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重新考慮，就是明明已經軟化卻還要強行找點面子的說法。
方星河也不揭穿他們，笑道：“可以，時間還足夠，你們也可以擴大討論範圍，仔細想想，索尼到底想要甚麼。”
意味深長的話，留下了足夠大的想象空間。
釣魚，方大師同樣是專業的。
索尼恭恭敬敬的送走方星河，閉門開了幾場高層擴大會。
看上去有些重視過頭了，其實是因為這件事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裡外裡有兩個比較大的問題。
會議剛開始，爭論便激烈爆發。
“請各位發表對於第一個議題的看法：從純粹商業角度出發，到底哪一版更好？”
“當然是我們的剪輯版本！”
“SR剪輯版！”
“原版更穩妥，更經典，更有保障，我們已經擁有了SR，沒必要冒險！”
“那麼，創新性呢？”
“作為SR在好萊塢的第一部動作片，要甚麼創新？加大字型的名字就是票房保障，海報封面上他那張帥臉就是宣傳！”
“SO，你想要的僅僅只是1.5億美元本土票房？我想要的可不止那麼點。”
“SR明明可以像JetLee那樣打，可他自己放棄了，我不認為他有任何資料支撐自己的想法，或許只是太想同別人不一樣。”
“事實就是SR剪輯版更有風格！”
“風格強烈甚麼時候可以和高票房畫等號了？搞笑。”
……
對於質量問題，公司內部的保守派和激進派吵得不可開交。
總有人以為好萊塢是自由主義盛行的地方，其實不對，學院有70%的成員是老古董，六大高層內部的保守力量同樣驚人。
恰好，電影是一種個體感受大於一切的藝術，缺乏客觀標準。
《哪吒2》是一個特別好的例子，從上映第一天開始具有大量的觀眾“感覺一般”，到了150億票房的時候，越來越多的人認為它配不上這個票房。
這種看法沒有對錯，只要沒收錢，而是從個體感受出發，那麼一個人喜不喜歡《哪吒2》都是正常且正當的。
現在同理。
方星河對自己的剪輯版本深懷信心，可索哥內部並不是一群NPC，隨隨便便兩句話就會放棄自身的立場、經驗和審美，全盤接受。
尤其是，中間還夾雜著第二個問題。
“先生們女士們，請注意思考這樣一個問題：兩版成片其實都很棒，拍攝續集是大機率事件，那麼，既然有機會，我們到底要不要將剪輯權爭取回來？”
會議室裡靜下來一瞬間，很快又被更加激烈的爭吵淹沒。
在這方面，湯姆克魯斯給方星河開了一個好頭，把權力稅收到了50年之後。
“毋庸置疑，能夠和SR完全繫結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但是我們根本無利可圖！”
“是的，索哥是六大，不是星網旗下的小玩具！”
“如果SR願意一直玩我們，為甚麼不可以呢？如果是巴菲特和比爾蓋茨，難道你們不願意嗎？”
“他們可以玩我一次兩次，但不能一直玩！這他媽是白玩！”
“確實，SR的收益實在太高了，我們幾乎等於在為他打白工，這種合作模式難以持續，不如現在就想辦法約束。”
“然後眼睜睜看著他跟我們的對手合作？”
“得了吧，除了我們，沒有人會如此低三下四，我真不敢想象，如果一整個系列都是這樣，索尼未來會變成甚麼模樣。”
“別忘了，SR歸根結底是一箇中國人，他甚至都不是華裔！”
此言一出，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了好一會兒。
直到很久以後，有人小聲嘀咕：“可我們已經簽了合同，早已將剪輯權承諾了出去。”
“是的。”主管制片的副總裁沉聲開口，“但我們可以爭取。”
高情商：爭取。
低情商：反悔。
這種事兒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在美國再正常不過，只看是否有需要。
