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周秀妹神情忐忑得像只小兔子，方誠於是靠向椅背，抬頭看著她：
“發虛甚麼？覺得公司哪個條件不行，還是比賽有甚麼問題？”
周秀妹抿了抿嘴唇，往前湊了半步，刻意壓低了聲音：
“我覺得，張慧姐和那位程導師……對我熱心得有些過頭了。”
“非親非故的，直接給這麼優厚的合同，我總覺得他們是不是別有所圖。俗話說，無事獻殷勤，總歸沒好事的……”
方誠聞言，不禁失笑出聲，搖了搖頭：
“秀妹，你對人對事有防備之心，確實沒錯。”
“但這點你大可放心。程嘉樹絕對不是你想的那種人，他對你也絕不會有甚麼非分之想。”
“可是……”
周秀妹依舊覺得不塌實，手指不安地摳著塑膠檔案袋的邊緣：
“參賽的選手裡，有好多都是科班出身，或者早就簽了公司的成熟藝人。我一個連專業聲樂課都沒怎麼上過的人，突然拿到這麼好的資源，總覺得像做夢一樣……”
還沒等方誠開口，一旁的何慧琴聽不下去了，把擦手的毛巾往椅背上一搭，走過來數落道：
“你這死丫頭就是一根筋！人家大老闆看中你，那是覺得你能給他們賺錢！阿誠都幫你看過了，合同沒問題，你還怕甚麼？難不成你還想回去端盤子賣奶茶？”
方誠擺了擺手，打斷了何慧琴的唸叨。
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不自信的女孩：
“天賦這種東西，本來就不講道理。程嘉樹既然願意籤你，就說明你的嗓音和潛力配得上這份合同。”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認真了幾分：
“娛樂圈是個大染缸，以後的誘惑和打壓都不會少，如果有人在背後使絆子，或者提出一些非分的要求，隨時告訴我。”
“我雖然不懂唱歌，但幫你解決一些小麻煩，還是做得到的。”
“就算是程嘉樹這種大明星，要是敢欺負你，我一樣能把他吊起來打。”
與此同時，遠在城市另一端的星海娛樂大樓內。
正坐在真皮沙發上翻看劇本的某人，突然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他揉了揉發酸的鼻尖，滿臉疑惑地轉頭看了一眼緊閉的窗戶，嘀咕道：
“是哪個沒良心的，在背後編排我？”
筒子樓內，周家客廳。
周秀妹抬起頭，迎上方誠真摯的目光。
那雙如黑寶石般的眸子裡，原本的忐忑與不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安心。
她展顏一笑，猶如初夏綻放的梔子花，用力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誠哥，後面的百強晉級賽，我會拼盡全力證明自己的。”
見她解開心結，方誠面露微笑，順口問道：
“接下來參加複賽的歌曲選好了嗎？”
周秀妹臉頰微紅，端著水杯坐到方誠旁邊：
“複賽的歌我選好了，星海娛樂那邊的老師這幾天一直在幫我排練，說明天就去錄音棚試音。”
“好好準備，別緊張，你的實力沒問題。”
方誠拿起湯勺喝了一口湯，轉頭逗弄起旁邊懵懂的周鵬：
“鵬鵬，你看你姐姐都要當大明星了，你以後想幹嘛？”
周鵬舉起手裡的塑膠小人，在空中比劃了一個飛行的動作，大聲說道：
“我以後也要和方誠哥哥一樣考特搜隊，當搜查官，打跑大壞蛋！”
屋子裡的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全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連平日裡神情嚴肅的周永年，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
坐在搖椅上打盹的周奶奶，雖然沒聽清幾人談話的內容，看著大家笑，也跟著樂呵呵地咧開了嘴。
在周家待了半個多小時，方誠將碗裡的湯喝得乾乾淨淨，站起身告辭：
“阿姨，周叔，我得回去了。我媽等會從外公那邊回來，我還得去趟菜市場買菜做飯。”
