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當甲冑與金屬碰撞時,清亮的聲音響徹整個角鬥場。
包括福格瑞姆在內,周圍觀戰的人們都短暫地愣了一下。
他們的視角不可避免地開始忽略戰場中央,只是短暫交錯的紅黑影子,視線挪移,轉向那已經焊在角鬥場邊緣的牆壁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痕跡的基裡曼。
前一刻的奧特拉瑪之主是如此的自信,運籌帷幄,位居於隊伍的核心,每一步都不自覺地操控著能夠與之並肩的存在。
這一刻的奧特拉瑪之主是如此的茫然,不知所措,離開了交戰的範圍,就好像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哈哈哈哈哈哈——”
全員,保持嘴角向下!
不能笑。
絕對,不能笑!
要是笑出來的話,阿斯塔特的生涯怕是真得徹底結束了。
除去已經徹底擺爛,高呼‘魯斯與全父在上’,在地面笑得打滾的太空野狼,所有人的表情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前所未有的凝重之中。
他們不得不強行搬動著自己的目光,從那偉岸的藍色身軀上轉移開來,看向那道在他們那屬於原鑄阿斯塔特的視野中也表現出一道道不斷交錯閃現的殘影的角鬥場。
鏘!
直到福格瑞姆的戰鬥本能,操控著他避開一道與閃現一般無二的揮劍,大量隨著本能始終專注於戰場本身的注意力讓他作出了一個極為誇張與優雅的動作,架住了這一次揮擊。
碰!
緊跟而來的迦爾納撞開了迫近的亞瑟,大聲提醒。
“專注。”
福格瑞姆這才想起來他還有一件事關他自由的考驗,立即加入到對亞瑟的圍攻中去。
在他剛剛收回全部專注力的下一瞬間,劍刃上還殘留著赤紅火焰的黑劍,便以一種無比致命的鋒銳姿態撞在了福格瑞姆搭在面門的臂甲上。
這讓他頓時冷汗直冒。
福格瑞姆也和亞瑟打過不少次了。
精準,致命,始終帶著一種誇張的速度。
這速度不是說福格瑞姆自身具備的迅捷,也不是可汗那種越來越快的加速度,而是極端的頻率變化,宛如過山車一般忽快忽慢的節奏。
亞瑟就彷彿是一名控弦的樂師,不斷的撥弄試探,在你稍稍表露出適應之後又以誇張的變陣摔斷你剛剛適應沒多久的節奏。
還有那仿若禁錮一般,總能夠讓你有勁使不出的壓力。
這是福格瑞姆在長期對戰中積累出的體驗。
但是現在還得加上一句。
後退拉開距離,依靠同伴為自己拆招,福格瑞姆立即放棄拉遠,迅速與作為己方戰力核心的迦爾納貼近。
亞瑟相當擅長創造利好自己的單挑環境。
也就是說他基本上能夠最大限度的保障自身能夠百分百發揮自己的優勢。
順帶一提,面對不講武德的圍攻,亞瑟這次挑選的武器並非是常規的單手長劍,而是是他在早期進入帝國視野時最為常用的劍盾。
這在保障了他能夠維持攻擊性的同時,讓他在被包圍,需要重新尋求機會來拉扯陣型,創造一對一環境的壓力下有了更多的容錯。
而這些容錯又直接反映在離開迦爾納的庇護後,不得不抗壓的拉美西斯和福格瑞姆身上。
鐺!
早有預料的再度盪開充滿壓迫感的劍刃,知道有人能夠協助破局的福格瑞姆將更多注意力放在了防守上。
這也讓亞瑟無法在短時間內透過當前數值來拿下他。
隨著迦爾納的又一次貼近,福格瑞姆也瞅準機會轉移了火力,也沒和拉美西斯一樣進入摸魚狀態,連忙為重新被前置的亞瑟施加壓力。
但那立即轉變為著重防守的風格,配合拿在手中的寬厚堅盾著實是讓人無法提起速勝的想法。
一個人是怎麼能做到又激進又穩健的?
