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多。
夕陽餘輝像打翻的橘色顏料,在天際線肆意塗抹。
落日的反光在車窗上不斷跳躍,給前方街道蒙上了一層昏黃的濾鏡。
方誠單手握著方向盤,緩緩駛出東都市區的擁堵路段,向著郊外的望湖鎮開去。
路兩旁的景色逐漸從閃爍著霓虹的玻璃幕牆,變成了低矮的平房和茂密的行道樹。
車窗降下一半,晚風徐徐吹來,將城市的喧囂徹底甩在身後。
剛才在出城的岔路口,他已經順道把馬東赫和侯鵬分別送回了住處。
此時車裡少了那兩個傢伙的嘮叨聲,耳根頓時清淨了不少。
隨著車輛駛入通往望湖鎮的林蔭道,吹進車廂的風裡開始夾雜著溼潤的水汽。
透過樹木的間隙向遠處眺望,寬闊的遇龍湖宛如一塊平整的鏡子。
天邊的晚霞倒映在湖面上,被傍晚的微風揉碎,泛起成片耀眼的粼光。
鎮子上的晚高峰和市區完全不同,主打一個毫無章法。
滿載著舊紙皮的電動三輪車晃晃悠悠地霸佔著機動車道,按著車鈴的腳踏車在汽車縫隙裡隨意穿插。
幾個剛放學的孩童揹著書包,手裡舉著剛買的炸串,一路追逐打鬧著突然橫穿馬路。
“吱——”
刺耳的剎車聲瞬間響起,旁邊一輛麵包車猛然踩下剎車。
司機氣急敗壞地探出頭,衝著跑遠的熊孩子一通亂罵。
這種路況最是折磨人。
前後的私家車大多走走停停,起步時油門轟得生硬,剎車又踩得很突兀。
面對如此混亂的路況,方誠卻開得格外遊刃有餘。
駕駛技能突破到專家級後,這輛路虎SUV彷彿徹底成了他肢體的延伸。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轉頭觀察盲區,僅憑底盤傳來的震動和四周環境的噪音反饋,大腦便能瞬間規劃出最優的行進路線。
方誠隨手撥動方向盤,腳下輕點油門。
龐大的車身如同水中的泥鰍一般,在三輪車、行人和胡亂穿插的電動車之間平滑穿梭。
每一次變道避讓、加速超車,都精準地卡在毫厘之間,絕不發生剮蹭。
整個行駛過程開得四平八穩,沒有絲毫頓挫感。
方誠嘴角微微揚起,望著眼前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半透明面板。
【技能特效:駕駛直覺】
【你對任何被定義為“載具”的機械造物擁有天生的親和力。】
【接觸載具後,只需耗費常人數十分之一的時間,即可解析其機械狀態,完美熟悉其效能極限。在駕駛過程中,你的感官與載具深度融合,能夠憑藉直覺預判行駛路徑與潛在危險。】
這便是“駕駛”技能晉升專家級後,新獲得的奇妙特效。
從市區一路開來的路上,方誠已經真切體驗到這項能力的實際效果。
透過方向盤傳來的細微震動和發動機的低頻轟鳴,他能夠瞬間掌握車輛的健康狀況。
哪裡的齒輪磨損過度,哪裡的油路供壓不穩,甚至連動力的瓶頸在哪,他都瞭然於胸。
過彎時,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車身重心的每一次微妙偏移,以及四條輪胎在地面上的抓地力極限。
加速時,他清楚地知道在不讓發動機爆缸的前提下,如何壓榨出這臺機器最後一絲馬力。
剛才路過一處滿地坑窪的施工路段,他並未減速硬碰。
而是透過底盤懸掛傳來的動能反饋,迅速反打方向盤、精準控油,強行改變了車身的受力平衡點,生生抵消了大部分顛簸。
即便駕駛著這輛略顯笨重的硬派SUV,他也開出了百萬級豪華轎車的絲滑平順。
方誠覺得,以自己現在的車技,應該有資格去參加世界頂級的拉力賽,拿個不錯的名次了。
如果再結合自身超凡的五官感知,大腦甚至還能進一步根據車速、路寬和周圍物體的運動軌跡,瞬間在視野中勾勒出一條最優的通行路徑。
這種能力,幾乎相當於自帶了頂配級智慧行車輔助系統。
倘若將來遇到敵對勢力開車跟蹤,方誠完全有自信,憑藉各種地形死角和視線盲區,輕輕鬆鬆把追蹤者甩得連尾燈都看不見。
說起來,這個技能特效和許寬的能力倒是有些相似。
只不過許寬的能力更偏向於所有機械儀器的改造與操控,而自己則完全專注於交通工具。
方誠盯著面板上“載具”這兩個字,思緒漸漸飄遠。
這個定義的範圍似乎很大。
載具,可不僅僅侷限於汽車。
既然自己擁有對相關機械造物的親和力。
那是不是意味著,以後不管是駕駛飛機、快艇、輪船,乃至科幻小說中的機甲,都能像現在開車一樣隨心所欲?
