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金森猛地僵在原地，兜帽下的兩簇鬼火死死地鎖定著柯恩。
內心深處湧出無邊的驚駭和一絲深深的恐懼。
聽到柯恩提及永恆墓碑，一旁的弗格森也是微微色變，他顯然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再看向狄金森時，視線已經變得耐人尋味了許多，他意識到柯恩掌握的籌碼和秘密，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永恆墓碑，傳聞是悼亡龍裔一族在被放逐之前，從自誇者、死靈大和諧法師、遺棄墓穴之王、巫妖之神維沙倫那裡得來的一件貨真價實、蘊含著死亡本源法則的神器。
悼亡龍裔一族的始祖瓦勒留·亡裔與巫妖之神維沙倫之間的淵源很深。
在遙遠的過去，曾是同出一門、共同締造並深入研究亡靈魔法奧秘的師兄弟。
他們一起探索生與死的界限，鑽研靈魂的奧秘，可以說，如今悼亡龍裔的許多核心力量體系，都奠基於那段時期的共同研究。
只不過，維沙倫在亡靈魔法上的研究深度、領悟能力以及其走向的極端道路，最終超越了瓦勒留，最終以亡靈法術和巫妖種族封神。
成為了所有巫妖以及部份追尋亡靈之道者的種族神祇，執掌著相關的神職。
而瓦勒留則憑藉著龍族的底蘊和自己的部分力量體系，最終以龍神的身份封神。
因此，從族裔的超凡力量來源、亡靈法則的親和度上來說，巫妖之神維沙倫對於悼亡龍裔的意義甚至比他們自己的始祖龍神瓦勒留更為重要。
永恆墓碑作為維沙倫賜予的神器，不僅是力量的象徵，更是與這位神祇保持聯絡、獲得其神力加持的關鍵通道。
尤其是在被放逐到資源匱乏、法則紊亂、環境極其惡劣的魔龍位面後。
悼亡龍裔更是透過藉助永恆墓碑的神力，才能在這片不毛之地逐漸站穩腳跟，將骸骨荒原改造成適合他們存在的死亡國度。
永恆墓碑不斷汲取著魔龍位面中稀薄的死亡能量，將其純化、放大，滋養著整個族群，維繫著亡靈大軍的活動。
毫不誇張地說，永恆墓碑就是整個悼亡龍裔族群存續與力量的根基，是他們的命脈所在。
然而，就在不久前，永恆墓碑的力量開始毫無徵兆地向外逸散。
就彷彿這件神器自身出現了無法彌補的破損，又像是力量的源頭被悄然切斷。
無論族中長老們如何檢查、舉行何種加固儀式，都無法阻止這股頹勢。
照這個速度下去，這件珍貴的神器早晚會靈性大失，徹底跌落神器的品階，淪為凡物。
真到了那一天，對於整個悼亡龍裔而言，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他們不僅會失去力量的核心源泉，亡靈大軍也會逐漸瓦解，族裔的繁衍和晉升都會受到嚴重影響，甚至可能從六大族裔中除名，淪為任人宰割的羔羊。
最令他們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懼的是，在發現永恆墓碑異常的第一時間，他們就嘗試透過各種儀式聯絡巫妖之神維沙倫，祈求神諭和指引。
然而，以往或多或少能得到回應的儀式，這一次卻如同石沉大海，遲遲得不到任何迴音。
那位執掌死亡奧秘的神祇，就像是徹底隔絕了與這個位面的所有聯絡一般。
聖物莫名衰敗加上信仰連線中斷的雙重打擊讓整個悼亡龍裔高層都籠罩在一種末日將至的恐慌氛圍中。
這正是他們最近在與腐毒龍裔的衝突中顯得有些力不從心、甚至趨於保守的真正原因。
柯恩此刻精準地點出“永恆墓碑”的狀況，背後的暗示就變得很清晰了。
他很可能不僅僅是知道墓碑本身出了問題，更可能知曉其與巫妖之神維沙倫聯絡中斷這一絕密中的絕密。
他甚至可能知道原因，或者根本就與之有關！
如果這條維繫著族群存亡的、與神祇的信仰聯絡真的出了無法挽回的問題，對於悼亡龍裔而言，無疑是徹底的滅頂之災。
這也是狄金森為甚麼會瞬間失態。
眼前發生的狀況已經遠遠超出了尋常的資源爭奪或領地衝突，而是直接關乎族群最根本的力量根基和生死存亡。
如今，這個足以讓整個悼亡龍裔陷入混亂的最高機密，竟然被一個看似只有黃金階的年輕人類如此輕描淡寫地揭開。
而且旁邊還站著一位實力深不可測、且是其他族裔的聖者弗格森……這讓狄金森心中如何能不升起無限的恐懼？
如果不是弗格森的實力在整個魔龍位面都有目共睹，令狄金森深知自己絕非對手，甚至可能引來暗影龍裔的全面報復。
他此刻甚至都想不惜一切代價，立刻發動攻擊，殺人滅口，以求將這個可怕的秘密徹底埋葬於此。
但現在，他只能僵立在原地等待著對方的下文。