何慧琴跟著送到門口，滿眼慈愛地看著他：
“你這孩子就是孝順，又出息又顧家。將來哪個女孩子要是能嫁給你，那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說著，她還有意無意地瞅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女兒。
周秀妹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低著頭去拽門把手，聲音細若蚊蠅：
“媽，你亂說甚麼呀……”
方誠笑著揮了揮手，邁出門檻，轉身走進了樓道。
伴隨著身後鐵柵門“嘩啦”一聲合攏，方誠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獨自穿過走廊，回到自家門前，掏出鑰匙開鎖進屋。
屋裡靜悄悄的，陽光從窗戶射進來，照亮半邊地板。
老舊的紅松木茶几，邊角泛白的布藝沙發，樣式笨重的電視櫃，全是陪伴了十幾年的老物件。
用不了多久，這裡就要徹底改頭換面，煥然一新。
方誠倒沒覺得多留戀，只是心裡生出幾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他的目光順著斑駁牆面緩緩掃過，最終停在電視櫃上方。
那裡擺著一個擦得纖塵不染的木質相框。
照片裡，年輕的父母相依站著，笑容明朗，母親懷裡抱著剛滿月的自己。
哪怕隔著一層玻璃，依舊能感受到定格在那一瞬間的幸福與安寧。
方誠邁步走過去，停在櫃子前。
目光靜靜地凝望著相片，隨即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相框的玻璃表面。
“爸，您在天上看著就行。”
他低聲開口，嗓音沉穩：
“我會照顧好媽，不讓她受半點委屈。至於當年那些人隱瞞的真相，我早晚會查清楚，給您一個交代。”
端詳片刻，方誠輕吁了一口氣。
隨即轉過身，走進臥室。
書桌上扔著個皮夾，他拿起來翻開，裡面插著幾張銀行卡和數張百元紙鈔。
確認無誤後，他將皮夾塞進平時背的藍色帆布挎包，反手挎在肩上。
下午的行程安排得很滿。
方誠打算先去一趟老同學寧月上班的汽車4S店看看車，再順路去趟超市買點晚飯的食材。
老媽經常在望湖鎮和舊廠街兩頭跑，來回打車實在折騰。
方誠之前提過讓她去考個駕照，買輛代步車。
李碧芸頭搖得像撥浪鼓，直唸叨自己一把年紀手腳笨，開上路純屬禍害別人。
方誠琢磨了幾天，決定車還是照買。
光照會那邊，教授最近正巧又招募了幾個底子乾淨的新成員。
派一個人過來充當老媽的專職司機兼保鏢，再合適不過。
操勞了大半輩子的她，也該踏踏實實當回闊太太了。
想到這，方誠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他一邊往客廳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起賬目。
買下這棟筒子樓加上過戶繳稅，已經花出去四千二百多萬，賬戶裡還躺著兩千萬出頭。 後續整棟樓粉刷改造，外加頂層大平層的精裝修，按高標準的要求，少說也得砸進去六七百萬。
再扣除買車和其他雜七雜八的開銷，兜裡的現金大概就剩下一千萬出頭了。
眨眼間，從暴發戶又跌回了小資階層。
方誠無奈地搖搖頭。
好在前幾天端了毒蛇幫的老巢，順手搜刮出十幾根金條，折算下來也能換個兩百多萬。
手頭倒不至於馬上緊巴起來。
說起來，陳福全那傢伙還挺上道的，辦事確實利索。
他帶領青狼幫掃平毒蛇幫大大小小的場子後，當天就安排了幾個手下跑去警署自首，把械鬥殺人的罪名全扛了下來。
他們自稱看不過魏強這個奸人犯下令人髮指的罪行，所以決定替天行道，強闖藍冰酒吧，拿斧頭砸爛對方狗頭，當時把警察說得一愣一愣。
陳福全不僅給了他們豐厚的安家費，還高薪聘請了律師替他們辯護。
黑幫火併，主動投案，加上認罪態度積極，死者又都是道上混的。
這套流程走下來，最多判個三十年有期徒刑。
等風頭過了，再找機會慢慢運作減刑，很快就能出來，扎職上位。
