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的場面，當然還跟柯林斯達成了共鳴。
一直住在平京飯店的柯林斯熱烈邀請讓衛東過去喝兩杯。
讓衛東可以跟史蒂夫在江州皇后餐廳招待港商，也不可能和花旗高管到高階酒店把酒言歡。
這裡有無數人都看著的。
但他直接邀請柯林斯跟他到麻辣燙鋪子坐坐。
因為傍晚後的時間點，總得陪陪孩子，讓衛東覺得這是自己對董雪瑩的承諾。
相識於微末的時候答應過要照顧好孩子。
甚至回想當初，孩子都更先打動他，萌生出照顧這孃兒倆的組建家庭願望。
柯林斯很吃驚的坐在這個衚衕口小食店。
看周圍人來人往的都是各路兵馬稟報回傳，然後這些充滿精氣神的青年男女都是隨意的在小食店吃兩口，端了碗聚在外面院子裡討論工作。
和他帶領的汽車廠員工差別極大。
當然讓衛東就跟他心目中以為的甚麼高幹子弟相距就更遠。
根本沒有半點頤指氣使的貴氣：“你真的不是甚麼高階官員的兒子？”
秦羽燁看著那個低頭照料孩子的大男生，芳心萬般溫柔，自己就回應了：“不是，皮特是用做事贏得各方信任，我們甚至沒打算在這家車企獲得甚麼利益，僅僅是我們來過，就順手做了。”
讓衛東對字正腔圓的英語也能逐漸聽點：“今天的一應開支，最後都要給合資汽車廠報賬的，都是商業生意。”
秦羽燁喜笑顏開的翻譯了。
柯林斯必然覺得很舒坦：“終於有人明白甚麼叫商業了，這是我最痛苦的地方，跟他們說不通，在這裡辦事需要耐心，因為在這裡總是要找些神秘的關係人，找到了他個人也不會做出決定，這裡就像一個巨大的‘迷宮’。”
讓衛東哈哈大笑，調侃的指旁邊伍曦。
沒錯，這就是三四十年後，內地到東南亞、非洲、中東有些落後地區開廠的痛苦好像也是這樣？
他身處稅務大院這種單位，也確實理解從八九十年代甚麼都要託人走關係，到後來逐漸改變，確實有變化，然而據說有些地區依舊變化很小。
總之在不理解這種事事走關係的現代人眼裡，這是種很難理解的落後腐敗機制。
但平京可不僅僅是走關係，而是這裡啥都要上升到高度。
自然是事事要請示，步步得彙報。
也就讓衛東這不為升官，不怕擔責的愣頭青老油條，才明知大概方向敢妄為。
伍曦懶得搭理他，把相機隨手給旁邊人，幫這桌來幾張合影。
柯林斯試著拿筷子品嚐點地方特色美食，還有泡菜、南瓜餅這些小吃，好像覺得比坐在酒吧來點威士忌也不同。
那就把自己在合資廠遇到的苦水都倒出來。
讓衛東聽得津津有味，還多次揶揄伍曦，這就是你們平京人改革的效率和心胸嘛。
伍曦明顯也是第一次聽這種具體一線的鬥爭，恨不得找個錄音機。
一來錄下英文原版看是不是真怎麼離譜，二來實在是破事兒太多了。
他肯定轉頭要表述的。
但他沒想到讓衛東聽了居然第二天就用！
當然也沒想到第二天這個剪彩儀式的規格之高。
早上開始就街道嚴封，彩旗飛揚、橫幅到處都是。
讓衛東他們走正大門這邊的“外部人員”，差點被武警攔著沒準進去。
還好他們都有穿上那種帶標識的牛仔工服。
見到柯林斯，他也是到這會兒才聽說，剪綵的美方領導是副統領！
對等的這邊職務肯定也不低。
怪不得這麼如臨大敵。
所以說平京無小事。
哪怕就是合資車廠都能牽動這麼高咖位。
而且還不聲不響的明擺著是過了才會發新聞。
嚴格保密。
讓衛東有點撓頭，之前準備請剪綵的領導也穿工服，試試磁條門禁的把戲就不敢隨便用了。
以為來個部委級別，表示對這個廠的支援就夠了。
誰想變這樣兒。
那就候著吧。
早知道這規模，還是覺得自己那點“改革”之心有點操之過急了。
但也沒把自己的基建兵、學生兵、三線兵撤出去，用各種理由把他們留在廠裡看熱鬧。
回頭都是能吹噓一輩子的經歷。
老耿和老程聽了，都悄悄把風紀扣理好，讓衛東卻叫他們幾個乾脆跟著換了合資廠工服，跟自己蹭近點，還叮囑伍曦有空幫忙合影。
你當是網紅打卡嗎？
伍曦都哭笑不得。
但很顯然，當浩浩蕩蕩的車隊沿著新大門進來的時候，就說明這邊的變更一切都在關注中。
反正抵達下車的一大堆人裡，三天前合計讓衛東當副總的幾人，立刻環顧找到他，招手示意過去介紹彙報：“動作很快啊，就這三天時間搞得大變樣！”
帶著喜悅又推薦的口吻。
圍了起碼二十人！
的確是大不同。
之前平京汽車廠的大門都是那種標準的兩邊方頭柱，掛木牌，中間鐵柵欄門老款式。
老耿他們推了這段牆，做的新款企業門，就是那種劃拉一下十幾米寬，大半都是半人高的斜牆貼金屬字造型，裡面寬闊的試車停車場空地，看著就是新氣象。