方誠暢想中不禁浮現出自己操縱複雜機械的畫面,心情平添了幾分期待。
十幾分鍾後,SUV拐進熟悉的青石板街道。
路邊賣熟食的小店亮起了昏黃的燈泡,砧板上剁肉的篤篤聲隔著車窗傳入耳中。
幾個剛下班的鎮民推著電瓶車,停在攤位前挑揀著滷味。
方誠收斂思緒,減緩車速,特意避開路中間一隻慢悠悠踱步的橘貓。
最終將車穩穩停在自家院門外的空地上。
熄火,拔下鑰匙。
他推開車門邁步下去,走到後座拉開門。
兩個巨大的軍綠色攜行包靜靜躺在座椅上,這是後勤部統一配發的新人裝備。
方誠探身進去,雙手攥住粗糙的尼龍提手,輕鬆地就將這幾十斤重的包裹直接提了出來。
踹上車門,他隨即拎著包,走進院門。
院子裡,葡萄架下的幾盆綠植剛被澆過水,葉片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廚房的窗戶半開著,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抽油煙機的轟鳴聲混雜著爆炒蔥姜的香氣,一個勁地往外鑽。
方誠推開客廳大門,換下鞋子,將兩個沉甸甸的包靠在門口的儲物櫃旁。
“媽,我回來了。”
他衝著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
兩秒鐘後,印著碎花圖案的門簾被掀開。
母親李碧芸繫著深藍色的圍裙快步走出來。
她手裡還拿著一把沾著醬油的鍋鏟,額頭上掛著幾滴細密的汗珠,臉頰被廚房的灶火燻得透紅。
看清正在換拖鞋的方誠,李碧芸眉頭的疲態立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關切:
“誠誠,今天第一天去特搜隊報到怎麼樣,上司有沒有為難你?”
她一邊說著,目光隨之落在那兩個碩大的綠色攜行包上,又好奇問道:
“這是發的甚麼東西?這麼大兩包?” 方誠順手拉開拉鍊給母親展示了一下,解釋道:
“都是統一配發的制服、鞋子和工作用品,還有一些生活物資。”
“今天主要是辦入職手續,走各項檢測流程,特搜隊的規章制度很多,剛進去還得有個熟悉的過程,所以具體工作還沒正式排下來。等過兩天,我們還得參加統一的新人軍訓。”
正說話間,休息室那邊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外公李振華手裡端著個紫砂茶壺,不緊不慢地從房間裡踱步出來。
老爺子今天穿著一件寬鬆的對襟綢衫,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滿臉紅光,精神矍鑠。
“進國家單位,規矩多那是好事!規矩多,說明人家正規,有紀律!”
李振華走到近前,低頭端詳著方誠從包裡取出的嶄新制服。
他伸手摸了摸,就像在看甚麼稀世珍寶,嘴裡嘖嘖出聲:
“瞧瞧這衣服的料子,真結實。公家的東西就是講究,這針腳,這質感,看著就氣派。”
這時,舅舅李定堅從樓上走下來,打著哈欠,眼角還帶著點惺忪的睡意,似乎剛睡完午覺醒來。
“咦,阿誠回來了?今天去特搜隊總部上班,感覺能適應嗎?”
方誠轉頭看向舅舅,笑了笑:
“還行,沒我想象中那麼嚴肅。再說那邊有衛崢師兄照應著,辦手續也挺順利,沒遇上甚麼阻礙。”
李定堅走到方誠身邊,拍了拍他肩膀,給了他一個眼神:
“如果在裡面遇到甚麼處理不了的事情,隨時跟舅舅說。舅舅雖然沒在衙門裡混過,但好歹在江湖上打滾這麼多年,有些彎彎繞繞的事情,我還是能幫你參謀參謀的。”
方誠微微點頭,知道舅舅話裡的意思。
“行了行了,都別在這杵著,趕緊去洗手。”
李碧芸拿著鍋鏟揮了揮,吩咐道:
“定堅你把桌子收下,準備端菜。今天誠誠第一天正式上班,是個喜慶日子,我特意多燒了幾個菜。”
聽到“喜慶日子”四個字,李振華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他迅速將手裡的紫砂壺擱在茶几上,搓了搓雙手,看著女兒,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
“碧芸啊,既然是大喜日子,那必須得慶祝慶祝。我今天下午特意去鎮頭那家老字號,切了兩斤上好的滷牛肉,還買了一隻肥得流油的烤鴨。你看這好菜都有了,是不是……能整點那個?”
