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修行者,保持思緒和神唸的純粹,是一門必修的功課,基本上到了築基之後,就沒什麼大問題了。
但這是一種「純粹」的思緒和神念運轉,而非不思不想。
譬如劉小樓,他每次閉上眼睛,所有思緒都在隨著每一次氣息吞吐、隨著每一個周天搬運而運轉,極少會胡思亂想,但不會胡思亂想,卻依舊是在思想。
讓他徹徹底底做到什麼都不想,短暫捱上片刻勉強可以,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就很難控制了。這還是他修行幾十年才達成的地步,若是剛入修行門檻那會兒,恐怕幾個呼吸、十幾個呼吸之後,要麼下意識開始氣息吞吐和周天搬運,要麼乾脆就想到天外去了。
說白了,什麼都不想,就是思緒上的真正寂滅,別說劉小樓做不到,恐怕那些元嬰大修士、煉神大修士都同樣很難做到。
因此,聽了高長江對陣法的解釋,他已經決定,這座玄葉靈犀陣不納入破解之列。
離開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高兄,刁師 .....來了麼?」
高長江苦笑:「從去年底,就不知道去了哪裡,掌門給他傳信,他也沒回復。」
劉小樓又問:. . . ..龍泉道長他們,還好麼?」
高長江指了指身後:「都來了,都在後面呢,若是你們破陣,他們也會出力,幫著維持陣法。」就見亭後不遠的地方,大概隔著不到三十丈的一株青松下,閃出個身影,冠巾道袍,手執拂塵,向著自己招了招手,正是龍泉道長。
龍泉觀是四明山最大的附庸宗門,當年在秦嶺發掘古符、共煉古陣時,龍泉道長就是其中比較重要的一員,和劉小樓相處得也非常好,於是劉小樓也笑著揮了揮手。
高長江回頭看了一眼,道:「道長快結丹了,原本是要閉關的,但聽說之後還是跟來出力,想看一看有沒有大機緣。」
「米桃那丫頭呢?」
「米氏天下第一酒商,那丫頭縱然想跑出來看熱鬧,家裡也絕不允許的,事情沒分出個結果來,米氏不會隨便摻和。」
「也是.,那我走了。」
「劉師兄走好。師兄何時再來?」
「四明山於我淵源頗深,我不會再來了,我也會建言諸位掌門,不打這座玄燁靈犀陣。」
「如此,多謝師兄。」
「好了,高兄告辭,我去旁邊看看,旁邊是叫碧波龍藤陣吧?」
「是的。」
「可顧名思義否?」
「可以。」
返回出發地,四位前輩現身,看著劉小樓一時無言,看得劉小樓很不自在:「諸位前輩這是?」賀壁捋須問道:「小樓你不是說試陣麼?光看你們閒聊了。」
劉小樓道:「試了的啊,已經試完了,有些情況須當問個明白,所以必須聊一聊。」
賀壁又問:「出來的陣法師,你又認識?」
劉小樓點頭道:「都是同行,自然認得。這座陣是四明山的大陣,很難打,晚輩建議不要碰,這是座直接困人神唸的大陣,除非神思不動,如同寂滅一般,否則進去之後再難出來。」
當下,劉小樓將陣法之道簡要闡述一番,聽得四位前輩面面相覷,皺眉思索。
陸紅柳道:「思緒寂滅極難,我峨眉派曾經鑽研過這個,我家聞師姐可思緒寂滅一炷香,甚至更多,但兩炷香是做不到的,一炷香可以破陣麼?」
劉小樓想著高長江說的要「等靈犀種子枯萎」的話,搖頭:「難。」
賀壁道:「那就不碰此陣,顧道友、葉道友怎麼說?」
顧八荒笑著搖頭:「老夫以前也試過,什麼都不想,這個極難,做不到。」
葉紅衣點頭道:「去一下座陣。」
幾人向北轉移陣地,依舊是劉小樓前出試陣,四位前輩潛身其後,暗中接應。
這邊的池塘數量不少,十多座水池錯落排布著,卻都不大,最大的僅有一畝多一點,池子周圍長滿了香樟、櫟樹等等,形成厚重的層層密林,顯得有些陰暗。
劉小樓在這裡駐足,想看看有沒有熟人出來相見,過了多時卻無人回應。這也並不奇怪,高溪門五支,和他來往密切的一向都是桃源山一支,與藤源山和其他三支都沒什麼交道。
既然無人出來相見,那就真正試一次吧。
一條龍鬚藤自某株樹上搭了下來,橫在劉小樓面前。
這條龍鬚藤和周圍的香樟、櫟樹等糾纏著,看似融為一體,多了幾分莽莽原始之意,但正是這莽莽原始之意,暴露了其為「後來者」的身份。
小瑤池本就是常人往來之地,在此之前,漁民常來打魚、採蓮,何來莽莽原始之意?