短暫的幾次互動,福格瑞姆只覺得和之前亞瑟單挑的時候沒差。
頂多就是砍兩刀節奏亂了有人來頂,還不能放鬆,必須跟著上壓力,不然剛喘兩口氣沒多久又得被亞瑟上壓力了。
另一邊的拉美西斯倒是純划水,不過真要是出現節奏混亂,難以抑制的關鍵時刻,也能當個肉盾抗兩下。
比較讓福格瑞姆意外的就是對方居然也能夠在短時間內跟上節奏。
平日裡和亞瑟對練練的。
拉美西斯感知到福格瑞姆的內心戲,心想怪不得可汗也批評過福格瑞姆對待戰鬥,或者說被他定義為非威脅性質的戰鬥非常心不在焉。
三打一,按理說應當是碾壓的局面,但受限於三人配合不當,以及亞瑟那卓絕的一對一能力,局勢陷入了詭異的僵持。
怎麼有種一個神帶三條蛆的既視感。
福格瑞姆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真有點菜了。
“福格瑞姆,壓上去。”
就在福格瑞姆努力加強著與同伴的配合,希望扭轉局面的時候,基裡曼的聲音自他的耳畔響起。
同時間出現的還有從頸部甲冑介面射出,精準投影在他視網膜上的動態軌跡。
隨著ai的引進,目前破曉之翼的伺服系統極為先進,在短暫的適應眾人操作習慣後,就能夠成為輔助原體戰鬥、辦公的優秀輔助裝置。
但是除了羅穆路斯還有基裡曼,大家在真正專注於一件事的情況下,都不太喜歡用這可能干擾自己注意力的東西。
福格瑞姆看著視網膜中先於當下的亞瑟變動的投影分析,以及基裡曼向自己要求的進攻軌跡。
在外界來說相對靜止,對於原體來說卻足以稱之為猶豫的時間過去。
一方面他記憶與閱歷賦予他的經驗告訴他這似乎就是最優解,這樣做能夠進一步積累勝勢。
一方面這是基裡曼的建議。
基裡曼提供給福格瑞姆,告訴他架應該怎麼打的建議。
也不是不信基裡曼。
但是吧——
你看那個牆上的印子。
是不是很有說服力?
“相信我。”
基裡曼透過通訊說道,由衷地希望兄弟們能夠聽他的。
都沒敢大聲說話。
他也知道自己開局就被亞瑟給肘出局了,現在他的建議就有些搞笑。
但是他雖然被肘出局了,可出局後一覆盤,加上現在一看,他真看明白了,真分析好了,能應對了。
只是他扛不住罷了,兄弟們按照他的操作來真能扛住的。
同一時刻,幾乎能夠模擬出亞瑟接下來一系列攻擊路線,以及結合了三人現有資料的反制建議都透過伺服系統進入了三人的感知中。
福格瑞姆猶猶豫豫。
“.”
迦爾納一聲不吭,放空大腦,催促著身軀照著基裡曼的指揮執行。
想要糾結兩句的福格瑞姆頓時心一橫,決定跟上。
聽就聽了,反正現在局勢僵持,正需要破局手段。
而且輸了就輸了,反正都叫來一回了,有一就有二,大不了之後再搖人。
反正不是生死鬥,一場切磋考驗罷了,都打了十幾年了。
下一把把基裡曼換成獅王肯定能過。
專注於進行實時分析以及意見投射的基裡曼頓感一陣濃厚的惡意,心頭對某個現在還在哈哈大笑的符文牧師的怨念深刻了幾分。
福格瑞姆心一橫,摒棄了腦子裡正不斷冒出來的刻板印象,按照基裡曼的說法開始調整陣型,反制亞瑟的攻擊節奏。
那些關於亞瑟攻擊無解、節奏難破的固有認知如潮水般褪去,他腳掌在地面狠狠碾過,按照基裡曼的說法瞬間調整步幅,肩背繃成一張蓄勢待發的弓,與側方的迦爾納形成默契的犄角之勢,劍刃斜指地面,精準預判著亞瑟的攻擊軌跡。
他甚至能感受到空氣被亞瑟劍勢攪動的氣流,帶著凜冽的鋒芒撲面而來,腦海中那些叫他不要信任基裡曼的聲音開始消散,每一寸肌肉都在本能地認同著這樣的做法,硬生生將那份悸動壓了下去。
鐺!
又是一次尖銳的碰撞聲。
攔住了?
當福格瑞姆再度揮劍,發現自己成功將亞瑟限制在自己與迦爾納結成的夾縫間時,面上頓時露出了意外之色。
而迦爾納的攻擊也同步落下,兩道身影如精準咬合的齒輪,在不斷滾動的過程中將亞瑟的身形牢牢限制在兩人結成的夾縫間。
此刻的騎士之主無論向左突圍還是向右變向,都會被兩人的壓力提前攔截,就算能夠短暫突圍,也還有著次一級的拉美西斯作為補充,連一絲騰挪的空間都沒有。
不是,基裡曼你這麼猛,剛剛怎麼被三下放倒的?
