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一隻蟲子儘管心中已經有些設想，但真相出現在眼前時，還是如此令人意外。
此刻，眾人回過頭來一想，曇籠聚集地這個名字其實就是答案。
一個曇花一現的牢籠。
自踏入它的那刻起，意識就已經陷入這隻王族殃蟲編織的幻夢中了。
“它為甚麼會這樣？”李道生問，詢問的物件是花雀。
這裡最瞭解蟲子的人，就是她了。
花雀看向那隻正在不斷流失體液的綠色蟲子，說：“和我之前遭到的反噬一樣，只不過，它的更嚴重。”
“窺探記憶，就要做好被窺探的準備，而它是編織了一個自己的世界，所以……它遭到的反噬是被真正的世界排斥。”
原來如此。
話落，花雀上前一步，鞋底碾碎了一朵白花，汁液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她蹲下身子，指尖觸碰到王族殃蟲流出的體液——這些液體正在快速結晶，像眼淚凝結成琥珀。
“你們看。”花雀舉起手指，上面沾染著這隻蟲子體液的凝結物。
它的體液有一股奇特的香味，並不像之前見過的那些蟲子一樣噁心。
而此刻花雀舉起手指，也並非是想讓大家看這王族殃蟲的體液。
這些液體已經結晶化，變得如同一粒粒晶瑩剔透的細沙，此刻在月光下，這小小的一粒結晶沙很難看清。
但在場之人都不普通，有了命書的加持，他們身體的基本素質早已遠超常人了。
所以……大家看見，花雀手中的“砂礫”裡，有一個個細小的光點在閃爍，仔細看去，每個光點裡都蜷縮著微縮的人形。
花雀忽然捂住額頭，那些光點中浮現的畫面湧入她的意識。
叢林裡舉著手電筒的先鋒隊，再次來尋找失蹤者裡的人類，走投無路之下逃進了叢林的罪犯……
所有誤入這裡的生靈，他們的意識竟然都在這隻王族殃蟲的體內！
“它的身體裡，藏著很多人類的意識，包括之前那三個人。”花雀睜開眼，神色複雜地看向李道生他們。
【十三月】的要求是除掉這隻蟲子，但此刻那麼多人類的意識，都在它體內蘊藏著，殺了它，基本就等於抹除了成千上萬個人的意識。
更何況，這些人雖然是意識體，但大家在曇籠聚集地的環境裡都見過他們真實存在的樣子。
李道生二十年的記憶都是作為一個普通大學生，他根本下不去手。
任偶有一套自己的邏輯，他的判斷告訴他，不殺。
即便是相對而言較為狠辣的花雀，一時半會兒也下不了這個決心。
“要殺了我嗎？”垂死的蟲子突然發出人類的聲音，這一次，聲音不是直接在大家腦海中出現了，而是透過蟲翼震顫，發出類似金屬般的嗡鳴。
李道生的長劍懸在王族殃蟲的身前，劍鋒映出月光下這隻蟲子正在流逝生命的身軀：“即便不殺你，你自己也快死了。”
“呵呵……”王族殃蟲的蟲眼裡流轉著奇異的光暈，“我是一隻特殊的蟲子，你們知道，我為甚麼要創造一個曇籠聚集地？”
它的聲音迴盪在月光下，其他人只是安靜地聽著。
“你們說……一隻殃蟲，從誕生意識的那一刻起，擁有的卻是人類的自我認知，這有可能嗎？”王族殃蟲喃喃道，悽慘的月光照在綠色的蟲身上，它的下半截蟲身彷彿被某種神秘的力量完全碾碎，體液還是不斷地往外流失，而這些體液裡，承載著一個個人類的意識。
陳青不假思索地道：“當然不可能！自我認知是智慧生命的專屬，有了智慧，再加上後天的環境影響，才會產生自我認知這種東西，你說你從誕生那一刻起，就認為自己是人類？開甚麼玩笑……”
王族殃蟲的腦袋偏了偏，一對蟲眼看向了陳青，聲音裡閃過一絲惘然：“誕生之初，我也和你想的一樣。我看到過自己的身形，我是蟲啊？為甚麼我的意識告訴我，我是個人類？我很困惑，於是，我開始尋找原因，尋找這個詭異的認知從何而來。我很幸運，沒花太多功夫就找到了緣由。因為它就在這裡，在我的誕生之地。”
