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上去被擊敗,迎上去又被擊敗。
迴圈反覆都不知道多少次
而每一次,桃夭的身體從重生點刷出來,血量滿格,妖力充沛。
櫻吹雪沒有停。
甚至沒有花一秒鐘去看彈幕,沒有花半秒鐘去調整心態。
腳下一蹬,碎石炸開,整個人朝雷之妖精的方向衝了過去。
光彈凝聚。
釋放。
電網展開。
吞沒。
血量歸零。
第五次。
重生→衝鋒→攻擊→被控→被殺。
第六次。
一樣。
第七次。
還是一樣。
從第四次到第七次,每一輪的存活時間都沒超過四十秒。
每一次死法都不一樣,但結果完全相同。
灰色的陣亡提示框彈了又彈,彈了又彈。
直播間裡的彈幕節奏變了。
最開始那種哈哈哈哈的嘲笑聲逐漸稀薄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
“說真的,雪狗有時候雖然菜,但韌性這一塊沒得說。”
“確實,這也算是雪糕寶寶除了搞笑以外,為數不多的天賦了。”
“笑死,甚麼天賦啊?雪狗明明就是受虐狂好吧。有些雪廚合適點得了,吹別硬吹。”
“這也算吹?有些黑子連腦子都沒有。雪糕寶寶不確實就是這樣?遇到難打的boss,雖然過程打得很困難,但最後哪次沒過?”
“是啊!大夥平常說雪狗菜,有些人不會真覺得雪狗菜吧?雖然雪狗有時候是挺菜的,但至少也算是菜到了全網第一速通玩家的程度。”
“真是笑死了,菜到全網第一速通玩家這個評價我真的會笑一整年。”
“不開玩笑,七次了。換個人早就罵街了。雪狗連罵街的空都沒有,死完就衝,衝完再死,這股勁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彈幕還在翻滾。
但這些字,櫻吹雪一個都沒看見。
不是不想看。
是根本抽不出心思。
虛擬遊戲模式下,妖精科技給玩家提供了一項可調節的引數——疼痛感知度。
從0到100,玩家可以自由設定。
數值越高,角色在戰鬥中所受到的傷害反饋就越接近真實的痛覺。
0是無感,100是完全模擬現實中的同等傷害。
花雨一開始就看明白了這個設定。
她直接把自己的疼痛感知度拉到了15。
夠用了。
能感受到攻擊的方向和力度,輔助判斷閃避時機,又不會干擾操作。
合理,冷靜,典型的花雨式選擇。
而櫻吹雪呢?
進入虛擬模式的第一秒,看到那個滑動條,二話不說,直接拉到了85。
之所以不拉滿,則是因為系統的防護措施限制了。
似乎是在玩家適應了一定程度後,才逐步調高開放上限
而櫻吹雪搞這麼高疼痛感知的理由,只能說也很櫻吹雪。
“不疼怎麼知道哪裡捱打了?不疼怎麼長記性?”
所以此刻,每一次被雷柱劈中、每一次被電弧貫穿、每一次血量清零前那幾幀的感官衝擊,對櫻吹雪來說,全是真的。
不是數字跳動。
是從骨頭縫裡往外竄的酥麻,是肌肉被電流撕扯的灼熱,是整個身體失去控制權的那種窒息般的無力。
疼。
真的疼。
第八次重生的時候,桃夭的手指尖還在發抖。
那是上一輪被電網覆蓋後殘留的肌肉痙攣反饋,系統沒有完全清除乾淨。
櫻吹雪咬了一下後槽牙,甩了兩下手,然後繼續衝。
花雨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第八次了。
她操控著桃夭的分身,拉著炎之妖精的仇恨繞圈跑,動作機械,不需要太多思考。
炎之妖精的攻擊模式她已經摸清了七八成,火柱的釋放間隔、覆蓋範圍、追蹤延遲,都有固定的規律。
只要保持距離,不貪輸出,就能一直拖下去。
但也僅僅是拖下去而已。
對boss造成有效傷害?