劉小樓走上前去,伸手扶住凌空下垂的龍鬚藤,向上一挑,天色頓時就陰沉下來!
那林中無數藤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生長,望之已經不似藤條,而是一條條長蛇,在樹木間蜿蜒行進,將樹林上方有限的光亮全部遮住。
劉小樓立刻鬆手,任那龍鬚藤垂下,這些密林中肆虐瘋長的龍鬚藤又如萬蛇歸巢一般,湣湣窣窣的迅速遊蕩回去,消失無蹤。
修行陣法大道至今,他的陣法歷練可謂豐富無比,就這麼短短一個呼吸,便看出兩個門道,一個是龍鬚藤並非幻象,已經寄生於這片林中,二是這座陣法不僅是木系陣法,更是水木雙系,因為剛才天色陰沉的時候,明顯感受到一絲涼意,那是帶著水汽的涼意。
待一切恢復原貌之後,他重新向上挑起那根龍鬚藤,再次觸發大陣,無數長藤生長,如萬蛇出巢. ..劉小樓收手後退,繞著林子向右巡弋,巡弋了數十丈,來到另一根龍鬚藤前,同樣向上一抬,這回卻是地面蔓生雜草,結出各種見過沒見過的果子. ...…
繼續換地,在第三處試陣點出手,看到的又有不同,大量瘴氣自池塘中生成,捲入密林之中...藤化蛇,瘴化雲,草化食,如此,就成了萬蛇窟,若是考慮到此陣的「龍藤」二字,應該是蛇化蛟龍的意思,說不定這萬蛇窟會演化成蛟龍生長的蠱巢,那入陣之人便是種蠱的引子. .. .剛想到這裡,就聽一個聲音在密林上方響起,語帶陰森:「好小子,試陣試到我高溪門頭上了,也不知你試出了什麼,留下來說清楚罷!」
眼前陡然一變,頓時大雪紛飛!
劉小樓暗道不好,知道自己是中了埋伏,和唐師那座永珍回春陣一般,這座龍藤陣應該也有套子,就在自己身後,卻不知是何時下的套子,自己競然沒有看出來。
套陣尚未完全啟動,或者說,這套陣與龍藤陣的本陣是分離的,並不像唐師的永珍回春陣一般緊密融合,因此還有微瑕,於是劉小樓腳下一點,縱身就起,向著自己匆忙間算出的大陣縫隙衝去,衝到力將盡時,劍光閃耀,黃龍劍接力,駕著劍光繼續回逃。
身後一陣嘶嘶聲越來越近,不用回頭,立刻就感知到身後寒意大起,那是陰森的寒意,並非單純的天氣之冷,應該是那些長藤所化的毒蛇了。
這股寒意壓得他身子僵硬,幾乎難以轉身,心下大懼,勉強扭頭看時,就見無數條毒蛇正在身後急追,與此同時,打頭的五條毒蛇在身後急遽長大,共用一個蛇身,蛇口齊齊吐著猩紅的信子!
這哪裡是毒蛇,更不是長藤,分明是一隻手掌。
而從其散發的威壓來看,多半便是那位藤源山之主的手掌!
滕縛龍是高溪門第一高修,金丹後期修為,與劉小樓這個金丹初期修士之間的差距巨大,可謂天差地遠。感受到來自身後的這股威勢,劉小樓知道自己絕無抵抗之力。
眼下有兩種選擇,要麼強行逃離,不管不顧,倚仗天師降魔甲和金絲紫楠棺硬扛,要麼啟用形神俱妙符。
稍一猶豫,劉小樓還是選擇了前者,形神俱妙符終究還是太貴!
劉小樓牙關一咬,拚死前衝,金丹後期的確離元嬰很近很近,但畢競不是元嬰,就不信我仗著兩重法寶,還能真的被你一招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