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見,你不要我了。”
宋觀文的聲音有些低沉,還帶著大夢初醒的沙啞,悶悶地傳進林惜的耳朵。
他耷拉著嘴角,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明明個子比她高出不少,此刻卻莫名讓她想到了知青院裡養的那隻大黃狗。
那隻大黃狗也是這樣,每次見院裡的知青們出門,它就歡天喜地地跟在身後,一條蓬鬆的尾巴搖得像風中的麥穗,黑亮的鼻頭興奮地翕動著,前爪不停地在地上交替踩踏,發出“噠噠”的聲響,比要出門的知青們還迫不及待
可它皮得很,知青們怕它出門攆別人家的雞,總是在它跟上來的時候一把關上吱呀作響的院門,故意板著臉吆喝,“大黃回去!不許跟來!”
原本神氣活現的大黃頓時就蔫了,高高翹起的尾巴慢慢垂下來,可憐巴巴地耷拉在屁股後,那雙總是滴溜溜轉的黑眼睛也忽然就蒙上了一層水霧,連耳朵都軟趴趴地貼在腦袋上。
最神奇的是它那張狗臉,竟能像人一樣生動地垮下來,嘴角下垂,眉梢耷拉,整張臉瞬間就跟老了十歲似的。它就那樣蹲坐在院門口,眼巴巴地望著知青們遠去的背影,時不時還發出一聲嗚咽,活像個被拋棄的孩子。
“我怎麼會不要你呢?”看著臉上表情與被丟下的大黃如出一轍的宋觀文,林惜不自覺地放柔了聲音。
她嘴角噙著笑意,伸出指尖,像安撫受委屈的小動物般,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
“去縣裡不過就是待上一天而已,明天早上就回來了,你看,我連換洗衣服都沒帶呢。”說著還特意指了指被她放到路邊的腳踏車。
“不是因為這個。”宋觀文的目光順著林惜手指的方向看去,又重新落回到她臉上,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攏進掌心,加重了幾分力道,像是生怕她會像夢裡一樣消失。
“那是因為甚麼?”看著情緒低沉的宋觀文,林惜臉上沒有絲毫不耐煩,牽著人慢慢在河灘踱步。
自從三年前宋觀文在湖邊哭了一場,挑明心意後,兩人便日益親密起來,這幾年局勢緩和了不少,對於男女關係也不再像從前那樣諱莫如深,男女同志間只要不是特別出格的,旁人也不會多說甚麼。
再加上在鄉下待久了,不少知青們也漸漸接受了這輩子可能都回城無望的事實,大夥兒又都是青春年少的年紀,因此不少男女知青都默默搞起了物件。
不說那些暗送秋波,發展地下戀情,沒有在眾人面前挑明關係的,單是林惜知道的,就有好幾對。
比如她們屋子裡的陳蘭和宋觀文屋子裡的張建國,這兩人都是沉穩大方的性子,在一起倒也水到渠成。
還有幾年如一日嘴巴零碎的周桂香,也和一個後面下鄉王的王姓男知青在一起了。
除此之外,最讓眾人意外的,還是趙小云和李彬這一對,知青院兒裡誰不知道李彬是個出了名的嚴監生,一條褲衩子都要補得不能再補了後才捨得扔的人物。
可偏偏趙小云是個有一分錢就要花兩分,在吃喝打扮上從來捨不得虧待自己的主,因此當這兩人扭扭捏捏地在眾人面前挑明關係時,知青院裡的眾人俱都是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對此林惜幾人自然問過趙小云緣由,可她卻只是一味臉紅,結結巴巴地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後來被陳蘭她們逼急了,這才漲紅著臉說出了原因,原來是有一次她家裡來信,說是家裡出了事,急需一大筆錢,借遍了親戚朋友都湊不齊,萬般無奈之下只能給遠在鄉下的趙小云寫信,看她能不能想想辦法。
可趙小云向來是個存不住錢的主,家裡寄的錢票一到手就花個精光,短時間裡哪裡能湊到這麼多錢,被逼得沒辦法了,只能躲著人哭。
可這一幕偏偏就被李彬撞見了,問她發生了啥事。
趙小云當然知道李彬“葛朗臺”的名聲,知道這人不會給自己借錢,因此說了句“不關你的事”並賞了他一個白眼,隨即扭過了頭去。
誰曾想李彬被她這麼一激,反而起了好勝心,死乞白賴地非要讓趙小云說出個子醜寅卯來,趙小云被他煩得沒辦法,只能氣哄哄地把緣由說了。
趙小云本以為這人聽了就會走了,哪曾想李彬沉默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豪氣萬千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
“嗐!我當甚麼事呢,不就是錢嘛,都是小事,我給你想辦法。”
後面的發展便是趙小云本以為這人是在吹牛皮,沒把李彬的話放在心上,可沒想到沒過兩天,這人就捧著個盒子,鬼鬼祟祟地找到了趙小云。
趙小云滿心狐疑地開啟一瞧,差點被裡面厚厚一沓的錢票晃花了眼,差點把盒子扣在地上。
接下來的事情趙小云怎麼也不肯說了,但林惜她們用腳趾頭也能猜得到,無非是兩人因著這事有了交集,一來二去就眉來眼去了。
林惜幾人這才回想起前些日子趙小云吞吞吐吐地找她們借錢,幾人只以為她是像以往一樣買東西用光了,笑了她幾句後便給她拿了一些,但也沒給太多,誰曾想她竟是家裡遇到事了。
“你有難事不找我們,躲著哭算甚麼事。”陳蘭不由得罵了她一句。
“這又不是像往常一樣,有借有還的,我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借了你們的錢不一定甚麼時候才能還上。”
“況且你們家裡都不是多富裕的,惜惜前陣子更是剛買了腳踏車,手裡肯定也沒多的……”
趙小云苦著臉,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氣得幾人咬著牙把她按在炕上一通蹂躪。
當然,除了內部消化外,也有好幾個知青和村裡的年輕人看對了眼,其中就有在一眾知青裡越來越鶴立雞群的陳採青。
她和受傷退伍回來的趙長棟走得越來越近,大隊長趙有德原本還因著自家大兒子跛了腳,不好討媳婦,結果這會兒子瞧著他竟然和城裡來的知青好上了,自然是樂見其成,笑得合不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