福格瑞姆面上頓時露出了意外之色,眉峰不受控制地挑動,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原本只是抱著嘗試的心態踐行基裡曼的策略,從未想過能如此精準地抵擋下亞瑟的猛攻,以往面對這雷霆萬鈞的攻勢,他要麼被迫硬抗,要麼狼狽閃避,從未有過這般遊刃有餘的掌控感。
“繼續。”
基裡曼乾咳了一聲,笑著說道,繼續上傳著自己的部署,也沒有再上的想法。
太丟人了。
福格瑞姆也不計較這些小事,迅速執行。
而到了這一階段,這場亞瑟單挑對面三個人的結果沒甚麼懸念。
有了正確的引導讓他們度過了磨合的尷尬期,三位原體的戰鬥自然能夠壓過同樣在非必要條件下稱不上超模的亞瑟。
當然,要是一個直接點火,一個啟動星神碎片,那這艘船別說是榮光女王了,就是黑石要塞那也扛不住。
恐懼之眼前的那場面,還有那驚天動地的大戰,誰看了那場面都只會覺得時代變了。
“我輸了。”
當紫色,紅色,金色,黑色交錯的身影停滯的那一刻,眾人便見到了福格瑞姆的劍刃停在了亞瑟的心頭。
在騎士之主的周圍,是迦爾納與拉美西斯結成的包圍網。
他們限制了亞瑟的行動,令其不得不承受福格瑞姆的攻勢。
“做得很好。”
亞瑟放低了手指看向福格瑞姆脖頸的劍刃,在一眾帝皇之子緊張的目光中拍了拍福格瑞姆的肩膀。
隨後便撿起掉落在地的盾牌,將之歸位。
“.”
而福格瑞姆卻愣在原地,有一種怎麼一切就這麼順利的荒謬感。
不對勁,贏得理所應當,獲得回報也是理所應當。但理所應當的不對勁!
迦爾納的身軀對福格瑞姆揮了揮手,隨後就直接回收身體,返回羅穆路斯的身側。
“亞瑟。”
福格瑞姆同樣立即把武器放好,有些不太相信的問道。
“我這就透過了?”
全程划水,抗壓靠迦爾納扛,指揮靠基裡曼指揮,自己打打下手搶個人頭,然後以前熬了快十多年沒有熬過去的考驗就結束了?
“對啊。”
亞瑟淡笑著回道:“你贏了。”
“我能夠離開這艘船,不再作為一名學徒,而是一名領袖,去重新率領帝皇之子了?”
“對。”
亞瑟點點頭。
“我可以前去經營能夠分配給我的特權,擴張自己的軍隊了?”
“對。”
亞瑟再度點點頭。
“啊?”
福格瑞姆那同樣俊朗無比的面孔上浮現出由衷的詫異。
“這麼簡單?”
他忍不住自問。
“就這麼簡單。”
亞瑟表示由衷的認同。
四打一啊,四個原體級的戰鬥力,又不是甚麼臭魚爛蝦。
能夠相互信任,相互配合,打不過才是怪事吧?
“啊?”
原來有人幫忙真就這麼簡單啊?
遭遇問題處理不了別死抗,直接搖人,搖人就能輕鬆過去了。
福格瑞姆不禁陷入了沉思。
人都是希望化繁為簡的,如果能夠透過更加簡單、輕鬆、風險低下的方式達成自己的目的,那麼是個人都會選擇這樣的
突然感覺他這十幾年,那擰巴似的堅持好像真有些搞笑。
“哎,老十三。”
見福格瑞姆開始悟道了,拉美西斯來到了基裡曼身邊,肘了他一下。
“你為甚麼只是看著。”
基裡曼面色一黑。
他的指揮都只有兄弟們能聽見,因為都是他壓著嗓子說的。
出聲吧,自己都出局了,很尷尬。
不出聲吧,明明自己都已經收集完資料,看出問題,能夠提出更優解了,又憋得難受。
好在兄弟們最後也是聽他的了,高低是有些參與感。
“.”
基裡曼下意識想開口,給自己找補一下。
起碼現在讓他扛亞瑟他肯定能扛很久了。
不信可以再來一次。
“我懂我懂。”
拉美西斯笑嘻嘻的,沒等基裡曼開口,好心為他找補道。
“打之前豪言壯志,開打時信心滿滿,打之後憂心忡忡,完事後不好意思,狀態不好。”
說實話,基裡曼在打架方面還是挺有天賦的。
別說之後再練練了,現在再讓他和亞瑟打一架,亞瑟不玩新花樣那肯定是能打個有來有回了,多打個幾次只要不是純粹的硬體問題,基裡曼肯定都能應對自如,就像是隻是依靠觀察,就能夠操控他們更高效的圍攻亞瑟一樣。
那問題來了,基裡曼這麼強悍的戰場分析能力,為甚麼就不能讓他自己能夠在與原體的對抗中一點點適應扭轉局面呢?