他知道，暗影龍裔的聖者帶著這個神秘的人類前來，絕不只是為了揭露他們的傷疤那麼簡單。
他們必然有所圖謀。
接下來雙方的對話很可能將決定悼亡龍裔未來的命運。
狄金森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柯恩，目光彷彿要穿透皮囊，直視其靈魂本質。
他強行壓下心中翻騰起伏的驚濤駭浪與幾乎要抑制不住的森然殺意，聲音依舊沙啞乾澀，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到底是誰！”
柯恩淡笑一聲，並沒有直接回答對方的身份問題，而是從容說道：
“在討論我是誰，以及更多事情之前，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找一個足夠安靜、足夠安全的地方好好談談？
你該不會真想就在這兒談論關乎你們悼亡龍裔生死存亡的最高機密吧！”
狄金森聞言，黑袍下的身軀似乎又是一震，不再多言，猛地轉身，一言不發地朝著骸骨荒原那深處的核心地帶走去。
弗格森見狀，神色也變得輕鬆了許多，他知道最難的第一步，讓對方願意坐下來談已經成功了。
一行人跟上狄金森的腳步，正式踏入了悼亡龍裔守衛森嚴的核心領地。
沿途的景象越發詭譎，巨大的骸骨建築林立，巡邏的亡靈生物等級明顯提高，它們感受到狄金森和弗格森的氣息，紛紛避讓。
三人四龍很快來到位於骸骨荒原極深處的一處被強大結界籠罩的密閉區域。
這裡像是一座由巨大神獸顱骨改造而成的議事廳，內部瀰漫著精純的死亡能量，寂靜得可怕。
在這場至關重要的談話前，狄金森的目光再次掃過柯恩身邊的貝爾摩蒂和芙蕾雅，以及弗格森身後的兩位幻化人形的暗影巨龍。
神色中露出了明顯的遲疑。
顯然，他認為接下來的談話涉及到的秘密級別太高，不宜有太多不相干的人在場。
弗格森指了指身後的兩位成年期巨龍，淡笑著說道：
“索倫格爾，暗影龍裔的總執事，統領整個族群的事務，是我的左膀右臂。
卡蘭卓，族內的仲裁者，裁決族群內部爭端與律法執行，是我的學生。
他們都是我最信任的核心成員，知曉族內絕大多數機密，無需擔心洩密。”
柯恩的回答更簡單：
“她們是我的家人。”
狄金森聽到這個回答，兜帽下的幽藍鬼火微微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又彷彿在情理之中。
他深深地看了柯恩一眼，又掃過貝爾摩蒂那深不可測的身影和芙蕾雅稍顯稚嫩的臉龐，最終還是沒有提出甚麼異議。
狄金森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柯恩身上，沉聲說道：
“好了，地方也到了，該告訴我你究竟是甚麼身份了吧？
還有為甚麼會知道我族的絕密？”
柯恩緩緩抬手，空間微微波動，三件散發著奇異光芒和浩瀚氣息的物品憑空浮現，懸浮在他身前。
正是預言教會教宗阿特金森贈予他的，象徵著“預言之子”身份的三件聖物：命運之眼、時痕沙漏、先知白袍。
柯恩的聲音平靜無波：
“這些東西你應該能感受到一些甚麼吧！”
狄金森的目光瞬間被這三件聖物牢牢吸引，幽藍的靈魂之火劇烈地顫抖起來。
雖然他一時間無法立刻認出這三件東西的具體名稱和來歷，但他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其上縈繞著的是磅礴精純的濃郁神明氣息。
而且，這股神力的位階極高，絕非一般神祇，必定是某位主神級別的偉大存在。
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這股神力氣息給他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他死死地盯住那三件聖物，尤其是那枚彷彿能看穿一切虛妄的“眼睛”和那件蘊含著無盡智慧的白袍，端詳了許久。
終於，他想起來這種熟悉感來自何處了。
預言之神馬多拉·先知！
偉大的先知冕下的氣息！
狄金森眼中浮出深深的驚異，眼前這個人類居然跟預言之神有關聯？
怎麼可能？
他怎麼會擁有蘊含著預言之神馬多拉如此精純神力的聖物？
而且一看就知絕非普通賜福，而是帶著某種象徵意義和極高許可權的聖物！ 狄金森終於有些明白，為甚麼弗格森這樣一位聖者會對其如此恭敬，甚至甘願充當坐騎。
也隱約有些相信，對方或許真的有能力觸及“永恆墓碑”乃至巫妖之神維沙倫層面的秘密！
隨後，柯恩手腕一翻，另一份流淌著諸神光輝、散發著無上皇權與國運威壓的卷軸緩緩展開。
