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陳管家便走到了縣衙大牢的最深處。
甬道盡頭的光線愈發昏暗,牆壁上掛著的兩盞油燈,火苗不過豆粒大小,昏黃的光芒晃晃悠悠地照著面前的人群。
他停下腳步,抬眼一掃,只見陳範、陳風生、陳水起、陳無念以及陳鄭、陳化、陳進等一眾陳家族人,還有那個老醫官,全都站在關押陳洪的那間囚室外面,將原本就不寬敞的甬道擠得滿滿當當。
和其他囚室相比,陳洪所在的這間囚室倒是格外空曠。
陳洪雖然獨自待在囚室之中,可他的眼睛卻一刻沒閒著,目光不停地掃過周圍。
門外是烏壓壓一片自家族人,而隔壁囚室、對面囚室、甬道盡頭所有視線可及的囚室裡,全都塞滿了身穿甲冑、腰間佩刀的魁梧壯漢。
陳洪越看越是心驚膽戰。
他不明白程俊和李靖到底要幹甚麼,不過是關了他一個打斷百姓腿的犯人,犯得上安排這麼多兵丁守在這裡?
不僅是他,站在囚室外面的那一眾陳家族人,此刻也是一臉困惑。
陳風生是個急性子,站在甬道里憋了半天,渾身不自在。
他很想走出去幾步,到前面幾間囚室探個究竟,看看是不是每一間都塞滿了人。
可他剛邁出一步,那囚室裡的壯漢們便齊刷刷地將目光投了過來。
那目光冰冷淡漠,陳風生被這幾十道目光一刺,只覺得後背一陣發麻,腳底下像是被釘子釘住了一般,硬是沒敢邁出第二步。
他縮回腳,壓著嗓子對身邊幾個人說道:
“這程俊、李靖,還有杜景儉,到底是怎麼想的?給這大牢裡塞這麼多人,是把咱們當甚麼了,怕咱們跑了不成?”
陳範搖了搖頭,臉上的神色比誰都凝重。
他在大牢裡待著,前前後後想了很多,此刻聽了陳風生的話,壓低聲音說道:
“如果真是怕咱們跑,也用不著派這麼多人來。你抬眼看看,一間囚室塞了一百多人,若是隻對付咱們這些人,用得著這麼大陣仗嗎?”
陳無念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四周的囚室,點了點頭,皺著眉頭道:
“說得也是,這麼多人,別說抓咱們,就是攻一座小城都夠了。”
陳風生臉色沉了下來,心裡隱隱浮起一個不祥的念頭,問道:
“那他們是想幹甚麼?”
陳範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聲音壓到了最低:
“這還看不出來嗎?這些人,分明不是衝著咱們來的。他們在這裡,是為了對付堂兄。”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的神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陳風生喃喃道:“是了,定然是為了這個,除了大哥之外,還有誰能讓他們費這麼大的心思?還有誰,值得他們在大牢裡藏下這麼多兵丁?”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裡已經帶了幾分壓不住的焦急:
“你們說,大哥現在的處境很危險?”
陳範苦笑了一聲,抬手抹了一把臉,聲音發澀道:
“眼下咱們自己都身陷牢獄之中,就算知道大哥危險,又能有甚麼辦法?”
眾人一陣沉默,甬道里只聽得見隔壁囚室偶爾傳來的甲片碰撞聲。
就在這時候,一直沒怎麼開口的陳水起忽然出聲道:
“未必就沒辦法,咱們雖然出不去,可大哥身邊還有陳管家,陳管家是從頭到尾親眼看著事情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有他在大哥身邊,他一定會攔著大哥,勸大哥不要過來。”
陳無念聞言眼眸一亮,猛地一拍大腿,說道:
“這話說得對!陳鎮那老東西,慣會潑人冷水,他親眼看見咱們是怎麼被杜景儉一個一個請走,只要有他在旁邊提醒幾句,大哥肯定會冷靜下來,不至於再踩進這個坑裡。”
陳範也點了點頭,緊繃的臉色稍稍鬆了幾分,喃喃道:
“但願吧......”
話音未落,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甬道另一端由遠及近。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蒼老而熟悉的身影,正踏著昏暗的燈光一步一頓地朝他們走來。
待看清那張滿是溝壑的臉,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陳範瞪大了眼睛,失聲道:“陳鎮?你怎麼......”
話說到一半,他硬是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因為他看見陳管家身後不遠處,站著兩個鐵塔般的壯漢,正抱臂立在甬道口,目光牢牢地盯著這邊。
陳管家走到眾人面前站定,抬眼看了看陳範,又看了看陳無念、陳風生、陳水起,然後目光落在囚室裡的陳洪身上,沉默了好一陣,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沙啞的話來。
“陳公......回來了。”
眾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紛紛露出喜色。
陳風生搶上一步,抓著陳管家的胳膊急聲問道:
“大哥回來了?甚麼時候回來的?他現在在哪兒?”
陳管家任由他抓著胳膊,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只是閉了閉眼睛,緩緩道:
“今天一早回來的。此刻,正在縣衙大堂裡,跟程俊和李靖坐在一起。”
眾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陳範的臉色在一瞬間難看到了極點。
他鬆開了攥著囚室木柵欄的手,往後退了半步,嘴唇翕動了幾下,才艱難地問道:
“那......那大哥知不知道大牢裡的事?”
陳管家沉默著,沒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此時此刻,卻如同驚雷般,在眾人耳畔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