡的長女,自然不會不懂事地向父母討要一件華而不實的衣裳。
若在平日,這扇華麗的店門,她連餘光都不會多給,可是如今……許譽成的樣子忽然毫無預兆地撞進了她的腦海。
金陵碼頭拿錯行李的烏龍,咖啡館裡他漫不經心的調侃,以及真相大白後,他向自己道歉時那誠摯的眼神,還有那句“回滬市後務必讓我請你吃飯賠罪”。
池羨秋的理智在尖叫,讓她開口拒絕,他身上考究的西裝,舉手投足間不經意的矜貴慵懶,還有他口中那家只聞其名,卻從未踏足過的高階飯店,無一不在向她傳遞著一個訊息——他們之間,隔著天塹。
然而,就在拒絕的話要脫口而出的剎那,她卻對上了許譽成那雙深邃明亮的眼睛。
記憶被猛地拉回那個混亂驚魂的碼頭,尖銳刺耳的槍響,人群的驚叫推搡……混亂的背景音中,是他寬闊的肩背陡然擋在身前,像一堵沉默的牆。
池羨秋的喉頭一哽,拒絕的話便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她雖然猜不透許譽成的底細,但從他行李箱中的畢業證書,以及他那一身明眼人一瞧,便知道價格不菲的行頭來看,他必然是哪家富貴人家的少爺。
可在接受了他的邀請,從金陵回到家中的池羨秋,在開啟自己滿滿當當的衣櫥,一件件仔細翻檢過後,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沒有,一件也沒有,池羨秋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衣櫥實在是過於寒酸了,以至於她翻了半天,也翻不出一件能讓她在踏入那家飯店時,不升起自慚形穢念頭的衣裳。
這念頭逼得她狠下心,翻出了那隻藏在抽屜深處,攢了不知多久的沉甸甸小布袋。
可如今真的站在這裡了,她才發現,即使將她的小布袋都掏空了,也不過才能勉強買下這裡的一件衣服罷了。
“小姐,我們這裡的衣服都是明碼標價的,布料也都是上等貨色,不是外面那些鋪子可以比的。”
店員明顯冷淡了許多的聲音忽然響起,喚回了池羨秋的思緒,她緊了緊握著布袋的手,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那件旗袍,“能上身試一試嗎?”
“當然。”見池羨秋不像她身邊那名女生一樣大驚小怪,店員的神色緩和了許多,飛快打量了一下她的身形,從架子上取下了適合池羨秋的尺碼,朝她遞了過去,還不忘自誇道,“您可以摸摸,咱們這布料可是整個滬上獨一份兒的。”
指尖觸到布料的瞬間,池羨秋不由得微微一怔,這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料子竟然如此柔軟細膩,觸手微涼,輕飄飄的彷彿沒有重量,像捧了一團溫潤的雲在手裡。
這細膩的觸感讓她心底那點對價格的肉痛,奇異地被沖淡了許多,池羨秋在心裡安慰自己:貴果然有貴的道理,至少這料子就已經很不錯了。
她捧著這團“雲”,轉身準備去試衣間,然而,手腕卻被忽然被人攥住了。
“羨秋。” 餘芳菲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你當真要買?就為了……跟那位許先生吃一頓飯?”
她的目光掃過那件昂貴的旗袍,又落回好友臉上,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和心疼,“這可是你攢了好些年的錢!”
池羨秋的腳步頓住了,她抬眼對上好友的視線,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像針一樣,刺得她心口發酸。
她垂下眼簾,視線重新落回懷中那片柔滑如水的料子上,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那細膩的紋理,沉默了幾息,才低聲開口。
“芳菲,你是知道金江飯店的……能在那裡吃飯的,都是甚麼人?” 她頓了頓,似乎是在積蓄勇氣,“我只去這一次……或許,也只有這一次了。”
池羨秋的聲音低得像是在嘆息,卻又透出一絲孤注一擲的倔強,“我不想……在他面前丟臉。”
餘芳菲看著她低垂的眼睫,聽著她語氣裡的決然,知道再勸也是徒勞,眼中閃過深深的無奈,緩緩鬆開了攥著池羨秋的指尖,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弧度,聲音澀澀的。
“那,那你就去試試吧。”
池羨秋這才像是得了赦令,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件承載著她巨大決心和全部積蓄的旗袍,在店員的指引下,走向角落那間掛著厚重簾子的試衣隔間。
她們全神貫注於彼此和那件昂貴的衣服,誰也沒有留意到,原本已經走到門口,即將擰開把手的林惜,在聽到“許先生”三個字飄過來時,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而當“金江飯店”這四個字緊隨其後落入耳中時,她搭在門把手上的手指驟然收緊了一瞬,隨即又緩緩鬆開,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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