甚至都不需要走到撕毀合同那一步，先勸再拖，不行再賴，壓著時間慢慢扯皮，反正發行權早已鎖死給了索尼，看誰急。
這就是方星河為甚麼必須親自來一趟美國的原因——片子拍好了，不等於萬事大吉。
斯皮爾伯格跟六大的合作都充滿了勾心鬥角和反覆無常，更何況他是一個天生低人三等的中國人。
有些話，不必講得太直白，反正野心家和高等人永遠都是那樣。
“讓我再想想，今天就這樣。”
大BOSS一錘定音，第一場會議開了個寂寞。
然後是第二場、第三場……
一個星期過去，索尼仍然沒能統一意見。
問題的關鍵在於，一部分人認為快剪版的《颶風營救》已經足夠用了，而另外一部分人正在用尊嚴問題打擊異己。
看起來，方導的新片還要卡上好一陣子，除了他，沒有人真心著急。
終於，方哥決定主動出擊。
他約了索尼總部的監工，日本人中村，出去打高爾夫球。
“方殿，私密馬賽！”中村嘎嘣一個大鞠躬，“很抱歉我只是一個財務總監，在這種事情上沒有甚麼發言權。”
方星河平靜地注視著他：“但是你有一些訊息可以告訴我，對嗎？”
“這……”
中村表情為難，而方星河不再追問，轉開話題：“我們是好朋友，來看看我為朋友準備的禮物。”
十雙星河5代限量配色球鞋，五男五女，帶簽名。
所有文學作品的日文精裝版，帶簽名。
所有影視作品的收藏版禮盒，帶簽名。
這些東西的本體不算貴重，且具備日常實用屬性，構不成任何商業賄賂，但是在日本收藏市場上，可以賣出幾十萬美元的高價。
喜笑顏開的中村瞬間變得貼心。
“方殿，目前的情況是這樣的……”
他為好朋友詳細解釋了索尼哥倫比亞內部的各大山頭，以及對於這次合作的態度，還有卡在哪裡、誰更容易讓步、外部壓力等等等等。
聊到最後，他甚至主動提出建議：“我覺得您應該更主動更強勢一些，不要擔心鬧大，索尼是索尼，索尼哥倫比亞是索尼哥倫比亞。”
好一個身在曹營心在漢！
方哥啞然失笑，悠悠道：“這樣，找個時機，你向董事會提出建議，將內部試映繼續擴大。”
雖然不理解他的信心從何而來，但中村照辦了。在某次會議上，中村不耐煩的問：“為甚麼不讓普通員工也來打打分呢？男人、女人、年輕人……總之做點甚麼吧。”
好吧，那就象徵性的做點甚麼。
然後，隨著放映規模的擴大，越來越多的普通員工看到成片，兩個版本的分差開始不斷拉高。
前者從8.0一路降到6.5，後者則漲到9.1。
方星河版《颶風營救》的內部評分破9的那天，會議室裡一片沉寂。
“怎麼會這樣呢？”
商業部門的老大一臉茫然，喃喃自語。
當然會這樣。
快剪版《颶風營救》單獨拿出來看，絕對是一部精彩的動作爆米花電影。
再怎麼亂剪那也是武聖親自出演的動作片，散發著與眾不同的氣質。
但是如果將兩部結合起來看，前者明顯太混亂也太俗套，節奏差得遠。
索哥高層的合作派領導人，開啟調查問卷末頁，傲然提醒道：“注意看女性員工的評價，這是分數拉開的關鍵。”
“是的。”中村難得插口，“之前我們的內部評審團缺少女性，所以給快剪版打分不低，但實際上，女性員工普遍對這一版感到不適……”
“她們會對任何動作片感到不適！這不能成為理由！”
“可她們接受了導演版。”中村幽幽望著對方，“這意味著，我們可以額外爭取到很多女性受眾。”
所有人都沉默了，並且感到不可思議。
SR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很簡單，拉長攻擊前搖，等於強化了逼氣，減少畫面剪下，等於降低了資訊跳躍——這對女性太友好了。
女性不愛看動作片，但一定愛看大帥哥裝逼。
“可是……”保守派倒下了，野心家仍不甘心，“難道我們要為此放棄所有權利嗎？”
無人應答，誰都不想承擔這份責任。
沒關係，方哥願意承擔。
隔了幾天，方星河挑了一個黃道吉日，打上索哥總部。