這種頂包的手段在社團裡司空見慣，也是許多底層混混往上爬的捷徑。
青狼幫早年搶奪地盤時，沒少玩這套把戲。
方誠能把陳福全的底細摸得這麼清楚，主要是從他的遠房侄子那裡獲取的資訊。
沒錯，這個侄子就是赤虎幫的幫主陳琛。
兩人同屬永安島陳氏一族。
陳琛在東都發家後，陳福全順勢攀附，組建青狼幫，成了赤虎幫的外圍勢力。
藉著這層關係，也在東都闖出了一小片天地。
至於被滅的毒蛇幫，其實就是馬東赫從前待過的社團。
大半年前，老毒蛇幫被赤虎幫一口吞掉，幫派分崩離析。
像馬東赫這種老油條，早就厭倦了江湖生活，金盆洗手過起了普通日子。
偏偏魏強是個死硬分子，打著前任幫主的旗號，大肆招兵買馬，又組建了新毒蛇幫。
本來這些人就是陰溝裡的老鼠，起不了甚麼風浪。
但後來一個神秘組織找上門，砸錢給資源，把毒蛇幫扶植成了外圍勢力，專門替組織辦髒事。
據陳琛透露，這個所謂的神秘組織就是諾亞。
因為魏強和赤虎幫有舊怨，故而得到了諾亞的青睞。
對方這麼做的目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無非就是想要養蠱，扶持新的社團，制衡有些尾大不掉的赤虎幫。
陳琛礙於諾亞的威勢，面對魏強的多次挑釁，只能捏著鼻子隱忍。
這次毒蛇幫被青狼幫連根拔起，倒讓陳琛出了口惡氣。
不過，後續來自諾亞的問責估計少不了。
對方必然以為這件事是陳琛授意陳福全去幹的，甚至還會懷疑陳琛專門重金招募了頂尖高手。
方誠之前為了謹慎起見，特意找陳琛打聽陳福全和青狼幫的事蹟。
結果沒想到，這幫人跟自己還有這麼一層淵源。
陳琛猜到事情是方誠乾的，倒沒顯得有多恐慌，反而恭維了幾句，隱晦地提及想成為光照會外圍勢力的事。
這隻老狐狸擺明了是想尋求庇護。
方誠心知肚明，隨便安撫了幾句，以需要考察最近表現，便把他打發了。
眼下毒蛇幫已經被消滅，諾亞組織的威脅卻依舊存在。
但在如今的方誠眼裡，這種等級的麻煩早已不值一提。
實力突飛猛進，肉身近乎無敵，就是他橫行無忌的本錢。
除非諾亞董事會直接派遣傳說中的12級或13級幹部下場，否則其他人來多少都是送死。
“哼。”
方誠眼底閃過一抹兇光。
我倒是挺期待的，就等著你們過來，試試我的拳頭到底夠不夠硬。
收斂有些飄遠的思緒，方誠揹著挎包跨出門檻，反手帶上防盜門。
他順著樓梯一路往下，走出筒子樓，來到狹窄的街道邊。
隨後從兜裡掏出車鑰匙，按下解鎖鍵。
“嘟嘟。”
停在馬路牙子邊上的黑色路虎SUV響了兩聲，車燈隨之閃爍。
方誠邁步走過去，拉開主駕駛的車門跨進車內。
插鑰匙，點火，掛擋，打方向盤。
厚重的車身平穩起步，緩緩駛離舊廠街，匯入了主幹道川流不息的車流之中。
車廂裡冷氣開得很足，擋住了外頭陽光曝曬的燥熱。
方誠單手搭在方向盤上，跟著前方的車隊走走停停。
在路口等紅燈的間隙，他腦海中浮現出年少時，那個扎著馬尾辮的身影。
寧月。
算起來，自從上次提了這輛路虎，他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過這位老同學了。
前陣子高中同學群裡有人閒聊，方誠偶然瞥見幾句閒言碎語。
說是寧月最近生活挺不順，家裡麻煩事一堆。
甚至有個親人還得了某種怪病，去醫院都查不出甚麼毛病，需要她天天熬夜照顧，整個人因此憔悴了不少。
方誠對寧月的印象一直很好。
當年他作為插班生剛轉到江北二中，人生地不熟。
寧月是個熱心腸，主動幫他領教材、補筆記，帶著他熟悉環境，省了他許多麻煩。
現在老同學遇到難處，方誠不打算去說些輕飄飄的安慰話。
順水推舟把這筆單子交給寧月，讓她多拿一筆提成，能夠幫到她一點忙就行。
反正給老媽買代步車去哪家店都一樣。
綠燈亮起。
方誠踩下油門，SUV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穿過十字路口。
二十分鐘後，車子拐進林蔭道，緩緩停在一家佔地頗廣的汽車4S店門前。(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