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雨幕籠罩了村子整整三天，直到第四天清晨，厚重的雨簾才漸漸稀疏起來，天光從雲縫裡漏下幾縷，像是給灰濛濛的天幕戳了幾個透亮的窟窿。
大隊長趙有德踩著田埂上的爛泥，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田間巡視了一圈，見著田裡的水漲得幾乎要漫過埂子了，眉間緊皺的褶子頓時舒展開來，喜滋滋地大手一揮，朝著閒了三天的社員和知青們下達了最新的指令——拔秧！插田！
谷種是月初撒下去的，本來被前些日子毒辣的日頭曬得有些蔫兒頭巴腦秧苗，被這三天的雨水一泡，頓時便又抖擻了起來，竄得飛快。
眼下育苗田裡一片濃綠，秧葉子支稜著，根也扎穩了，手指一掐，莖稈硬實實的，正是移栽的好苗頭。
知青們都是沒插過秧的，因此為了防止糟蹋秧苗子，這天下午，所有知青都被叫到了水田邊，接受臨時技術培訓。
“看準了，三根指頭捏著秧根，往泥裡這麼一送——你來試試。”
趙有德站在泥水裡，親自上手給知青們示範插秧的訣竅，做完示範後，他隨手一指，便點了站得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知青做給他看看。
被他點到的林惜正在發呆，聞言還沒反應過來，她身後的趙小云忙伸手戳了戳她，她這才身子一抖回過神來，注意到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頓時鬧了個大紅臉。
“想甚麼美事兒呢。”趙有德見她這副呆愣愣的模樣，不由得垮著一張老臉瞪了她一眼，“插根秧子我看看。”
“哦，好好。”林惜被他一瞪，頓時紅著臉結結巴巴地應了句好，說著便從趙有德手裡接過秧苗，彎腰插進了腳下的泥巴土。
“嗯，不……”
見她聽話照做，趙有德這才舒展了眉頭，開口誇了她一句，誰知他話還沒說完，就見那株被林惜插進土裡的秧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攀升，最後用力一挺，身子一歪，便大喇喇地橫在了水面上。
林惜：Σ(?д?|||)??
趙有德：……
“哈哈哈哈哈哈哈！”
站在田埂上圍觀的村裡人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就連知青們也有不少都捂著嘴笑出了聲。
本就臉紅的林惜只覺自己臉燒得快要著火，恨不得化身田螺，鑽進腳下的泥巴里。
趙有德閉了閉眼，嘴唇蠕動了兩下，似乎是想要開口罵人，卻又因著顧忌甚麼沒說出口。
就在林惜羞窘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時候，水聲晃動，一道高挑的身影忽然插到了兩人中間，擋住了林惜的身子。
一隻白皙修長的手輕輕撿起了飄在水面上的秧苗，乾脆利落地將它重新插進了泥裡，秧苗直立，葉片舒展，不深不淺。
“隊長，是這樣嗎？”宋觀文將秧苗重新插好，抬起頭，神情平淡地看向趙有德。
趙有德低頭瞥了眼那株穩穩紮根在泥裡的秧苗，眉頭頓時舒展了不少，下意識抬頭想要看向林惜，讓她學著點。
但奈何宋觀文雖瘦，但骨頭架子卻大，將人給擋了個嚴嚴實實，他只能作罷，轉而對著宋觀文點了點頭。
“對，就是這樣，差不多一節指頭，不要太深，太深了秧苗陷在泥裡，容易爛心，也不要太淺，太淺了苗就要漂起來，到時候可沒人給你們擦屁股……”
被宋觀文這樣一打岔，原本還笑鬧著的知青們頓時便被轉移了注意力，紛紛拿起手裡的秧苗開始比量長度，一個個認真得不行。
在確認所有知青都學會且一個個檢驗過關後，趙有德這才善心大發地放過了一眾被他折騰得神色各異的知青們。
“知道你們歇了三天，骨頭都懶了，今天回去好好收拾收拾，養足精神，明天都早些過來。”趙有德站在田埂上，甩了把手上的泥水，對著知青和站在一旁看戲的社員們囑咐道。
他這人雖然說話不怎麼好聽，但管人嚴，派活準，做起事來又有章法，社員們雖經常捱罵，卻也都是服他的，因此現下聽了他這話，習以為常地笑鬧了幾句，便拍拍屁股，三三兩兩準備離開。
“小宋，你留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宋觀文正洗乾淨了腿上的泥巴，穿上鞋準備隨著一眾知青往回走，身後卻忽然傳來了趙有德的聲音，他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轉身看向趙有德，想要確定他是否是在叫自己。
“磨嘰甚麼，你們知青裡還有其他姓宋的嗎？”
見他站在原地沒動彈，趙有德皺著眉頭有些不耐煩地在後腰衣裳上抹了一把手上的水，朝著宋觀文招了招手，緊接著便自顧自往田埂邊的大柳樹走去。
“他叫你幹啥？”走在他身邊的李彬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壓低了聲音問道。
“不知道。”宋觀文搖了搖頭，顯然他也不清楚趙有德叫住他的原因。
“不會是罵你吧？畢竟你這都在炕上躺了大半個月了。”見宋觀文搖頭，李彬又擠眉弄眼地猜測道。
宋觀文扯了扯嘴角，心底裡卻不大認為趙有德會為了這事罵他，於是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過去就知道了。”
大柳樹下，趙有德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布鞋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用油紙包著的菸葉，慢條斯理地捲了起來。
“隊長。”宋觀文走到他身邊叫了一聲。
“坐。”趙有德朝他點點頭，示意他在自己身邊坐下。
“您說吧，我站著就成。”宋觀文有點輕微潔癖，柳樹根下不是被雨水浸透的土地，就是還帶著水珠的草葉，他輕輕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用。
趙有德這才注意到這裡確實也沒有給宋觀文坐的地方，好在他要說的話也就幾句，因此點了點頭，沒再堅持。
宋觀文安靜地等著趙有德慢條斯理地卷完菸葉，又掏出煙桿點燃，臉上沒有半分不耐之色。
趙有德點燃菸葉，深深吸了一口，這才看向了安靜等在一邊的宋觀文，不由得在心裡暗暗讚了句，“不愧是城裡讀過書的，就是比村裡這些毛小子沉得住氣。”
“你身子怎麼樣了？”趙有德吧唧了兩口煙桿，吐出一口白煙，開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