李振華一邊說著,一邊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做了個端酒杯的動作,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李碧芸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爸,您上週測的血壓是多少,自己心裡沒數嗎?”
“醫生千叮嚀萬囑咐讓您把酒戒了,您倒好,天天變著法子找藉口。”
李碧芸雙手叉腰,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前幾天定堅買了一輛新車,您說要慶祝;今天阿誠去單位報到,您又要慶祝。我看您就是肚子裡那點酒蟲在作祟!”
被女兒當面拆穿,李振華笑容頓時僵住,老臉有些掛不住。
他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求助般地看向旁邊的兒子。
李定堅立刻轉過頭,假裝仔細端詳著牆上的掛曆,一副“我甚麼都沒聽見”的模樣。
他可不敢在這個時候觸老姐的黴頭。
李振華無奈,只好將目光投向外孫,試圖尋找最後的盟友:
“阿誠,你看這……”
方誠走到一旁的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仔細搓洗著雙手。
面對外公求援的眼神,他毫不猶豫地站在了母親這邊:
“外公,我媽說得對,您的身體健康最重要,酒還是別碰了。等我這個月發了工資,給您多弄兩盒頂級的龍井茶,喝那個才養生。”
見家裡最出息的外孫都不幫自己,李振華徹底洩了氣。
他揹著手往餐桌方向走去,嘴裡小聲嘀咕著:
“不喝就不喝,喝茶也行,正好修身養性……”
看著老爺子吃癟的模樣,方誠和李定堅對視一眼,兩人嘴角都忍不住揚起。
李碧芸轉身鑽回廚房。
沒過幾分鐘,便端著一道熱氣騰騰的排骨湯走了出來。
晚餐十分豐盛。
除了李振華買的滷牛肉和烤鴨,還有李碧芸拿手的清蒸鱸魚、蒜蓉基圍蝦、紅燒雞肉、清炒時蔬,以及一鍋熬得奶白色的山藥排骨湯。
一家四口圍坐在方形的木質餐桌旁。
頭頂的吊燈散發出明亮的光芒,照在熱氣騰騰的飯菜上。
電視機在客廳角落裡播放著本地的新聞頻道,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充當著這頓晚飯的背景音。
“阿誠,多吃點肉。”
李碧芸夾起一塊最嫩的魚腹肉,細心地挑去邊緣幾根軟刺,放進方誠的碗裡。
接著又用湯勺給他舀了滿滿一勺排骨湯。
“在特搜隊那種部門上班,平時訓練肯定少不了,你得多吃點,把身體底子養好。”
李碧芸看著方誠扒飯,眼神裡滿是疼惜。
方誠嚥下嘴裡的米飯,迎著母親關切的目光,耐心解釋道:
“媽,你別擔心。醫療處主要就是負責後勤保障,給前線的幹員做做理療、看看傷病,不用去一線出外勤,相對來說很安全,工作強度也不算大。”
“治病救人嘛,在哪都是積德的行當。”
李振華嚥下一塊滷牛肉,連連點頭,隨後語重心長地叮囑道:
“阿誠,外公跟你說句實在話。在公家單位上班,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遇到事情彆強出頭,領導交代甚麼你就幹甚麼,多做事,少說話。”
“咱們不圖你升官發財,只要平平安安,端穩這個鐵飯碗就行,知道嗎?”
老爺子雖然不知道異人世界的全貌,但也多少清楚特搜隊經手的都是些常人無法理解的超自然案件。
“爸說得對,穩當點好。”
李定堅咬了一口烤鴨,跟著附和道:
“不過,阿誠從小性格就穩重,手腳也利索,真遇到事情,他心裡有數,絕對吃不了虧。”
他這番既是在寬慰老爺子,也在暗中表達對外甥的信任。
作為光照會的核心成員,又是首領的親舅舅,他比任何人清楚,這世上能讓方誠吃虧的人並不多。
放眼偌大的東都,恐怕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明白,媽,外公,舅舅,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方誠微笑著點了點頭。
他端起飯碗,低頭喝了一大口排骨湯。
溫熱的湯汁順著食道流進胃裡,帶來一陣熨帖的暖意。
聽著家人們一句句樸實的叮囑,方誠內心一片安寧。
無論他在外面的世界裡如何殺伐決斷,雙手沾滿血腥。
無論這具看似溫和的皮囊下,隱藏何等暴戾恐怖的力量。
回到這裡,他只需要做一個聽話的兒子、懂事的晚輩。
因為這棟普通的小院和身邊的親人,就是他在這世上最堅實的錨點。(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