“你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也許並不知道，這些白色小花的名字，叫來生花。往往開在人類屍橫遍野的地方。”
眾人立刻轉頭看向這些在月光下搖曳的白色小花，難道這谷地的下面，全是人類的遺骸？
“沒錯，這就是我會認為自己是人類的原因。”王族殃蟲的聲音越來越低，彷彿這月光太冷，照得它有些顫抖：“這裡，曾有一群人逃進山谷，打算建造一處人類聚集地，可當晚就發生了一場恐怖的地震，將他們盡數吞沒，埋進了地下。成片的來生花在這裡開放，我……也在這裡誕生。”
“人類的屍骨是我的養分，人類未完全消散的意識是我矇昧時的老師。”
“我是一隻特殊的殃蟲，自誕生意識那一刻，就認為自己是人類的殃蟲。”
他重複著這句話。
“後來，我發現了自己的能力，我可以改變認知，甚至……讓死去的人類意識認為他們還活著，併成功來到了一個叫做曇籠聚集地的地方，開始了新的生活。”
聽著這隻綠色蟲子的聲音，大家漸漸甚麼都明白了。
它已經不用李道生等人動手了。
它的生命正在不可遏制地走向死亡。
悽清慘白的月亮掛在山谷上空，散著稍微柔和了些許的光芒，不再那麼冷冽。王族殃蟲仰躺在地上，痴痴地望著天空，又看向滿谷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的白色來生花，它自己也已虛弱到了一陣風都能將它吹走的程度。
“我不斷構建著，構建著從人類意識中看到的社會，世界……”
“讓他們活過來，讓他們……存在著。”
“我想了很久這樣做的動機，可我還是想不明白。”
“你們知道……我為甚麼要創造曇籠聚集地嗎？”
原來，之前它的那個問題並不是在設問，而是真正在疑問。
直到此刻，它也不明白自己為甚麼要創造曇籠聚集地。
此刻，每個人都在幫它思考那個答案。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
它體內的液體已經流乾，綠色的蟲體也慢慢乾癟，月光下逐漸褪色成灰白。
並從灰白色，逐漸融化。
在六個人的眼中，它慢慢融化進了土地裡，完全沒了蹤跡。
這時，一行行文字，出現在李道生等人眼前。
【靈馭形驅，體載魂駐】
【疑影窺鏡，執炬焚名】
【無我之問，有我之在】
——結束。
楔子已成。
到回去的時候了。
【十三月】和【第五季節】沒有劍拔弩張，而是都站在這個寂靜的，開滿了白色小花的谷地裡，想著那隻蟲子臨死前最後的疑問。
為甚麼？
直到最後，時間將近。
眾人不得不離去。
他們沒有互相道別，下一次見面，也許就不是這種局面了。
可這時，花雀忽然說到：“快看！”
一扇門悄然在眾人身後開啟。
是【第五季節】和【十三月】來接他們回去了。
門內的光華，照亮了眼前這一片土壤。
方才還滿是蟲穴的地上，不知何時，竟然開滿了白色的小花？！
而方才王族殃蟲死去的那裡，更是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白色小花。
“來生花，往往開在人類屍橫遍野的地方。”
王族殃蟲之前的聲音出現在眾人的回憶中。
對了……
大家猛然間意識到了答案。
如果把它當做人類，那答案就很清晰了。
它太孤獨了……
自誕生人類意識那一刻起，他創造曇籠聚集地，救活已死的人類意識，豐富那個世界，只有一個原因——
它只是想確認自己真的存在。
作為人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