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頃過後。
待到‘諸侯府’中異象迭起,遮掩遮藏不住,便不由落入了有心人的眼裡。
才剛從中碰壁遠走,正自心事重重的州閥眾人。
忽得見座落街巷盡頭的威儀官府內,有龍蛇嘶鳴,吞雲吐霧,時隱時現,照徹滄都
方才行去的州閥主們,倏忽回頭,盡皆神情難看:
“命數牽引之下,竟能扯動氣象變化”
秦閥主秦百盛寬袍大袖底下,一雙手掌握拳又松,如此反覆,方才喃喃開口:
“那小子由隱至顯,從而開闢的‘命數’,竟是一道上三命”
“數遍滄都,都多少年沒見過了?”
上一個北滄出過的龍蛇裔,還是在兩百年前,曾經壓服了整座州府,打出白山黑水,立下了一方正統。
其在人世時,乃是巨擘頂峰,隻身一人,便壓得州閥不敢抬頭
而此子今日這般派頭、氣象,甚至還猶勝當年記載!
如此珍惜少見的奇景,竟叫他們今日見證了去。
這要是平時,倒也便罷了,說不定還得贊上一句少年英傑,好生拉攏一番。
可今日這一茬子過去
秦百盛已是深知,這龍象一脈的勢頭,已是彈壓不住分毫。
尤其是那小子,更是鐵了心要用他們州閥的名望與顏面,來作他墊腳石,鑄其通天階了。
“雛龍碑中,第三十六,要爭玄官第一”
唸叨著這個排序,方才同時出手的獨孤閥主獨孤城,眼中冷意盡顯:
“回去之後,我便為犬子醍醐灌頂,凝聚龍虎氣象。”
“須臾七日過,此子不是要‘既分高下,也決生死’麼?”
“本座承認,此子未來前途不可限量,能以三蛻之身躋身雛龍碑第三十六,足以見得大玄氣數對他潛力的認可,連一眾底蘊深厚,早已龍虎的碑上武夫,都被他給比了下去。”
“若是放任自如,就衝著當年葉問江舊事,三五十年過,我等諸閥在滄都之中,定無立錐之地。”
“既然如此.”
“便一不做,二不休!”
巨擘親自出手,以自身武道真意,為流派主級,無漏頂尖的子嗣開拓‘龍虎氣象’。
這不僅會叫自身勞心勞神,真意受損。
同時還有極大機率,叫自己的子嗣一輩子活在自己的陰影裡,養不出自身的無敵念頭,從而難以打破關隘。
最後只能繼承前人之路,以偽武聖之法,抵達封號。
雖然隱患頗多
但卻無疑是能在短時間內,叫獨孤器一躍入龍虎的法子。
再加上一身州閥子的底蘊
那小子就算再是妖孽,潛力再足,也不過三蛻之身,又能如何?
更何況,與他結仇的可不止是自己一家!
“這一次錄名玄官者,除卻那尚在莽荒,從中黃天中倒拖而歸的‘天刀府’外,尚有六府數十人。”
“這其中,與我諸閥有著千絲萬縷干係的,佔了七八成之數,而且這一屆質量極高,幾乎都是身成無漏、流派主級!”
“到時候可驅使外姓玄官,以‘車輪法’去試探那小子的成色,耗費他的氣血”
“待到最後,再叫我諸閥子壓軸,大不了賜下武聖器!本座就不信”
“我等傾盡心血培養,再付出如此手段栽培的後嗣,會壓不過他一個才冒出頭的稚子!”
滄都,大乘無量寺。
這座由得接引天古老佛統傳法開闢,講堂經室,禪院樓閣,一應佛觀盡數齊全,坐落於滄都以北,州城之外。
其中寶相莊嚴,佛機溢滿,佛陀殿宇、菩薩供奉、塔林佛觀放眼望去,大有一眾大乘無量僧朝拜,聽經.儼然巍巍壯觀,乃是正統聖地模樣。
從江陰府歸來,原是負責傳播‘淨土極樂膏’,以助大乘無量菩薩汲取眾生念頭,重複巔峰的金奎大士、丹元大士。
此時正在一處經幔飄飄,檀香四散的佛堂正殿,好整以暇,恭敬等候著。
不需片刻。
那方才還在滄都諸侯府露面,作為正統之屬的大乘無量寺首座‘觀海羅漢’,此時已是身披伽藍袈裟,身子精悍瘦小,到了殿前。
可即使他身子矮小,看上去不過五短,活像是一隻瘦弱猴子。
但在江陰府時如若過江龍般,與岐山姜氏嫡系子姜年合作,誰也不怵的二大士,卻是絲毫不敢怠慢,當即恭恭敬敬,俯身行禮:
“金奎、丹元,見過羅漢首座!”
