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還得多虧了您和嬸子，否則我這會兒還下不了炕呢，就是您和嬸子都不收我的東西……”
宋觀文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避開了有些嗆人的煙霧，他語氣平靜，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生硬，臉上適時流露幾分感激之色。
“隨手的事，有甚麼好謝的。”趙有德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這才接著道，“叫你過來也沒別的事，就是看你這身子沒好利索，這幾天就不用跟著大夥兒一起插秧了，我給你另外安排了活計。”
“另外的活計？”宋觀文微微挑了挑眉，趙有德向來把手下的男人當牲畜使，農忙時候恨不得揮著辮子把人指使的團團轉，像今天這樣倒是反常。
“嗯。”趙有德點了點頭，又吸了口煙，“不過就怕你這城裡來的讀書人不樂意幹啊。”
聽著趙有德話裡的意思，宋觀文心裡不由得升起了幾分疑惑，但嘴上卻仍是十分客氣道：“您這話就是寒磣我了，都是建設廣大農村的，沒甚麼活是不能幹的。”
趙有德打量了一圈宋觀文，見他臉上的神情不似作偽，這才停下了抽菸的動作，乾脆利落地道：“那我就不和你兜圈子了，這活計雖然聽著磕磣了些，但輕鬆得很。”
“您直說就是。”宋觀文微微頷首，作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好。”趙有德點了點頭，終於不再賣關子了，“那從明天開始，你就去照看公社裡的牛吧。”
“牛？”饒是宋觀文向來臉上沒甚麼表情，聽完趙有德這安排後也不由得有些詫異地微微睜大了眼睛。
瞥見宋觀文的神色，趙有德挑著眉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怎麼？不樂意？”
“當然不是。”意識到趙有德誤會了，宋觀文忙搖了搖頭。
他怎麼會不樂意？正如趙有德所說，放牛這活計除了名頭不夠響亮外，實在是再輕鬆不過了。
紅光大隊統共就三頭老黃牛，性子溫順得很，照看牛的人每日的工作便是將它們趕去河灘或是山林吃草，待牛兒吃飽了再牽回牛棚。
天氣好時，將牛牽出去拴好，注意一下不要讓它們糟蹋了莊稼，放牛人就可以尋個陰涼地方歇息，若是碰上陰雨天，把備好的乾草料往槽裡一倒，連門都不用出。
最費力的活計也就是每週得清掃一次牛棚，這活看起來髒，但這年頭，幹農活的就沒幾個乾淨的，比起頂著太陽在田地裡鋤草草插秧一整天，這活兒簡直像是在享福。
更難得的是這活兒雖然輕鬆，但工分卻卻也不算低，按照隊裡的評分標準來看。
農忙時節，一個全勞力的精壯男人一天下來差不多能拿到十個工分，而半勞力的女人和孩子，一天差不多能拿五到八個工分。
而這放牛的活計，每天雖然只有三個工分，但地裡的活不是天天有，這牛卻得天天放，因此一年下來，這工分雖然趕不上那些手腳勤快，肯下苦力氣的，但混個溫飽卻也是綽綽有餘了。
這樣又清閒又能填飽肚子的活計，要是放在其他大隊，指定就被大隊長安排給自家人了。
但趙有德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雖然平日裡罵天罵地罵社員知青，但卻是個沒多少私心的，面對這種好差事，沒有往家裡攬，而是把它派給了村子裡一個無兒無女，又瘸了一條腿的老漢，也算是變相為他養老了。
想到這裡，宋觀文雖然對這樁好差事忽然落到自己頭上有些意動，但還是有些猶豫地開口問道：“這活計先前不是……怎麼給我了？”
聽他發問，趙有德忍不住皺緊了眉頭，吸了口菸嘴，深深嘆了口氣，“老頭子病得下不了床了，約摸著就是這兩天了，至於為啥派給你，還不是……”
說到這裡，他抿著嘴角深深睨了宋觀文一眼，一張老臉上難得浮起幾分羞窘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別過臉，硬生生轉移了話題。
“還不是因著你桂芬嬸念著你曬不了太陽，身子骨又沒好全，所以讓我派個輕省些的活計給你。”
宋觀文自然沒錯過趙有德躲閃的眼神和臉上不自然的神色，但卻一時搞不清楚他為何這副模樣。
但他清楚趙有德的脾性，知道他不是個會給人下套的，且自己如今表面看起來就是個啥也沒有，還一堆毛病的窮知青，因此倒也沒懷疑趙有德對自己有啥圖謀的。
“難為您和嬸子想著我，我這背上確實還沒好利索，剛剛還憂心著怕耽誤了插秧的大事呢。”宋觀文彎了彎腰，朝著趙有德露出一個感激的神色，語氣十分誠懇地道。
說到這裡，宋觀文頓了頓，腦海裡下意識浮現出一個嬌小纖細的身影，語氣頓了頓，這才試探著開口道：“不過這活兒輕鬆，要不還是留給前些日子才生過病的女知青吧？”
“生過病的女知青？”趙有德擰著眉頭思索了片刻，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不由得有些古怪地瞄了宋觀文一眼，有些煩躁地“嘖”了一聲。
宋觀文被他這眼神看得有些莫名，抿了抿唇，正準備開口說些甚麼，卻被趙有德打斷了。
“女伢子力氣小，牛要是犟起開，根本拉不住，到時候是她放牛，還是是牛放她？”
經他這麼一提醒，宋觀文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確實考慮欠妥了，只想著給林惜換個輕鬆點的活，倒忘了她那副比牛高不了多少的小身板了。
在腦子裡想象了一下她被牛扯著跑的畫面，宋觀文不由得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
“美啥呢？這活你幹不幹？不干我就給別人了。”趙有德一抬眼就瞥見了宋觀文忍俊不禁的神色，不由得皺著眉催促。
“那就謝謝叔了。”宋觀文忙收斂了笑容，正色道。
“那行，那你待會兒就去牛棚那邊，我讓長柱給你交待一下怎麼把牛照看好。”
見他答應下來，趙有德才終於像是完成了甚麼任務一樣，不動聲色地舒了口氣，把手裡抽得差不多的菸斗往腳邊的石頭上一磕，抖出裡面的菸灰，拍拍屁股站了起來。
“這牛可比人精貴多了，這兩天正是用它們的時候，你仔細著點，可別把牛放瘦了。”離開之時，趙有德還不忘囑咐道。
“知道了，隊長，您放心吧。”宋觀文連忙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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