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穴世界吉德瑞姆,冢級墓穴艦,宴會大廳。
贊德瑞克荒唐的決定最終在群臣的聲討下胎死腹中。
面對來自各方言辭激烈的諫言,他先是掃視了一圈情緒激動的臣子,視線最終在那位高大異常,遠比尋常太空死靈都要高大得多的近衛身上。
忠誠的近衛歐比龍看著他的主人贊德瑞克喋喋不休的嘮叨著過去的那些經歷,強調王朝之間戰爭是意志之爭,是路線之爭,都是為了王朝的未來。
思想之間的交流才是重中之重,訴諸武力不過是思想分歧無法彌和時才需要選擇的必要之舉罷了。
沒有榮譽的意志戰爭就沒有意義,而他們這樣的態度顯然意味著他們已經忘記了這件事。
‘可是我的大人,不論是培養泰倫戰獸的懼亡者,亦或者喜歡修建大教堂的懼亡者,會用靈能的懼亡者,長得綠綠的懼亡者,還是我們這些機器人事實上都不是懼亡者。’
歐比龍很想翻一翻白眼,表示在座的各位懼亡者含量到底有多少其實是個相當值得思考的問題。
然後再告訴贊德瑞克他很想把手裡的杯子丟掉,以防止這些不知道哪個星球來的,說是酒類飲品但和硫酸沒區別的黑色酒漿別再腐蝕他時刻需要保持最近作戰狀態的骨架。
但很可惜,歐比龍如今不具備翻白眼的機能,也沒有辦法讓得了太空死靈老年痴呆和近視的贊德瑞克認知到他打算進行外交的目標並不是甚麼擅長培育戰獸的懼亡者王朝,而是一支來自銀河之外的,毫無智慧的野蠻物種。
面對老將軍的喋喋不休,歐比龍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收音系統功能關掉,並回以在自己侍奉贊德瑞克,足夠讓恆星都徹底湮滅的時光以來,自己始終都選擇作出的響應。
“嗯。”
歐比龍點點頭。
他嗯了一聲。
“好吧。”
看著歐比龍擺出了一副拒絕的態度,贊德瑞克選擇了妥協。
他嘟囔道。
“好吧——也許我應該再斟酌一下,畢竟不是所有王朝都適合以禮相待,那些在我們之中蔓延的傳染病太過於危險了,也許其他王朝都有各自需要面對的問題。”
他抱著懷中掙扎的泰倫刀蟲,看起來很是失意,連吃飯的動作都慢上了不少。
嘩啦啦~
見老將軍不再關注自己,歐比龍悄悄倒掉了那充滿腐蝕性的液體。
“他居然試圖和泰倫那些野蠻而不可理喻的怪物外交。”
一道來自那些受他監視的群臣的聲音進入了他的感官系統。
“我就說他不適合領導吉德瑞姆了。”
又一句。
歐比龍將自己的注意力從關注老將軍的喋喋不休之中摘了出去。
他保持著手中相位武器的開啟,看向不遠處湊在一起的幾個金屬骷髏。
領頭的是一名領主,歐比龍對他印象比較深。
巴提夫領主,地面方隊的指揮官,堅信自己在大沉睡中因為意外失去了自己帥氣的外表和領袖魅力而變得非常暴躁。
雖然歐比龍確信巴提夫此人自懼亡者時期就從來沒有這兩樣優秀特質,但這位普通且自信的領主還是日夜期盼著贊德瑞克能早點掛掉,好讓自己接過這個位置。
並且在必要的時候,他會選擇推動這一過程。
譬如現在。
在確認贊德瑞克的又一個騷操作引起了群臣激憤,巴提夫領主立即發動了自己敏銳的政治嗅覺,串聯起了一批同樣對贊德瑞克那毫無領袖氣質的作風而憤怒不已的同僚。
“我們的王朝需要一位真正強大的,清醒的領袖。”
巴提夫領主拍打著桌面。
“而不是一個明明掌握了強大力量,卻天天逼著我們玩他那套過家家的瘋子!”
“是啊是啊!”
眾人再度附和。
“我們需要一個計劃。”
見在座諸位無一不是有志之士,巴提夫不禁滿意的點點頭。
“推翻他,推翻這個該死的昏君!”
歐比龍關切的傾聽著對方的密謀。
“兵諫!”
“幹掉他!”
“把他從王座之上踹下去!”
