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過年,朝中會放半月有餘的年假。朝臣們走親訪友、宴飲作樂,街市上熱鬧非凡。
今年註定是特殊的一年,季宴時只在家陪了沈清棠和兩個孩子七日便進了宮。
臨進宮那日清晨,他站在床邊繫腰帶,沈清棠裹著被子看他,眼底有未散盡的睡意和不捨。
一日後,在寧王府的賀蘭錚以及在將軍府的蒙德王子都被迎進宮中。
禁軍沿街戒嚴,百姓只能遠遠看著幾輛馬車在重兵護衛下駛過長街,駛入宮城。
三國和談的事提上日程,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會有結果。
朝堂上連日議事,文武百官各懷心思,卻難得政見一致。
大機率一個月之內三國會商談出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結果。
最起碼三國君主會先達成一致,留下使臣慢慢摳細節。
原本最不著急的當屬大乾。畢竟連佔西蒙和北蠻十餘城的是大乾。
只是大乾的君臣都沒想到,沈清丹城門曝屍會引起百姓這麼大的反應。
京城的百姓在天子腳下,大都敢怒不敢言,頂多在茶餘飯後低聲議論幾句便作罷。
可鞭長莫及的邊關百姓卻對朝廷少了許多敬畏之心,對皇家的不滿已經達到極致。
加上繁重的苛捐雜稅和連年戰亂,越來越多的百姓加入叛軍。
不想進叛軍的也紛紛逃入山中避亂,或者乾脆落草為寇,當起山賊、水賊,劫掠過往商旅。
各地駐軍想調兵清剿反賊或者山匪、水匪,則需要地方官員和當地駐紮的武將協商。雙方本來就是制衡關係,互相掣肘,達成一致需要花費一些時日。待到他們總算達成一致、共同決定出兵時,叛軍也好,山賊水匪也罷,都比最初他們收到訊息時壯大了不少。
輕則人數翻番,重則人數多了十倍不說,竟還添了武器——刀槍劍戟齊全,甚至有了弓弩。
當地駐軍束手無策,只能繼續上報。
上報又需要新的一輪流程要走,層層公文往來,待到出兵的申請批下來,那些叛軍早已經不是當初的吳下阿蒙,成了正規軍都難啃下的硬骨頭。
於是從最初的鄉鎮到縣城,再到一城一州,八百里加急的文書最終遞到了皇上和朝中眾臣面前。
龍案上的奏摺越堆越高,每一本都是告急的文書。
皇上坐不住了,朝臣也難得默契地放下陣營之鬥,火速一致決定:先把西蒙和北蠻的君王打發走,再重兵清剿叛軍。若是讓北蠻和西蒙的君主、使臣知曉大乾內亂,恐有亡國之災。國都亡了,他們爭權奪利還有何意義?
只是請神容易送神難。
更何況送的還是兩座大神。
朝堂上,幾位老臣來回周旋,唇槍舌劍,皇上被吵的焦頭爛額。下朝後還得陪著兩國君王吃喝玩樂。
沈家人因著季宴時的緣故,比普通人更早地察覺危險來臨。加上祖母和沈清丹才過世不久,家裡並未大肆慶祝春節。事實上除了除夕夜款待賀蘭錚那位貴客之外,沈家都沒有隆重設宴。族人多不在京城,連尋常的拜年走動都省了。
煙花也只是小朋友們在自家院中放的小煙花,幾束細小的光柱衝上夜空,在孩子們的歡呼聲裡散開成星星點點。
大門口連對聯都沒有貼。灰撲撲的門板在左鄰右舍的紅紙金字之間,顯得格外素淨。
百無聊賴的沈清棠在季宴時上朝之後,開始著手沈記新年營業的事。她坐在書房裡翻看賬本,陽光透過窗欞落在紙頁上,照出一行行工整的字跡。
年底時,因著沈記商場的生意紅火,招租的事進展比較順利。沈清棠親自把控,一家一家地看樣品、談條件,挑選了幾家品質不錯的商號,把一樓幾組櫃檯租給了他們。
其中一組櫃檯是留給錢家的,確切的說是留給沈清冬。她特意叮囑管事的把位置最好的那組留了出來,靠門,採光好,人來人往一眼就能看見。
這些商家得在正式營業前把貨物鋪到位,貨架要擺,招牌要做,夥計要培訓,樣樣都是功夫。
按照大乾往年的習俗,多數商家都會在正月十五過後才開始營業。沈記要想提前營業還得需要租戶的配合。需要挨家挨戶通知租客們,把提前開業的打算說清楚,商議妥當。
其餘人家有沈逸和沈家少年郎們去通知,一家一家地跑,他們腿腳勤快喜忙不喜閒。
錢家這邊沈清棠打算親自跑一趟。她合上賬本,手指輕輕敲了敲封面,心想正好也去看看沈清冬。
這日,吃過早飯,天色晴朗,冬日的陽光薄薄地鋪在地上。沈清棠便帶著春杏和秋霜去錢家。她換了身出門的衣裳,藕荷色的襖裙,外頭罩了件斗篷。春杏和秋霜手裡各提著幾盒伴手禮——上好的茶葉、幾樣精緻的點心,還有兩壇沈記酒坊新釀的果酒。
鑑於還在過年期間,兩家又是親戚,這些禮數不能少。
跟才經歷了兩場喪事的沈家相比,錢家的年味要濃重得多。
遠遠望去,錢府大門前懸掛著兩個巨大的紅色燈籠,足有半人高,在冬日的寒風裡輕輕搖晃,燈穗上的金線折射著細碎的光。
門口兩尊石獅子也戴著大大的紅綢花,綢緞質地極好,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門前的對聯比旁人家的都大了許多,紅紙金字,筆力遒勁,上聯是“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是“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五福臨門”,墨跡未乾透時大約還帶著松煙的香氣。
來迎沈清棠的門房一身嶄新的靛藍色棉袍,袖口和下襬都滾了暗紋的邊,腰間繫著簇新的腰帶,整個人精神抖擻。他遠遠看見沈清棠的馬車停下,便小跑著迎上來,臉上堆滿笑,拱手作揖:“沈姑娘來了!新年好,新年好!”聲音洪亮,透著一股節日的喜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