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佳微笑著,抬頭看向湊到近處的牧師。
她的脖子發出“咔咔咔”的骨骼磨擦聲,彷彿每一節頸椎都在強行扭轉。
凌亂的頭髮下,那張乾裂流血的嘴唇緩緩向上扯動,越咧越大。
最終定格在一個正常人根本無法做到的誇張弧度上。
“你就這點本事嗎?”
粗啞得如同男人般的嗓音再次響起,語氣中滿是戲謔和嘲弄。
她盯著牧師手裡的十字架,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拿點自來水就想趕我走?你這個戴眼鏡的廢物,連自己老婆在外面偷人都不知道,還在這裝甚麼聖人?”
這句話一出,牧師的臉色瞬間煞白,連退了兩步。
“哐啷”一聲,後背重重撞在衣櫃門板上。
“你……你胡說八道甚麼!”
牧師聲音發顫,雙手握緊十字架,將其擋在胸前,像舉著塊盾牌似的:
“奉聖父、聖子、聖靈的至高之名,我命令你,一切不潔的邪靈、汙穢的魅影,速速從這具軀體中退散!主的光輝將籠罩此處,不容任何邪惡褻瀆……”
他語速飛快地念了一段禱告詞,心神慌亂下舌頭打結,連續唸錯了好幾個音節。
接著又手忙腳亂地拿起聖水瓶,將剩下的半瓶水劈頭蓋臉潑向李佳佳。
透明的液體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淌。
但這一次,李佳佳連躲都沒躲。
她依舊保持著那個詭異的笑容,任由聖水流進眼窩裡。
甚至還伸出舌頭,舔了舔流到嘴邊的水漬。
“真難喝。”
她咂巴了兩下嘴,隨即“呸”的一聲,滿臉厭惡地吐在床單上。
李佳佳直勾勾盯住牧師。
那雙眼睛瞪大到極致,眼白部分瞬間爬滿密密麻麻的紅血絲。
而在放大的瞳孔深處,還隱約透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幽綠色光芒。
牧師渾身猛然一顫,整個人僵立在原地。
他呆呆地望著那雙眼睛,瞳孔劇烈收縮。
在他的視線裡,那似乎已經不是一個年輕女孩的眼睛,而是一口深不見底的黑井。
井底有無數張扭曲猙獰的人臉,在向他哀嚎、招手。
似乎想要把他一起拖拽下去,加入其中,永世沉淪。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我……我……”
牧師嘴唇哆嗦著,感覺呼吸變得極度困難,連一句完整的禱告詞都憋不出來。
手裡的聖經“啪嗒”一聲,掉落在地板上。
就在他愣神的這半秒鐘裡。
佳佳突然仰起頭,猛地朝他張開嘴。
“嘔——”
一股漆黑粘稠、散發著極度惡臭的液體,如同高壓水槍般從她喉嚨裡噴湧而出。
黑水越過半個床鋪,徑直糊在牧師的臉龐和胸口的白領結上。
“啊——”
牧師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雙手下意識捂住眼睛。
那黑水的味道比發酵了十天的臭水溝還要噁心百倍,直衝進他的鼻腔和喉嚨。
他慌亂地用衣袖去擦臉,結果反倒把黏糊糊的黑水抹得滿頭都是。
視線受阻的他,跌跌撞撞往後退,腳下絆到了剛才掉落的聖經。
整個人像只沒頭蒼蠅般,在狹小的臥室裡亂轉。
“哈哈,我的黑水滋味怎麼樣?是不是比你那破聖水好喝多了!”
李佳佳笑得前仰後合,身體在床上瘋狂扭動,扯得皮帶嘎吱作響。
“神父!您怎麼了?”
老李見狀,連忙繞過床鋪,想去攙扶他。
“別碰我!”
牧師像觸電般甩開老李的手,連退幾步,一路踉蹌到臥室門邊。
結果“哐當”一聲,額頭重重磕在了門框上。
他捂著腦袋,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擦乾眼睛後,看到依舊在咧嘴狂笑的李佳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雙腿軟得直打哆嗦。
“這東西怨氣太重,我治不了她,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吧!”
牧師滿心驚懼地開口,甚至不敢再多瞧床上的女孩一眼。
轉身抓起放在書桌上的黑色皮包,連掉在地上的聖經也顧不上撿,只想趕緊逃離這個詭異兇險的地方。
因為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再繼續待下去,觸怒那個藏在女孩身體裡的東西,絕對會死的!
“神父,您之前收了定金,不是說這件事包在您身上沒問題嗎?現在走了,我們佳佳怎麼辦?”