這一次，他帶著脾氣，再沒慣著任何人。
“那該死的剪輯權是他媽我的！趕緊定版，然後準備發行，別再用你們核桃仁一樣的大腦思考了，蠢貨+蠢貨，還是他媽的等於蠢貨！”
暴躁方哥，線上開噴。
“好好賺這筆錢，續集還是你們的，後續版權運營也讓你們做，這個系列足夠讓你們中的某些人養老了。
別惹我發火萬美元的拍攝成本，我隨時可以跟任何人重新拍一版！
記住，這個世界上，沒有人不饞年輕女性受眾！”
絕殺。
被日本人收購的公司也多少沾點賤皮子，大罵他們一通之後，合作終於走上正軌。
當然，這不是因為方哥罵得髒，而是因為殘酷的事實打碎了野心家的幻想，也讓合作派重新取得索哥的內部話語權。
“這將是一部男女通殺的開創性系列動作片！”
“或許我們賺的不多，但是我們可以加強自己的基本盤！”
“總之，我愛Star River，我願意與他合作！”
聽到對方的表忠心，方哥終於給了笑臉：“很好，我不愛錢，很開心看到我的合作伙伴也擁有了同樣的格局，從現在開始，我們是朋友了。”
好些人在心裡默默吐槽：跟你交朋友的代價可真他媽高……
沒多久，終剪版確定，重新調整母帶和配音，加字幕，送審。
4月下旬，《颶風營救》拿到PG-13的評級。
期間，輿論並不友好，其餘五大也不是沒有怨言，但都被索尼哥倫比亞解決了。
他們下定決心，要跟方星河一條道走到黑。
如果票房非常成功，那麼這個系列將永遠捏在方星河手中，想怎麼拍就怎麼拍，想甚麼時候拍就甚麼時候拍，甚至……帶上別人一起玩，擠壓索哥的份額。
如果票房不夠成功，那麼方星河就必須交出已有的權力，安安分分當個拍片工具人，類似於房龍或者李蓮傑。
如果票房很不成功，那慘了，整個歐美世界都將對他關上大門。
你可是電影大師加功夫大師啊！
怎麼才能證明你的權威？證明你不是被吹捧出來的邀名之輩？
拿票房說話。
這玩意兒是純粹的商業爆米花，再沒有其他評判標準，高票房就是牛逼，有資料就是美。
為了好資料，方星河準備好了高強度宣傳。
但是在那之前，他又雙叒叕得幹好那件最重要的事——找幾個軟柿子，用力捏，把他們捏出水來。
今年北美暑期檔開啟時間是5月第一個週末，持續到9月第一個週末（勞工節）。
錯過這個時間段，就沒有足夠的空間容納一部大爆片。
然後，當索尼送來了所有競爭對手的安排之後，方哥忽然感覺頭皮發麻——微微發麻也是麻。
先看看已經定檔的影片。
5月4日，蝙蝠俠3，索尼哥倫比亞今年的重中之重，核心影片。
5月18日，怪物史瑞克3，夢工廠和派拉蒙的聯合出品，動畫里程碑第三部續作。
5月末，加勒比海盜3：世界的盡頭，基本定檔，撞誰誰死的年冠預定。
後面還有哈利·波特與鳳凰社、變形金剛、神奇四俠2、冒牌天神2……
以及是完全同型別的動作片競品，諜影重重3、虎膽龍威4、十三羅漢。
這完全是地獄難度了，在今年的暑期檔，你甚至找不到任何一部影片的投資低於《颶風營救》。
“SO，您打算甚麼時間上映？”
面對這樣的問題，方哥表情紋絲不動：“五月份太急了，六七月份的某一天吧。”
“沒有具體時間？”
“暫時沒有。”
“那宣傳工作會很難做。”
“那就別急著宣傳，去看看別人家是怎麼宣傳的。”
方·大師級導演·武聖級動作巨星·微慫·星河緊急撤回一個宣傳規劃，準備蹲一會兒草叢，看看情況。
這不是怕，精神病才會去正撞擎天柱、海盜船、小蝙蝠和伏地魔。
跟特效大片相比，傳統動作片的觀影體驗天然矮一頭，但凡有一點點選擇，他都會想辦法把諜影重重3、虎膽龍威4、十三羅漢拉到身邊，湊一桌菜逼麻將局。
可惜，他們也不傻，大機率不會給方星河這種機會。
實在不行……再挖挖坑？
知道這個暑假不好過的方星河，又想起了華夏文化瑰寶——孫子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