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沈清棠開口,錢來已經沉下臉,厲聲訓斥錢夫人:“大過年的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語氣裡的警告意味濃得化不開,眼神凌厲地掃過去。
錢夫人被這一眼看得臉色發白,嘴唇翕動了幾下,到底沒敢再說甚麼,只能憤憤地別過頭去,手指緊緊攥著帕子。
錢來轉臉對著沈清棠,比方才又笑得親切三分,聲音也放得格外柔和:“賢侄女,你伯母這兩日內火旺盛,身子不爽利。你別跟她一般計較。”他說著,親自給沈清棠續了茶,態度殷勤。
沈清棠面容淡了不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冷不熱地開口:“伯父放心,不看僧面看佛面。別說我是個晚輩,就看在我妹妹沈清冬的份上,我也不會跟伯母計較。”她放下茶杯,抬眼看著錢來,目光清凌凌的。
錢來笑容僵了一瞬。這是在罵他妻子不顧大局、小家子氣,他卻無可辯駁,還得賠笑:“賢侄女小小年紀就有如此心胸雅量,真是後生可畏。”他訕訕地笑了笑,“不像我們,到底上了年紀,有時候考慮事情還沒有你們年輕人周全。”他頓了頓,像是下了決心,“我覺得讓冬兒跟著你歷練歷練不是壞事。沈記商場櫃檯的事,你多多照拂她。”
沈清棠見目的達成,點點頭,面色稍霽:“那我先行謝過伯父。”她又瞄了錢夫人一眼,語氣淡淡地補了一句,“我個人覺得,女子有能力不是壞事,賺銀子更不是壞事。畢竟……”她頓了頓,目光從錢夫人臉上滑過,“若被夫家嫌棄時,可以挺直背脊。若家裡萬一有甚麼變故,還可以獨當一面,不至於家破人亡。”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前一句像是說錢夫人——被錢來訓斥明明憋屈得要死,卻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後一句則是暗指錢興寧的。錢家唯一的下一代還躺在床上,要是沈冬兒立不起來,將來錢家還能不能姓錢可不好說。
錢夫人一聽更生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下意識就要反駁。她一抬頭,正對上錢來狠戾的目光,他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閉嘴”兩個字。又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憋了回去,胸口劇烈起伏著,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裡。
沈清棠目的達到,已經懶得再等。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語氣客氣而疏離:“錢伯父,冬兒可能忙著,不若你讓個丫鬟領著我到冬兒的院子裡去?”話不投機半句多,她連寒暄都省了。
錢來也怕自家夫人再胡說,痛快應下,隨手指了個進來添茶的丫鬟:“帶沈姑娘去少奶奶院裡。”
丫鬟福了福身,垂手在前面引路。
沈清棠才踏出門檻,就聽見身後傳來茶杯擱在桌上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錢夫人壓低的怒聲質問:“你甚麼意思?不說咱們錢家在南方的地位,就算在京城,憑著皇商二字,見了一般權貴都無需巴結,你為何對著一個小丫頭這麼客氣?你自己客氣也就罷了,你還委屈我?”聲音裡滿是憋屈和不甘,尾音發顫。
“無怪乎都說頭髮長見識短。”錢來壓低的聲音裡難掩惱意,語氣又急又重,“你只看見她一身汙名,就沒想想她這麼年輕的一個官宦千金,為何落難後把生意經營得如此有聲有色?就算你不知道以前的沈記甚麼樣,她來京城才一兩個月,如今的沈記又是甚麼樣?你成日跟後宅婦人一起出去逛街喝茶,就沒聽過魏國公府的事?”
沈清棠腳步微微一頓。
寒風從廊下穿過,帶著料峭的寒意,吹得簷下冰稜微微顫動,折射出細碎的冷光。
廳堂裡,錢夫人的聲音依舊憤憤,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怨氣:“怎麼?魏國公府的事還成她豐功偉績了?趁自家親戚有難賺親戚的銀子,有甚麼好驕傲的?”她頓了頓,聲音拔高了些,尾音裡帶著幾分尖利,“何況她就是個災星,走到哪兒哪兒倒黴!她去魏國公府,魏國公府就完了。來咱家,咱家……”錢夫人的聲音忽然帶上了哭音,像是被戳中了甚麼痛處,“差點連年都沒過好。日後她再來兩趟,指不定咱們……”
“住口!”錢來氣得也跟著拔高了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連桌上的茶盞都被震得晃了晃,發出清脆的磕碰聲。他重重地拍了下桌面,怒道,“你就看見眼前那三尺地方。你只見她賺了魏國公府一大筆銀子,就沒看見她解了魏國公府之困?要知道魏國公府當時根本拿不出辦酒席的銀子,更沒辦法在那麼短的時間準備那麼多賓客的食材。”
他喘了口氣,聲音稍稍壓低了些,但語氣裡的惱意絲毫不減:“你只覺得她不潔身自好、有辱斯文,卻沒見同來自雲州的寧王和秦小將軍公然在魏國公府護著她。”他嘆息一聲,聲音又稍稍軟了些,“寧王暫且不提,就說秦家的將軍府。咱們來京城這些年,去將軍府拜訪了多少次?連一兩銀子都沒能送進將軍府!可落魄的沈家跟秦少一而再而三的合夥兒開鋪子!”
錢來的聲音越來越高,幾乎是在質問:“我問你,你說錢家厲害,不用巴結一般的達官貴族,那咱們跟寧王比?跟秦少比呢?”
廳堂裡略略沉默了片刻,只聽得見炭盆裡偶爾爆出的噼啪聲,以及錢夫人急促的呼吸。半晌,才傳來錢夫人不甘心的咕噥,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蚊子哼哼:“一個不得寵的皇子和一個日暮西山的將軍府而已。”
“呵!”錢來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譏諷,“說你跟沈清棠雲泥有別,你還不高興。寧王再不得寵也是皇子,也許爭不了龍椅,但弄死你我還跟踩死螞蟻一樣,最起碼能拿掉錢府皇商的牌匾!”他的聲音陡然又拔高了幾分,“至於秦府……呵!說了你也不懂。你只要記住,只要還有西蒙和北蠻,秦家一時半會就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