正是那份他與仙妮絲締結的、受到多位神祇共同見證與祝福的婚約。
柯恩的聲音緩緩響起：
“當然，我還有另一個身份，這個身份對於你們來說意義可能會更重大一些。
我是中央帝國的掌權者之一，帝國的皇夫。”
看到婚約上那清晰無比的紫金色帝國璽印，感受到那多位強大神力的祝福氣息，再聽到“中央帝國皇夫”這個稱謂。
狄金森徹底收起了最後一絲殘留的輕視之意，僵硬的面容上浮現出肅穆沉凝之色。
即便他們被放逐到魔龍位面已經萬年之久，他們也無比清楚地知道。
這個與諸神集團聯絡最為緊密、甚至其本土都誕生並供奉著多位主神級別乃至強大神力神祇的人類最強大帝國，究竟有多麼強勢和可怕。
僅僅是一個帝國下屬的機構貴族院，每十年來刮一次地皮，就已經把魔龍位面攪得不得安寧，讓六大龍裔都感到棘手。
那麼，整個中央帝國的全力運轉，其所能調動的資源、軍隊和神祇層面的支援，又將是一種何等恐怖的概念？
怪不得對方能得到預言之神馬多拉的青睞。
眾所周知，預言之神馬多拉所代表的守序陣營，其核心支柱和最主要的信仰來源，正是中央帝國。
帝國境內秩序井然，律法嚴明，與馬多拉一派神祇的神職高度契合。
秩序陣營中的大量神祇，其信仰根基和重要神殿都坐落於帝國境內，與帝國命運交織，一榮俱榮。
帝國皇夫！
這個身份意味著他不僅是帝國的最高統治者之一，更是連線帝國與諸多秩序神祇的關鍵橋樑，其能量和影響力，遠超尋常國家的君主。
經過柯恩這一系列震撼人心的身份展示，狄金森心中所有的傲慢、懷疑和抗拒都已經被徹底碾碎。
他終於意識到，眼前的存在，是一個真正有能力、有資源、有背景來改變魔龍位面格局的超級合作者。
對話永遠是要在實力身份地位相當的前提下進行，到了現在這個地步，認清現實、深知對方來頭驚人的狄金森，語氣也變得緩和許多：
“所以柯里昂殿下是預言到了我們永恆墓碑出現了異變嗎？”
柯恩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
“是，也不全是。
我預言的並不是永恆墓碑，但是，根據我所預言到的那個結果。
我可以很清晰地反向推測出，與之密切相關的永恆墓碑，必然會出現相應的、且極其嚴重的狀況。”
狄金森先是被這繞圈子般的回答弄得糊塗了一下，但很快，他彷彿意識到了某種極其可怕的可能性。
眼底浮出一絲深深的恐懼，緊著追問道：
“你……你預言的是甚麼……”
狄金森心中升起一個自己都感覺到荒謬絕倫的猜測。
他不敢說出那個名字，甚至不敢去細想那個可能性。
柯恩在他膽顫心驚的視線中緩緩點頭：
“狄金森閣下，就像像你心裡此刻不敢置信卻又無法擺脫的猜測那樣。
我預言的物件，正是永恆墓碑的賜予者、你們悼亡龍裔一族信仰的終極源頭，執掌死亡奧秘的古老神祇維沙倫·亡靈！”
狄金森渾身打了個劇烈的激靈，區區一個黃金階的人類信誓旦旦的宣稱自己竟敢預言一位統率著巫妖這一大族群、有著無數的亡靈法師作為信徒、貨真價實的中等神力神祇！
要不是對方剛剛才展示了與預言之神的深厚關聯、以及中央帝國皇夫的無可置疑的尊貴身份，狄金森絕對會認為這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或騙子。
然而，一旁的弗格森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甚至略帶憐憫地看著狄金森的模樣。
在他這位知曉部分“內情”的聖者看來，這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
他身旁這位大人，可是提前三百年就精準預言了諸神、魔神、龍之谷三方勢力將聯手放逐黑龍族群的驚天秘聞。
與之相比，預言一位中等神力神祇又算得了甚麼？
弗格森望著幾乎要陷入認知混亂的狄金森，壓低了聲音：
“狄金森，你還記得我剛才跟你說的話嗎？”
他指的是那句被狄金森當時認為是挑釁的那句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還應當是你們整個族裔的恩人！”
狄金森聞言，微微一滯。
剛才弗格森確實說過這話，但當時他只以為是對方為了抬高這個人類而說的瘋話。
難道這個人類，除了預言之子和帝國皇夫之外，還有著別的、更加駭人聽聞的身份？
弗格森沒有讓他繼續猜測，低沉的聲音直接在他的靈魂深處響起，道出了一個足以顛覆他對世界認知的秘密：
“一萬多年前，始祖封印在我體內的那枚‘時空之心’，就是這位大人賜予的！”