“榮耀歸於巴提夫領主——”
眾人紛紛諫言,無非就是行刀兵之事。
巴提夫聽得愈發滿意,著重注意了那個高呼榮耀的侍衛官。
而在一眾附和中,一道聲音有些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覺得你們太極端了。”
眾多犀利的目光頓時集中到了那個剛剛還因為贊德瑞克想一出是一出的行為而憤怒不已的儀官。
“兵諫有違懼亡者之間的高貴協議,是亂臣賊子之流的謀逆之舉。”
雖然早就因為贊德瑞克想一出是一出給折騰的身心俱疲,恨不得把這個該死的甲方扔到恆星裡去,但出於對一位領主應有的尊敬,儀官還是謹慎的回道。
“他年紀很大了,我們完全可以等他老死。”
他提出了一個相當具有建設性的意見。
歐比龍露出滿意的表情,將此人從亂臣賊子的分類中剔除。
“不。”
巴提夫領主回以看傻子的眼神。
“贊德瑞克的壽命起碼還有三個原始恆星年。”
他強調道。
“等到他老死我們都老了,難道我們就要讓我們正值壯年的生命浪費在和一個老瘋子過家家上嗎?”
“我無法忍受這樣的生活,一秒也不想,朋友,我不能接受那些異形能夠接受我們偉大懼亡者的禮遇!”
巴提夫一拳錘在了桌面上。
“沒錯!”
“推翻他!”
“我們不能這麼浪費我們的生命了。”
周圍又是群情激奮。
對諸位太空死靈的精神狀態異常滿意的歐比龍收回了目光。
而對此毫無所覺的群臣們彼此交流,最終還是選擇使用懼亡者的方式。
彈劾與暗殺。
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打不過那名忠誠的近衛。
將視線落在那名比任何一位太空死靈都要高出半個身軀的近衛身上時,即使是頭鐵如巴提夫這種始終致力於造反的選手,也不得不採取保守方案。
在悉悉索索中,群臣們篡位的陰謀醞釀而出。
一罐來自被人類世界稱為卡塔昌世界的有機毒素。
一個繞過所有驗毒師的投毒計劃。
反正贊德瑞克這老登永遠都在搞宴請,繞過一個驗毒師感知的機率經過眾人謹慎計算為%,只要嘗試十萬次投毒成功率就是130%!
他們有無限的壽命,一定能夠趕在贊德瑞克老死之前讓他體面!
“.”
“俺手下的痛苦小子們都沒有這麼瘋。”
見此情景,一位綠皮warboss低聲嘟囔。
但是卻沒有人回應。
“照拂萬靈的金色燭光,傾聽一切祈禱與呢喃的憐憫之瞳,恆灼天中永燃不熄的盛怒之翼。”
“永燃的天使啊,還請聆聽吾輩的彙報——”
回應它嘟囔的只有一段祈禱。
已經在多次毒打後尋思明白自己沒法隨便打架的warboss看向聲音的來源。說話的是一位身著體面的修女,身軀之上的聖銀之色與破曉徽記之下綻放的銀白玫瑰無疑證實了他們的身份。
神聖玫瑰修會。
在那位伴隨原體跨過那段偉大歷史開端的聖阿拉貝拉領導下,如今的神聖玫瑰不但依舊保持著自身對帝皇與天使虔誠的信仰,同樣轉變了過去被動的作風,開始主動投入到帝國的建設中。
響應天使號召,到巢都底層去,到工廠去,到銀河的邊陲去。
用自身經過優渥環境而培養而出的知識與技能,去傳遞給更多人,讓更多的人能夠在銀河中更好的生存下去,作為天使的眼眸去見證每一位人類所能夠追求的更美好的生活。
所以在帝國的邊陲,時常能夠見到這些銀甲修女們協助當地人類聚集地進行建設,傳遞那些本應該能夠惠及每一名人類的科技與知識。
而很不巧的是,這位修女率隊建設這個世界同樣也是太空死靈的墓穴世界。
接下來的故事在銀河中算是老生常談的事情。
墓穴世界甦醒,與人類交戰,戰事陷入糜爛,結果招來了接收到求援的贊德瑞克。
贊德瑞克拒絕了當地霸主要對異形趕盡殺絕的要求,宣佈他們作為同樣在保護自己殖民者的戰敗者,應該在戰爭失敗後得到應有的禮遇,選擇將之接到了吉德瑞姆。
在這期間,這位倖存的大修女一直領導著剩餘的人類,並以階段性的彙報向恆灼天彙報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神奇見聞,並在熾天使的啟迪下與對方展開交流。
而天使不但給予了靈魂的看護,也回以食糧的保障,讓這批在異形艦船上的人類依舊能夠維持必要的體面。
贊德瑞克預設了這一切。
這是一種從容。
存在於雙方之間的從容。
面向恆灼天的短暫彙報結束,大修女與一眾人類俘虜並未著重於出現在餐盤之上,遠比太空死靈提供的食物要豐富得多的食物,隨後舉手向失意狀態的贊德瑞克遞出申請。
贊德瑞克立即回應。
我可以直接殺了你,侮辱你,但我選擇用我的禮儀來禮遇你。
我可以蔑視你,無視你,憎惡你,但遵從大人們的指示,他們所給予的庇護,他們讓目之所及的人類能夠變得更好的當下,我也能夠做到以同等的態度回應你的禮遇。
