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陳龍樹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去。
他方才耐著性子陪程俊繞了半天,為的就是不讓對方看穿他的真實意圖。
可杜景儉這一句話,等於把遮在兩人之間的那層窗戶紙毫不留情地捅破了。
既然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他再裝糊塗,反倒顯得自己心虛。
他轉過頭,目光沉沉地盯著程俊,也不繞彎子了,直截了當地問道:
“長安侯,是你讓杜景儉乾的?”
程俊見他終於不裝了,臉上反倒露出幾分意外之色。
他沉吟了兩秒,微微歪了歪頭,反問道:
“陳公此話怎講?甚麼叫作是我讓杜明府幹的?我讓他幹甚麼了?”
陳龍樹瞪著他,聲音拔高了幾分道:
“還裝!你還裝!杜景儉連老夫派人去做了甚麼都知道,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程俊眨了眨眼睛,表情無辜,語氣裡滿是困惑:
“知道甚麼?陳公,你不妨把話說明白一些。你到底讓你手底下那位管家幹甚麼去了?”
陳龍樹見他到這時候還在揣著明白裝糊塗,牙齒都快咬碎了,一句罵孃的話湧到喉嚨口,差點當場噴出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那股火壓了下去,轉頭看向一直坐在旁邊默不作聲的李靖,沉聲問道:
“李尚書,程長安侯在這兒揣著明白裝糊塗,你老人家總該知道吧?”
李靖端著茶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神色古井無波,緩緩搖了搖頭,從嘴裡吐出幾個字來:
“老夫甚麼都不知道。”
陳龍樹氣笑了。
一個長安侯,一個兵部尚書,兩個人在長安城裡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到了他這瀧水城,竟然一個比一個能裝糊塗。
他自認自己已經是沉得住氣的老江湖了,可跟面前這兩位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他冷哼了一聲,負手而立,冷聲說道:
“既然諸位都不知道,那這事就好辦了。老夫現在就親自出去看看。老夫現在,也甚麼都不知道。”
說完,他轉身便朝大堂門口大步走去。鎧甲葉片隨著步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每一步都透著一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低氣壓。
他剛走到門檻前,腳還沒邁出去,身後便傳來了程俊不緊不慢的聲音。
“陳公留步。”
陳龍樹當即頓住腳步,背對著程俊,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藏不住了吧,到底是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冷冷地看向程俊,問道:
“長安侯有甚麼要說的嗎?”
程俊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皺,說道:“我跟你一塊去看看。”
陳龍樹愣了一下,隨即又是一聲冷笑。
到了這個地步,程俊居然還在跟他裝,一句痛快話都不肯給。
行,你不說,老夫也不說。
他淡淡說道:“也好,那咱們就一塊出去看看。”
程俊微微一笑,轉頭看向李靖,問道:
“李伯父,要不要也一起去看看?”
李靖當即雙手撐著膝蓋站起身來,慢悠悠地說道:
“那老夫也湊個熱鬧。咱們一塊去看看。”
程俊又轉向杜景儉,抬了抬下巴:
“景儉兄,前面引路。”
杜景儉點了點頭,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
“好。”
說罷,他當先邁步走到最前面,引著眾人穿過縣衙大堂的側門,朝縣衙大門口的方向走去。
陳龍樹和程俊並肩跟在後面,李靖則不緊不慢地走在程俊身旁,一行人的腳步聲在廊道里交錯迴響。
走到半路上,陳龍樹偏過頭,看了程俊一眼,壓低聲音說道:
“長安侯,你可真能沉得住氣啊。”
程俊聞言,也偏過頭,認真道:“要說沉得住氣,那還得是陳公你,你比我能沉得住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