狄金森渾身一震，這個訊息，比聽到對方預言了維沙倫更加具有衝擊力。
時空之心！
維繫他們整個被放逐龍裔存續的至高聖物，竟然是這個人類在萬年前賜予的？
萬年前？
那時眼前這個人他……
狄金森猛地抬頭看向柯恩，目光中已經不再是震驚，而是徹徹底底的的恐懼與敬畏。
先前所有的疑惑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一個黃金階的人類軀殼之下，隱藏的究竟是一個怎樣可怕的存在？
神祇轉世？
還是某位古老神祇的化身行走人間？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足以解釋一切不可思議之處。
也只有這種位格的存在，才可能擁有跨越萬年的佈局能力，才可能讓弗格森這樣一位聖者心甘情願地追隨！
狄金森之前所有的不信、質疑和傲慢，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他看向柯恩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狄金森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靈魂深處激烈的起伏，再次看向柯恩時，聲音已經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髮自深處的尊敬：
“殿下，您從那偉大的預言中究竟得到了甚麼啟示？”
柯恩平靜說道：
“維沙倫遭遇了一個極其嚴重、甚至可能危及神之本源的危機。
為了對抗這個危機，他正在不得不大量抽取與他神力緊密相連的信徒們的力量。”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虛空，看到了那正在發生的可怕景象：
“你們所感受到的，永恆墓碑無法阻止的力量潰散，其根源並非是墓碑本身損壞，而是因為它作為維沙倫神力在此位面的一個重要節點和放大器。
正在被維沙倫本人強行、持續地抽取力量。
包括你們族內那些實力達到一定層次，與永恆墓碑或維沙倫神力連線更深的個體，比如某些聖者級別的存在，是不是也隱約察覺到了自身力量的異常流逝？”
狄金森眼中的驚懼之色瞬間達到頂點，柯恩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點出了他們悼亡龍裔最近深切感受卻不敢承認的恐怖現實。
族內最強的那幾位長老，確實近期都出現了力量增長停滯甚至略微倒退的跡象，原本以為是修煉遇到了瓶頸，如今看來……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了許多，那是一種信仰根基被動搖的恐懼：
“那這個危機……偉大的亡靈冕下大概甚麼時候能夠度過去？”
其實在他心底深處，還有一個更加可怕的問題。
但他沒敢問，也不願問出口。
那就是維沙倫究竟能不能度過這個危機？
如果能安然度過，那麼現在損失一些力量，族群暫時虛弱一些，也並非完全不能接受，總有恢復的機會。
可萬一……萬一不能度過呢？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讓狄金森感到一種滅頂般的絕望，他不敢再想下去。
然而，柯恩卻直接揭開了這血淋淋的、最殘酷的現實，打破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雖然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甚至是對一位神祇的大不敬，但基於預言所揭示的真相，我必須要明白的告訴你。
維沙倫·亡靈所遭遇的這個危機，極其兇險，恐怕很難度過去了。”
這句話如同最終的喪鐘，在狄金森的靈魂中轟鳴！
柯恩的目光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著一絲：
“因此，在我看來，悼亡龍裔目前唯一可能的生路，不在於祈禱維沙倫能創造奇蹟，而在於立刻、徹底地斷開與巫妖之神維沙倫的一切神力聯絡。
在他徹底將你們的力量連同信仰一起抽乾、甚至可能將你們拖入更深沉的毀滅之前，主動切斷這最後的紐帶。
這是你們避免隨之一起殉葬的唯一選擇！””(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