羅漢。
乃是屬於【佛道】天宇,對於功果的一種‘稱謂’。
再往上.便是‘菩薩’果,已是人世間能夠臻至的頂尖了。
正如【仙道】練氣士,對於摘得神通後再行精進,所稱呼的‘真君’、‘真尊’一般,都是對於大修行者功業的封號。
換算到了人仙武道,便是堪比‘巨擘’的撐天人物。
而且一般的巨擘,論及底蘊,絕然無法比擬。
因為每一尊‘羅漢’功果,在功行圓滿的那一剎,都需朝拜靈山,得‘世尊’端坐佛臺的化身點化,才能坐上蓮臺,披上袈裟,證成羅漢。
不是堪破八大限,打破生死玄關,洞開天人之別的無上巨擘,想要力壓羅漢,並非易事。
作為寺中下轄的大士,哪怕前途遠大,但也不過是等同‘大家關隘,龍虎之境’,面對一尊活生生的羅漢召見.
又哪裡能不激動?
而自滄都諸侯府歸來的觀海羅漢,則點頭頷首,隨後開口:
“你們在江陰府見到的事,我都聽說了。”
“將事情的原委,尤其是那座‘諸法無常元府’出世的金剛杵.都說一說吧。”
聞言,那金奎大士穩了穩心神,知曉大事要緊,忙不迭的開口,事無鉅細。
將那金剛杵怎樣顯聖,打落梵末古魔,屍傀教主一記神威的來龍去脈,都悉數講述了一遍。
尤其是那金剛杵上,來自‘準提天’的古老佛篆,作為寺中經論僧,接觸佛典古籍頗多,堪比武道、仙道宗門真傳的金奎大士,更是言之鑿鑿:
“那定是來自準提天的古佛篆,貧僧看得清清楚楚,絕然錯不了,我敢拿未來前程以作擔保!”
觀海羅漢揹負著手,一直靜靜的聽著。
待到將一應前因後果都清清楚楚,沒有放過任何一處細節後,‘嗯’了一聲:
“此事你二人做的不錯,事關重大,確實應當及時來稟。”
“與之相比,就算是得了那‘天刀府’的教化權柄,傳播淨土極樂膏,蒐羅眾生香火念恢復大乘無量菩薩的大事,都可以暫時擱置一二。”
“這一行艱辛,你二人也算有功,允丹元晉升為‘經論僧’,享真傳待遇,可翻閱佛典古籍,得一正朔傳承,羅漢真功。”
“再得蓮果十枚、金袈一件,以示嘉獎。”
“至於金奎.”
“你已在大士關隘停頓許久,根性圓滿,便允你入‘大乘無量菩薩’內景地中,得菩薩點撥頓悟。”
“若能轟開肉身塵鎖,立地成了‘金剛’法位,便可為我大乘無量寺外派首座,傳播佛統,自開三百禪院,立教稱祖。”
兩人所獲,各不相同。
但卻盡都是自身當下最需要的,於是一時之間喜不自禁,連連稱謝後,便迫不及待,前去領得機緣了。
直至佛香繚繞越發濃郁,幾作雲霧遮掩,待到那經幔道道無風自舞.
佛霧雲海間,似有一唇紅齒白,著蓮花冠,身披僧衣的少年菩薩,從雲霧中走出:
“與天同壽莊嚴體,婆娑樹下號須彌”
“錯不了的,觀海。”
“普天之下,再無二者敢於燒錄這一行‘世尊提字’。”
“那金剛杵如無意外,應當便是準提天那位失蹤世尊,曾經隨身攜帶的佛寶——‘金剛婆娑寶杵’了。”
“如此佛寶,既然見了又豈能有錯過之理?” 觀海羅漢此時也不再復先前的氣定從容,看著眼前年輕的蓮花僧人,眼神感慨:
“菩薩.你老終歸是復甦了。”
大乘無量菩薩拈花輕笑:
“到了我這個造詣、地步,雖未曾成就‘佛陀’,但也能護持真靈,不至於被徹底打殺。”
“這麼多年,你們做的很好,雖未曾令我徹底復甦,但也有了施為的能力。”
“但正所謂,肉身為皮筏,神魄作明燈,其中缺一,則難登苦海彼岸,修證‘佛陀’位。”
“就算我得淨土極樂膏不停抽取‘眾生香火念’,以至神魄大成,恢復巔峰。”
“可沒了肉身,也不過無根浮萍,至多隻能得個鬼仙陰神之最,難登正果。”
“為今之計,還是要尋一‘肉身廬’,寄居其中,好結廬修行,徹底逆活二世!”
“到時候.”
“本菩薩必定親遣道兵,殺上正法天,以報張玄業小兒祭出‘蒼天道籙’,將我誅滅之仇!”
少年菩薩說到這裡,眼眸殺機沸騰,盡是煞氣。
說完罷休,又復望向觀海羅漢,沉吟之後道:
“此事觀海你便多多費心一二。”
“若是本菩薩日後能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蓮臺之上,菩薩功果,必將有你一席!”