讓衛東指著遠處的嶄新圍牆介紹的都是高科技：“美方很在意這種合資廠獨立管理的局面，我們跟港商打交道這也是個很重要的管理指標，正好五機部的計算機裝置有這個門禁系統工程我們就借花獻佛的用上，食堂、澡堂、醫務室這些環節都能用上，我敢保證，這是花旗人自己電腦方面都沒有的東西。”
這年頭，就得提這個才最讓人振奮。
立刻都七嘴八舌的問了：“真的？電腦不是他們最先進嗎？”
“洋槍也是他們發明，我們也可以培養出神槍手，更能設計製造出我們的槍支，這就是大力發展軟體程式的優勢，我給各位領導展示下，很簡單……”
真就從停車歡迎的地兒，面對那麼多等著舉了假花歡迎的職工方陣，嘩啦啦的一群大佬都跟著讓衛東到新大門的門衛室。
單說這門衛室都全國獨一份兒。
讓衛東自己的新廠那邊沒這麼修，主要是沒門禁系統。
現在就是飛快的臨時砌了個有造型的玻璃房子！
特別現代時尚。
其實只因為三天砌牆做樓板來不及，汽車廠要焊個鋼籠架甚麼的方便極了。
裡面工作臺上就擺了臺電腦，隨便叫個合資廠的員工穿著工服袖子貼一下門禁，五十厘米寬的起杆放行。
這邊螢幕上已經噠噠噠的顯示出磁條編碼，員工姓名、職務、個人資訊，甚至點一下還能看見考勤表！
不知道電腦有甚麼用的，現在明白了吧。
這就是個最標準的電子計算機在普通工作中的應用。
讓衛東去蘋果公司看過，人家有門禁系統，甚至已經有IC卡了，但歐美在微控制器上比PC走得更熟練。
人家有那種小盒子的門禁系統帶晶片，不用接臺電腦，也就是需要後臺呼叫錄入，反而沒這麼直接粗暴，臨時開發個PC小軟體都能讓門衛系統用起來。
讓衛東再順著這介紹給各位，澡堂、食堂、醫務室怎麼用。
所有人基本都能立刻恍然。
尤其後兩者，涉及到金額扣除：“這個很有趣，全過程不接觸錢，搞過財務工作的就知道，能避免很多錢財上的問題，我們是在後臺給每人輸入了二十元伙食補貼，二十元醫療補助，用了就扣款，對應用了甚麼，賬目上的飯菜、藥物，也要對得上號，經辦人沒有許可權改動，也碰不到錢。”
為甚麼那個年代的單位食堂，要設定飯票、菜票、開水票，本質上都是在杜絕經手人貪汙現金。
多賣幾勺菜、多幾瓶開水用現金很容易被揩油。
用了單位票據起碼不能貪汙到外面去流通。
電子賬就能徹底杜絕這種情況。
指派他的那位經委領導秒懂：“剪彩儀式完了以後，馬上通知相關部門來開會，這是個革命性的發明！”
其實讓衛東都沒意識到這麼深。
他還僅僅停留在杜絕說情這個層面。
這就好比抓酒駕的事兒，好多參與警察遇到說情的電話，都能遺憾推脫：“你咋不早點，已經錄入系統了。”
很多事就是從錄入系統開始變得正規起來。
電腦上留下了痕跡，讓人情賬、開後門的成本陡然變得很高。
經辦人掂量下會背鍋的慘痛局面，拒絕得也理直氣壯很多。
可這都是見多識廣的人物，都能迅速聯絡到自己的領域，如果有這麼太“剛正不阿”的高科技裝置斬斷人情鏈條。
絕對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其實讓衛東知道的稅務系統就是由此改變。
紛紛熱烈探討。
他也才悄悄跟著恍然，對啊對啊。
老保安都沒把監控探頭和門禁系統的組合拿出來顯擺，他的本意只是炫耀下看看我們三天就搞了個先進的門禁系統在老外面前倍兒有面子。
在場各位卻想的是各自那部分能借助電腦翻天覆地！
本來等著外方車隊抵達的短暫時間裡，還有人嘀咕憑甚麼要我們的領導先來巴巴的等著。
就很難做到不卑不亢的平淡心態。
現在全遠遠的看大佬們跟讓衛東喜笑顏開的比劃。
基建兵、學生兵、三線兵甚至合資廠的員工驕傲極了，看看我們跟的都是甚麼人。
昂首挺胸站得跟儀仗隊似的。
老耿和老程更是相視駭然，他們都沒敢跟著靠上去！
這時候外方使領館車隊也出現了，大家還是忍不住驕傲，問準備的翻譯能講解電腦裝置嗎？
那邊剛有點冒汗，讓衛東連忙招手讓自己的翻譯過來：“也是港商，我們今天穿的工作服全都是他們提供，更是目前在磚兒臺每天打廣告的喜利來服飾董事長，目前我們出口歐美賺取外匯的主力軍。”
秦羽燁何德何能，這輩子居然站在了這種場面。
簡直夢寐以求的低眉順眼跟在讓衛東身側。
可恰恰就是外匯二字，立刻挑動了現場多數人的心，跟這個專案有關的，都在想解決辦法。
無關來看人的，就更想知道你能怎麼解決這個大問題。
所以對方副統領都停車下來了，居然這邊都還扎堆兒詢問：“那關於這個汽車零部件進口外匯的問題，有甚麼解決的好辦法嗎？”
不問清這個，特麼跟對方談起來都穩壓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