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景儉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陳龍樹和那五百部曲當眾串供,一張嘴差點氣歪。
陳龍樹問一句,那些部曲答一句,一問一答之間,配合得嚴絲合縫,比戲臺上的伶人還要齊整。
他壓著心頭的火氣,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李靖,只見李靖也皺著眉頭,花白的眉毛擰在了一處,顯然也被陳龍樹這番當眾串供的做派噁心得不輕。
杜景儉又把目光轉向了程俊。
卻見程俊臉上非但沒有半分慍色,反而依舊掛著那副雲淡風輕的笑意。
杜景儉心裡一急,張口便想提醒程俊,可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轉念一想,程俊是甚麼人?
在番禺城裡三言兩語就把嶺南六家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連太子殿下都對他言聽計從,自己都能看出陳龍樹在串供,程俊豈能看不出來?
他既然不動聲色,甚至連眉頭都不皺一下,那就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心裡早就有了主意。自己這個時候插嘴,反倒多餘。
想到這裡,杜景儉便把湧到喉嚨的話嚥了回去,垂手站在一旁,靜觀其變。
陳龍樹收回目光,坦然地看向程俊。
他自認為方才那一番對答已經足夠漂亮,五百部曲眾口一詞,把所有的賬都推到了陳管家頭上,他陳龍樹從頭到尾都是個被矇在鼓裡的人。
他當然知道程俊不可能真的相信,李靖也不可能真的相信,但那又如何?
凡事講究一個證據,只要表面上挑不出毛病,他這張老臉就算保住了。
程俊對上陳龍樹投過來的目光,抬手摸了摸下巴,沉吟了兩秒,說道:
“陳公,你當真覺得,是你那位管家自作主張,帶著這些人來這裡的?”
陳龍樹雙手負在身後,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肯定說道:
“你剛才不也聽見了嗎?就是這樣。”
程俊卻搖了搖頭,說道:
“我倒覺得不是這樣。我覺得,其中還有別的原因。”
陳龍樹眉頭微微一皺,心裡警覺起來,面上卻不動聲色,問道:
“甚麼原因?”
程俊抬起眼,認真說道:
“陳公,你想想,你那管家說到底只是一個管家,說破大天去也就是個府裡的下人,他哪來的本事調動這麼多兵馬?”
“好幾百號人,他一個管家隨隨便便就拉出來了?”
他頓了頓,抬手指了指那五百部曲的方向,接著說道:“而且你瞧,這些人,全都是你帶來的。”
“他們都是你的人,不是管家的人。陳管家要是沒得到你的同意,他能帶得動這麼多人?”
程俊收回手,往陳龍樹面前走近了半步,說道:
“所以說,我覺得這事跟陳管家沒甚麼關係,跟你有關係。”
陳龍樹面無表情地聽完這番話,嘴角卻微微往下沉了沉。
他心裡清楚得很,程俊這是在拿話堵他,方才他跟部曲串供的那一出,對方一個字都不信,不僅不信,還反手把球又踢了回來。
但他到底不是尋常人物,被程俊這麼一番夾槍帶棍的話堵到面前,絲毫不慌,陳龍樹冷笑了一聲,說道:
“長安侯,你方才也不是沒有聽到他們說的那些話。”
“他們一個個都說得很清楚,是我府上的管家讓他們跟著來的,這麼多張嘴,異口同聲,難道還能有假?”
程俊笑了笑,沒有再跟他爭辯下去,而是說道:
“是與不是,等會兒見到了陳管家,一問便知。”
說完,他不再理會陳龍樹,轉頭看向杜景儉,吩咐道:
“景儉兄,前面引路,咱們進大牢裡面去看看。”
杜景儉當即點頭應道:“好。”
說罷,他當先邁步,推開那扇沉重的牢門,大步走入了縣衙大牢的甬道之中。
程俊和李靖緊隨其後,陳龍樹走在最後面。
牢門在他們身後發出沉悶的迴響,外頭的天光被隔絕在外,甬道里頓時暗了下來,只有牆壁上掛著的幾盞油燈閃爍著昏黃的光芒,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在潮溼的青磚牆壁上顫巍巍地晃動著。
幾人沉默著往大牢深處走去,腳步聲在幽暗的甬道里交替迴響。
越往裡走,空氣中的黴味和潮氣便越發濃重,牆壁上的油燈燈火也越發昏暗。
走到甬道第一個拐角處,陳龍樹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掃過甬道兩側那一間間囚室,瞳孔微微放大。
他發現,每一間囚室裡,都站滿了人。
那些人,不是人犯,那些囚室木柵欄後面的,是清一色身穿鎧甲、腰間佩刀的魁梧壯漢。
每一間囚室裡都塞得滿滿當當,少說也有百人,站得筆直,目光冰冷地打量著他。
油燈光芒照在他們的甲片上,反射出一片片幽暗的冷光。
陳龍樹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瞬間貫通了四肢百骸。
他徹底明白了過來。
怪不得自己那五百部曲連個響動都沒來得及鬧出來,就被無聲無息地繳了械按在了地上。
牢裡牢外,前後夾擊,外面有一千人圍著,裡面還藏了一千人等著,五百人送進去,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