因為基裡曼這個被福格瑞姆一刀砍翻的血條著實不支援他這麼幹。
偏偏基裡曼還不像亞瑟一樣會根據現實狀況調整風格,他的作戰風格一直都是偏莽的。
就是標配重型盾牌的羅馬短劍基裡曼都得整成動力拳配合短劍,可謂攻擊性拉滿。
然後尷尬的來了。
基裡曼這套配置虐虐菜還好,一到需要他進行防守的時候,這套思路就是純純的災難。
攻又攻不過,扛又扛不住。
基裡曼的面色更黑了。
“感謝你的指揮,基裡曼。”
一邊還在悟道的福格瑞姆連忙唱了個白臉,然後繼續沉溺於悟道的狀態。
“指揮得很好。”
亞瑟也走上前來。
“與你作戰果然不能拖延。”
基裡曼一時間又不好說啥了。
合著弟兄們都懂啊。
對上拉美西斯那笑嘻嘻的表情,基裡曼壓下反駁的想法,只覺得丟大人了。
看懂了大夥的意思,知道對方曉得基裡曼這把打得沒問題,純菜了,又想到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四打一,率先出局,基裡曼面色黑得和鍋底一樣。
知道話說出來越描越黑的他扭頭,目光環視四周。
出於禮儀,那些與奧特拉瑪之主對視的阿斯塔特們都立即行禮,隨後撇開目光,防止心頭的笑意溢散而出。
他們在基裡曼的審視之下愈發尷尬,左右都是朝夕相處的同僚,面前是威嚴偉岸的原體,不管如何都是對原體不尊重的體現。
視線遊離,最終又不得不集中到了某個還在地上打滾的尼加爾·呼風者。
基裡曼也一同望了過去。
太空野狼也不笑了。
終於是克服本能,在基裡曼的死亡凝視下找回自己定位的尼加爾·呼風者終於從那獨樹一幟的大笑中脫離。
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的他迎接著基裡曼和善的目光,從地上爬起,臉色蒼白的站在原地。
基裡曼眼角抽搐。
說真的,他倒也沒怎麼生氣。
打得不好的確是他的問題,再開一把他能打得更好也是實話,兄弟們也認同,他也就沒必要和一個阿斯塔特去爭。
但不爽是真的!
一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被亞瑟三招出局,基裡曼就不能接受。
尤其是還讓這麼多人知道了,見證了!
但是以基裡曼的道德水準,根據其現有的能力,在職位上做點小調動讓他們多發揮發揮自己的天賦還好,真要為了這麼個原因就讓人物理閉嘴那肯定不可能。
也正因為如此,他已經能夠想象未來幾年後即將在軍團擴散的謠言了。
沙沙沙~
寂靜的沉默中,筆尖剮蹭紙張的沙沙聲是如此明顯。
當野狼那繞樑三日,餘音不絕的笑聲消散,勾勒文字的聲響便進入了眾人的耳膜。
伴隨著沉默的基裡曼,眾人再度挪移目光。
他們看到了發出聲音的存在,那位享有無限榮譽,自原體進入現實宇宙以來,便從未錯失過任何事件的至高審判官。
阿格萊亞正在記錄這一切。
作為一位正義史官,如今沒有了返回王朝處理事務的塔拉辛的限制,她自然是重新拾起了這份被放下好一段時間的大旗。
這不禁讓審判官無比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時光。
正史要寫,個人傳記要寫,起居注也要寫。
在無數人的注視下,
【m41 838秋9月
熾天使,騎士之主,光輝之主,鳳凰之主,奧特拉瑪之主相約切磋以成約,為鳳凰之主履行責之任。】
基裡曼的目光順著那滑動的筆尖向下,看著內容一點點析出。
【奧特拉瑪之主基裡曼,初與騎士之主交鋒,未及三合,自陣脫離,飛數尺,撞於牆面,留印有三寸有餘,其餘諸王,皆纏鬥許久,依奧特拉瑪之主觀局,得以破】
基裡曼睜大了眼睛。
嘀嗒~
尼加爾的汗水滴落在地。
嘶~
周圍的阿斯塔特們深吸一口氣,整個大廳的溫度頓時低了幾分。
還有高手。
你是真敢寫啊!
一字不改?
已經滿頭大汗的太空野狼見奧特拉瑪之主好不容易轉移了注意力,同樣以超然的視力窺探到了其中內容,不禁對其升起無邊敬意。
審判官默默將之收起,毫無畏懼的看向認慫的太空野狼。
一字不改。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