面對因為遠在天邊,依舊能夠為自己的子民服務,能夠約束子民行為的‘法皇’們。
贊德瑞克對此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他從痴傻似的絮叨中脫離,以極為正式的姿態向在餐前完成了工作彙報,並上前來,約束自身的憎惡,以足夠禮遇的姿態向自己陳述原體意志的大修女,進行同樣正式的談話。
贊德瑞克喜歡這種方式。
他喜歡跟一位,或是一群同樣以足夠優秀的品質來武裝自己,同樣能夠強大到維持自己能夠如此行動,同樣能夠約束自己的行動,讓某類交流不止侷限於絕對沖突的存在對話。
至於這樣的方式是否能夠讓一切本該著墨於戰爭的故事變得更加簡單——
那就讓他們拭目以待。
面對大修女不卑不亢的交流,以及傳達來自於原體的意志,贊德瑞克高興的選擇接受。
他盛讚這些太空死靈同胞所擁有的禮儀,並表示他期待與人類帝國王朝之主的會面。
大修女這才返回了自己的席位,開始就餐,並虔誠的在這個絕大多數亞空間力量都無法顯現的地域,低聲禱告,向神明進行彙報自己當下所掌握的一切。
他們不怕死。
他們也不會死。
他們相信自己的行動能夠給原體帶來幫助,能夠指引人類走向更好的未來。
“永燃的天使啊——”
迎著因為各自闡述而顯得紛雜的禱告,warboss深色有些木然,選擇無視這些蝦米,看向另一邊,屬於那些豆芽的位置。
“永燃的天使——”
一名被拔掉了鎧甲,神色有些萎靡的黑暗靈族夢魘跟著說道。
“.”
warboss神色一木。
“錯了。”
一邊的方舟靈族海盜嚴肅的提醒。
“你別被人類同胞的宣言帶歪了,迦爾納大人不管納新的事宜。”
夢魘面色一變,但依舊認真傾聽。
感謝贊德瑞克的篩選,能夠被他邀請,並長久出現在宴席只是的存在,哪怕是惡劣如黑暗靈族,也不可能是兇惡無端之輩。
老將軍只是願意給予更多人一張臉,如果那個人不想要,老將軍不介意讓平靜永遠出現在他的臉上。
“你需要頌唱的是無形無相之主。”
“是不落形跡的無定輝光,神聖價值的操持者,應許代價與賜福之衡,無相天穹與無形光海的主宰。”
靈族海盜低聲說道。
“頌唱祂的名,然後剖析自身,然後將組成自己的每一部分,構成你人生的每一分時光回憶,將一切交給無形無相之主,讓祂來裁決你的價值。”
夢魘拘謹的點點頭,有樣學樣。
對祈禱並不熟練的他依舊需要有人引導,但好在靈族那即使退化也依舊不俗的靈能天賦能夠讓他清晰的感受到亞空間遊弋的不定之光。
夢魘瞪大了眼睛。
他能夠感知到宛若紗衣一般的光芒覆蓋於靈魂之上,自己在引導下展露的一切都在被數不盡的目光仔細觀察。
夢魘對此有一種莫名的熟悉。
就像是一群陰謀團的執政官在裁定一批貨物的價值。
時間只是過去了一瞬。
夢魘能夠看到自己在葛摩生活所掌握的通路,能夠看到支派聖殿之中為了活下去而瘋狂訓練的自己,能夠看到自己在一次又一次行動中窺見那些執政官之間的秘密,能夠看到曾經剛剛從母親腹中墜下沒多久的自己握緊了劍刃。
自己掌握的知識,武藝,秘密,人生經驗被量化,被吸納,被交易。
隨後便是回饋。
咚,咚咚~
忐忑的心跳。
“吸——”
夢魘深吸了一口氣,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感官變得清晰了。
因為色孽吸食而長久得不到補充的虛弱開始遠離了。
這份賜福不會長久。
你貢獻價值,我提供庇佑。
直到這份價值耗盡,庇佑自然而然結束。
至於這項庇佑能否長久,那就要看一方是否能夠繼續提供價值,一方是否願意將至接受了。
很公平。
夢魘面露喜色,愈發虔誠的祈禱起來,展露出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靈族海盜滿意的點點頭,為自己的KPI上升露出滿意的笑容。
詭異的宴會便如此進行。
超乎幾乎所有知情人的意料。
因為一定的約束,嚴格的交易,加上一點不大不小的本事,以及某些對世界不應該只是這樣的樸素追求。
某種意義上,破曉之翼對各種族狀況的瞭解,甚至比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人還要清楚的多。
在這個詭異的,衝突被約束,各族以極為微妙的氛圍共存的世界。
“.”
不知道為甚麼。
warboss蜷縮在座位上,猩紅的小眼睛看向四周。
此刻的它只覺得有一種只有它才是個人的絕望感。
“瘋了.都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