觀海羅漢聞言,深深一拜:
“菩薩,我幼時受你點化,才能結佛緣,登修行,若無你老指點之功,成大士、證金剛、做羅漢不過皆是空談耳。”
“如今百年苦心經營,終是叫你老重新復甦,只差這最後一步.”
“觀海無論如何,都會在眾天歸一,諸位盡顯,能夠躋身人仙、佛陀、列仙之前.叫‘大乘無量菩薩’之名,再度威揚世間!”
“好叫你老有希望爭上一爭,作此紀‘佛陀’!”
“那得了‘金剛婆娑寶杵’的大玄子,我今日見了,也算是塊渾金璞玉的好苗子。”
“只是他得了大玄氣數灌注,作了龍蛇裔,不能隨意拘拿其之神魄,若是不然”
“今晚之前,我便能夠勾兌靈機,叫其神魂出竅入我寺中,將心中隱秘悉數講出。”
大乘無量菩薩點了點頭:
“能得佛器佛寶者,緣法命數自然是不淺的。”
“人仙武道的龍蛇裔,換算過來,也當是‘慧根天成,有七竅心’的資質,尋常之時見不得。”
“觀海你尋個契機,將其帶來,我來觀其成色,看看是否合適,若是底子不差,便種下佛種,待到來日花開,便以其作‘肉身廬’!”
“到時候再將這‘金剛婆娑寶杵’賺來,輔以本菩薩重複巔峰的神念”
“我定能在千載大變,諸世陽九劫數前夕,全盛歸來!”
“善!”
滄都,赤元殿。
頭束金冠,道衣星目的赤元殿主李乾元,大步流星,自打從滄都諸侯府走出之後,便一直神思不屬,似含心事。
而作為丹道國手,道脈奇材,李乾元乃是‘正法天,南明山’一系當代執宰‘張純陽’真尊首徒。
這白山黑水的赤元殿,便是那位純陽真尊證羽化前,一手開闢的。
不過自末法天師打入上個紀數,一統諸天的道廷遺址,消失無蹤後。
天下受道籙冊封的四水三山,早已沸反盈天,不得已之下,純陽真尊必須回歸主持大局。
這開拓大玄,為以後千年大變,眾天歸一謀劃佈局的擔子,便壓在了‘李乾元’身上。
他也不負師門所託,將赤元殿經營成了北滄巨擘,就算是那世為仇寇的大乘無量寺,都難以彈壓分毫。
不過這一日,李乾元卻是心事重重,眉頭皺緊,似有心事的回至殿中,一經歸來,便得了門下真傳衛昭的詢問:
“師尊怎麼從那燕王府回來,便一直神思不屬?”
“可是那大玄鎮壓白山黑水,起了變數?”
聽到眼前一雙劍眉,姿如玉樹,頗受自己看重的道脈苗裔出聲,李乾元搖了搖頭,神色複雜:
“不,並不是”
“他燕王巡狩白山黑水,也當知南明山昔日輝煌,輕易不敢幹涉到我赤元殿頭上。”
“我所思慮的.是另一樁事。”
“這滄都外頭,竟有人徹底煉成了‘神符火’,還將之凝作道種,烙印於了大道紫府之上。”
衛昭聽後琢磨了下:
“神符火乃是南明山正統,後續可銜接祭煉正宗大神通‘南明神火’,這可是當年末代天師的成名神通!”
“不過再怎麼講,神符火也不過只是一‘道法級’而已,雖然珍貴,但許是甚麼時候流傳出去,被外人偷學了也說之不定.”
李乾元搖了搖頭,神色複雜:
“若只是‘神符火’本身,倒也罷了。”
“可”
“師尊當年,在正法天‘蒼天道籙’失了尊主之前,曾費盡手段,請了浩瀚海玄龜尊以其龜卜經天緯地,算了一卦。”
“卦象顯現,天師未隕,而其生機所向,一切矛頭,則盡數指向了‘大玄天’!”
“在這個關頭,這個節點,出了這麼個角兒.”
“徒兒,你且聽我號令,取些道材、奇珍,這兩日多走動走動,與那江陰季修攀談一二。”
“他的一應請求皆可應允,只要能將其請到我赤元殿中,在這尊供奉的‘天師像’下”
“屆時本君動用神通手段,追根溯源,想來,當能參出一二眉目!”
“此事幹系重大,那大乘無量寺的菩薩當年就是隕於南明之手,切記莫要叫那些禿驢察覺,以免壞我大事!”
而此時,季修並不曉得,他這隻蝴蝶只是輕輕在這滄都振了振翅便掀起了如此大的動靜。
但就算知曉,他眼下也不會過多注意。
只因為————
【授籙主是否以‘王權刀’為媒介,預支煉化封號絕學——輪迴三劫,入夢‘王權無暮’?】
上一次,季修踏過祖師長廊,成為了刀庭第八尊祖師像。
眼下
他將再度入夢。
於前代歲月中,再度見證波瀾,以證封號絕學,爭個大家無敵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