寧月急紅了眼,顧不上對方身上令人作嘔的惡臭,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拽住牧師的胳膊。
她聲音裡帶著哀求,眼淚簌簌往下掉:
“神父,您再想想別的辦法好不好?說不定多撒點聖水,就管用了。”
“抱歉,實在是鄙人能力有限!你們要是著急,乾脆去找個道士來看看吧!”
牧師面露尷尬之色,眼神心虛地直往門外瞟:
“或者,等我先回教堂彙報情況,到時候再派一個經驗更足的同事過來,幫你們驅除邪魔。”
他一邊說著敷衍的話,一邊使出吃奶的力氣去掰寧月的手指。
猛地抽回胳膊後,寧月被帶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牧師頭也不回地衝出臥室,跌跌撞撞地穿過滿地狼藉的客廳,一把拉開防盜門,倉皇而逃。
“神父,你不能走啊!”
身後傳來老李絕望的喊聲。
牧師根本不理會,只當沒聽見。
他迅速衝進樓道,用衣袖胡亂擦著滿是黑水的臉,三步並作兩步順著樓梯往下狂奔。
今天的遭遇實在太可怕了,本想接個私活賺點外快,沒想到真碰上個索命的惡鬼!
好在他跑得夠快,錢沒賺到事小,保命才是最要緊的!
牧師心神不寧,腦海裡滿是那個女孩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容。
跑到三樓和二樓的轉角平臺處時,忽然腳下拌蒜,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哎呦!”
他驚呼一聲,雙手亂抓,眼看就要摔個狗啃泥。
就在這時,一隻強有力的手穩穩抓住他的肩膀,將他整個人往後一拽。
牧師驚魂未定地站穩腳跟,抬起頭。
只見面前站著一個身材挺拔、面容英俊的年輕男子。
對方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此刻正微皺著眉頭看著他。
“沒事吧?”
方誠鬆開手,目光掃過牧師那張塗滿黑色汙穢、散發惡臭的臉,又看了看他胸前掛著的十字架。
“沒事,沒事。”
牧師大口喘著氣,連連擺手:
“謝謝這位小兄弟,麻煩你讓下路。”
他語無倫次地道了聲謝,像見鬼一樣回頭瞧了眼樓上:
“快讓讓,聽我一句勸,千萬別往上走了,304有惡鬼!搞不好要吃人的!”
說完,他緊緊摟著皮包,貼著牆根繞過方誠,繼續往樓下狂奔。
皮鞋在臺階上踩得吧嗒吧嗒直響,那背影活像是一條喪家之犬。
方誠站在原地,眉頭微挑,鼻尖縈繞著從牧師身上傳來的濃烈腥臭。
他低頭看了眼剛剛抓過對方肩膀的右手。
掌心處,沾著一小灘黏糊糊的黑色液體。
方誠眼底閃過一絲嫌棄,指尖悄然騰起一縷細微的金色火焰。 瞬間將那點汙穢焚燒成虛無的灰燼,連一絲煙霧都沒留下。
“惡鬼?”
方誠看著樓梯下方已經消失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旋即轉過身,繼續踩著臺階往上走。
來到三樓,抬眼看向右手邊的門牌號——304。
“是這裡了。”
他暗自點頭,確認地址無誤。
這戶人家的棕色防盜門半敞著,沒有關嚴。
一股濃烈的中藥味,混雜著令人作嘔的惡臭,順著門縫不斷往外飄。
很顯然,剛才那位抱頭鼠竄的牧師,就是從這裡面逃出來的。
屋裡隱約傳來女人的哭泣聲,粗魯沙啞的咒罵,還伴隨著重物撞擊木板的悶響。
似乎這家人正在經歷一場不太愉快的家庭暴力糾紛。
方誠走上前,抬起手,屈起食指和中指,在防盜門上敲了兩下。
“咚咚。”
清脆的敲擊聲在樓道里迴盪。
“請問,有人在嗎?”
方誠提高音量,朝裡面喊了一句。
屋裡的哭聲停頓了下。
緊接著,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從裡屋傳來。
隨後門被拉開,一個穿著居家服、短髮凌亂的女人出現在玄關處。
她眼眶紅腫,臉上滿是疲憊與焦慮,手裡還攥著一團擦過淚水的紙巾。
此刻抬起頭,視線落在站在門外高大的身影上。
當看清來人面容之後,女人的動作瞬間僵住。
她睜大眼眸,滿臉詫異地張了張嘴:
“方誠?”
