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管家站在原地,看著離他不過幾十步距離的牢房大門,喉嚨上下滾動了幾回,終於還是沒忍住,開口問了一句道:
“老夫......是不是出不去了?”
兩名李家部曲面色平靜地看著他,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昏暗的光線裡,兩個人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直白。
不回答,就是預設。
陳管家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僵硬的脊背微微佝僂了幾分,像是被甚麼東西壓垮了。
片刻後,他抬起手指了指牢房深處,聲音沙啞地又問了一句道:
“既然不能出去,老夫往裡頭走,總可以吧?”
兩名部曲依然不吭聲,只是側了側身子,給他讓出了通向甬道深處的路。
陳管家見狀,也不再多說,轉過身,腳步沉重地朝大牢深處走去。
身後的兩名部曲也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腳步聲在幽暗的甬道里一前一後地迴響著。
走了十幾步,陳管家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這牢房裡關的人,未免也太多了一些。
他放慢了腳步,轉頭朝左手邊的一間囚室裡望了一眼。
那間囚室的木柵欄門敞開著,裡面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粗略一掃,少說也有幾十號。
每個人都身材魁梧,肩膀寬厚,身上穿的不是囚犯的赭衣,而是整整齊齊的薄甲,腰間清一色掛著一把佩刀。
幾十個人站在狹小的囚室裡,擠得幾乎沒有轉身的餘地,卻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是齊刷刷地轉過頭,拿目光盯著他。
“......”
這是甚麼陣仗?!
陳管家心頭一跳,連忙轉頭去看右邊的囚室。
右邊的情形一模一樣,也是木柵欄門大開,也是幾十個身穿薄甲、腰掛佩刀的壯漢,塞得滿滿當當,目光如刀地朝他看過來。
他越走越心驚,每經過一間囚室,瞳孔便縮緊一分。
放眼望去,整個大牢甬道兩側的囚室,每一間都是這般光景,每一間都塞著近百個全副武裝的壯漢。
牢房的門全都開著,那些人卻並不走出半步,只是安靜地站在囚室裡面,像是一頭頭蟄伏在黑暗中的猛獸,只等著有人一聲令下便會按刀而出。
陳管家喉嚨發緊,連著嚥了好幾口唾沫,才在心底發出了一聲嘆息。
這哪裡是大牢。
這分明就是一座兵營啊。
誰家的大牢裡關著這麼多身穿甲冑、腰掛佩刀的壯漢?
犯人沒有犯人的樣子,囚室沒有囚室的樣子,連鐵鎖都是虛掛著的。
一瞬間,陳管傢什麼都明白了。
這就是長安侯程俊和兵部尚書李靖專門為陳家備下的一桌“酒席”。
人家事先早就猜透了陳龍樹會派他帶著人馬來大牢提人,猜透了他會用刺史府提審人犯的名義來闖牢門,甚至還猜透了他會親自踏進這道門檻。
所以人家不急不躁,不攔不擋,就這麼敞開大門,等著他這個陳家老管家帶著人一頭扎進來。
想到這裡,陳管家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整個人像是站在寒冬臘月的冰窟窿裡,連骨頭縫都在往外冒冷氣。
可這股寒意之中,竟然還夾雜著一絲後怕。
隨即,他又有些慶幸。
如果方才自己沒有獨自走進來,而是帶著那五百部曲一塊兒往裡衝,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不光是他陳鎮一個人折在裡面,外面那五百名陳家子弟兵,一個都別想回去。
就在這時候,一陣低沉的喧嚷聲從牢房外面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
聲音被厚厚的牢牆隔著,聽不太真切,但毫無疑問是有人在騷動,而且人數不少。
陳管家猛地回頭朝牢門方向望去,當然甚麼都看不見。
隔著一道門和一條甬道,外面的光景全被遮斷了。
他緩緩轉回頭,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看著身後的兩名李家部曲,沉聲問道:
“這裡,有多少人?”
其中一名部曲神色如常,語氣平靜說道:
“長安侯與李尚書,為陳管家你,還有你帶的那些人,準備了兩千人。”
陳管家下意識地環顧了一圈。甬道兩側的囚室裡,雖然每一間都塞得滿滿當當,可這大牢攏共就這麼大,算來算去,也遠不到兩千人的規模。
他皺起眉頭,說道:“這裡沒有那麼多。”
另一名部曲淡然接話道:“不錯,這裡只有一千人。”
陳管家眼皮猛地一跳,脫口追問:
“那另外一千人在哪裡?”
那部曲偏了偏頭,朝牢門方向瞥了一眼,語氣輕描淡寫道:
“在外面,這會兒,應該已經在招呼你帶來的那五百部曲了。”
“你沒聽見動靜嗎?剛才那陣聲響,就是在招呼他們。”
陳管家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人灌了一團爛泥,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外面的動靜,他聽見了。
他不但聽見了,而且此刻已然心知肚明,那五百人,是他親手從刺史府帶出來的。
現在,他們一個也走不了了。
他甚麼都做不了。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灌進他的口鼻,灌進他的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陳管家閉了閉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再多問一個字。
他轉過身,繼續朝大牢深處走去,腳步比方才更慢,也更沉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