寧月愣了兩秒,趕緊用手背抹了把眼角,聲音裡透著意外:
“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今天本來打算去你們店裡看車的,聽你同事說,你家裡出了急事,請了長假。”
方誠語氣平穩地回答,目光越過寧月的肩膀,掃視了一圈屋內景象:
“我打聽了你的住址,恰好路過這邊,就上來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
寧月順著方誠的視線回過頭去,髒亂得一塌糊塗的客廳,頓時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下意識攥緊手裡的紙巾,腦袋垂了下去,聲音透著窘迫:
“家裡……實在太亂了,讓你看笑話。”
老同學光鮮亮麗地站在門外,而自己卻身處一地雞毛的泥潭,強烈的反差讓她臉頰陣陣發燙。
“佳佳,你怎麼了?”
“救命!快來人啊!”
突然,屋內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呼叫。
寧月渾身一抖,猛地抬起頭:
“爸,媽!”
她暗道不好,剛想轉身往裡跑。
呼——
一陣狂暴的勁風驟然從門外捲起。
伴隨著“啪”的一記短促音爆,寧月只覺得耳膜陣陣發麻,額前的碎髮被強風狠狠向後扯去。
半敞的防盜門也被風吹得重重撞在牆上,震落大片白灰。
原本站在她面前的方誠,瞬間消失了蹤影。
寧月愣在原地。
足足過了半秒,裡屋再次傳出傢俱碰撞的響動。
她這才猛地回過神來,跌跌撞撞地衝進走廊,撲向那間昏暗的臥室。
剛衝進房門,眼前的景象卻讓寧月雙腿一軟,手指死死扣住門框才勉強站穩。
只見公公護著癱倒在地的婆婆,兩人縮在牆角瑟瑟發抖,滿臉驚恐之色。
而那張單人床邊。
原本綁在鐵架上的四根厚實牛皮帶,此刻已經齊刷刷斷裂,金屬搭扣掉落在地板上。
李佳佳此刻身體懸在半空中。
方誠單手掐住她的脖頸,手臂筆直前伸,將她整個人硬生生舉了起來。
被控制的李佳佳雙腳離地,像一條瀕死的魚般劇烈撲騰。
她十指彎曲成爪,發瘋似的抓撓著方誠胳膊。
尖銳的指甲劃過方誠的襯衫布料,卻連一絲褶皺都沒能撕破,反而發出類似撓在鋼板上的沉悶聲響。
“方誠……你……”
寧月張大嘴巴,喉嚨裡彷彿塞了一團棉花,半句話直接卡在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她腦子飛快轉動,瞬間明白過來。
佳佳又發狂了。
而且這次瘋得更加徹底,甚至硬生生掙斷了皮帶,想要咬人。
如果不是方誠及時出手,公公和婆婆恐怕已經遭遇不測。
想通了這一層,寧月再次將目光投向方誠,腦子裡開始嗡嗡作響。
一百來斤、發狂狀態下的成年人,竟然被他只用單手就牢牢抓住。
姿態太過輕鬆,就像是在菜市場裡拎起一隻待宰的小雞。
任憑李佳佳如何發狂掙扎,那條伸直的手臂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寧月望著眼前的景象,心底生出一股強烈的陌生感。
這還是當年那個坐在自己後座,體格瘦弱的高中同學嗎?
方誠手腕隨意一甩。
砰!
李佳佳被凌空擲出,重重砸回床上。
壓得老舊彈簧發出一陣哀鳴,鐵質床架劇烈搖晃了幾下。
“你們先出去。”
方誠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定在李佳佳身上,沉聲開口。
老李嚥了口唾沫,扶著牆站起身,聲音直打顫:
“寧月,這位先生是誰?”
“爸,媽,他是我高中同學,今天特意過來看望我的。”
寧月趕忙解釋道,隨後上前一步,攙扶起地上的婆婆。
方誠神情平靜地繼續說道:
“我學過些醫術,能幫你們治好她的病。”
“不過,我的手法有些特殊,過程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不能被打擾,否則容易失靈。”
老李聞言,黯淡的眼神裡瞬間迸發出光亮。
身旁還在抽泣的妻子也回過神來,滿臉希冀地盯著方誠。
寧月咬著下唇,內心半信半疑。
連大醫院的專家和剛跑路的牧師都沒轍的怪病,方誠真的能治好嗎?
但看著床上面容扭曲、隨時可能再次發狂咬人的小姑子,她只能咬緊牙關。
眼下這種情況,根本別無他法,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好,我們出去。方誠,你千萬小心!”
寧月拉著公婆退出房間,反手將門輕輕拉上。
“咔噠。”
鎖舌彈出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幾個人緊張地守在門外,連大氣都不敢喘。(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