做不到。
她的操作精度不夠,桃夭的技能體系她也只掌握了皮毛。
說白了,她就是個工具人。
負責拉扯,負責分擔壓力,負責在櫻吹雪需要的時候提供一點點空間。
真正的輸出任務,從頭到尾都壓在櫻吹雪身上。
花雨的餘光瞟向另一邊的戰場。
櫻吹雪又死了。
第九次。
重生。
然後幾乎是腳尖點地的瞬間,整個人就彈了出去,朝雷之妖精撲過去。
花雨盯著那個身影,胸口某個位置微微縮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櫻吹雪的脾氣。
犟。
從認識她的第一天就知道。
打不過就再打,再打不過就繼續打,打到通關為止。
以前用滑鼠鍵盤的時候就是這樣。
但以前不疼啊。
以前挨一刀,螢幕上血條少一截,角色倒地,黑屏,復活,重來。
全程坐在椅子上,喝著奶茶,罵兩句髒話,該怎麼打怎麼打。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每一次死亡都附帶著真實的痛覺反饋。
85的疼痛感知度,接近現實疼痛的八成半。
被雷劈、被電燒、被控住後那種全身動彈不得的感覺……
那是真的在受苦。
而櫻吹雪不但沒有把感知度調低。
反而越打越來勁。
花雨閃開一道火柱,視線再次掠過櫻吹雪那邊。
第十次死亡。
重生。
衝。
這次衝出去的速度比前九次都快。
花雨的牙齒無意識地咬住了下唇內側。
以前總覺得小雪有點受虐傾向,但那時候只當是一種玩笑話。
畢竟……誰打遊戲不挨幾頓毒打?
被boss虐到破防然後捲土重來,
這是所有硬核玩家的共性,不算甚麼心理問題。
可現在這個情況……
疼痛是真實的,疲憊是真實的,每一次陣亡後那種感官上的衝擊也是真實的。
正常人在這種條件下,應該會本能地迴避。降低疼痛感知度,休息一下,調整策略再來。
但櫻吹雪沒有。
她不但沒有迴避,整個人的狀態反而在往上走。
越疼越興奮。
越死越投入。
這到底是韌性,還是……
花雨沒有把這個念頭想完。
因為她不確定答案是甚麼。
但不管答案是甚麼,都讓她有點不安。
如果這種狀態只在遊戲裡出現,那或許還好。
可萬一哪天,這種心理模式往現實裡蔓延呢?
萬一小雪開始習慣疼痛,習慣傷害,習慣在被打倒之後才能找到存在感呢?
花雨的操作出了一個小失誤。
炎之妖精的火焰蹭過桃夭分身的肩頭,血量掉了一小截。
她趕緊拉回注意力,把走位修正回來。
不能想了。
現在想這些沒用。
等打完這場再說。
但那根刺已經紮下去了。
……
櫻吹雪甚麼都沒注意到。
花雨的擔憂,彈幕的評價,戰場外的一切資訊,全部被她遮蔽在了意識之外。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只剩下三樣東西。
雷之妖精。
自己的身體。
以及那股還沒被完全馴服的力量。
第十一次。
桃夭的右手抬起,妖力在指尖匯聚。
偏了。
光彈擦著雷之妖精的肩膀飛過去,沒打中。
但這次偏的角度,比第十次小了。
第十二次。
妖力的調動速度快了零點幾秒。
技能成型的時間縮短了。
掌中那股力量的走向,不再需要完全依賴系統引導光效。
還是偏了。但距離目標更近了。
第十三次。
櫻吹雪在閃避電網的間隙裡,第一次成功地在移動中完成了技能釋放。
沒命中。
角度差了一點。
但這個動作本身,在前十二次裡,她從來沒做到過。
第十四次。
桃夭的身體從重生點彈出來的時候,櫻吹雪的腦子裡突然沒有了雜念。
不是刻意清空的。
是自然消失的。
腳下碎石的觸感、風貼著面板的粗糲、肺腔裡空氣的溫度、四肢末梢妖力流轉的微弱震顫,所有感官資訊在同一秒匯入她的意識,沒有延遲,沒有隔閡。
那種從虛擬模式進入以來就一直若有若無的陌生感,那種“我在操控一個角色”的距離感淡了。
她逐漸感受不到自己在操作角色,而是融合變成了角色。
櫻吹雪又一次開始攻擊了。
不是“操控桃夭的身體開始攻擊了”。
是她自己開始攻擊。
腳尖蹬地的力度、腰部扭轉的幅度、右臂抬起的角度。
每一個環節之間的銜接,第一次沒有出現那種微妙的遲滯。
妖力從丹田的位置湧上來,沿著經脈注入右掌。
這一次,沒有偏。
光彈從掌心射出,精準地砸在雷之妖精的腰側。
紫色面具的妖精往後退了半步。
系統面板上,那個一直紋絲不動的血條。
掉了。
很小一格。
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確確實實,掉了。
直播間的彈幕整齊劃一地停了一拍。
然後炸開。
“???”
“你誰?換人了是吧?”
“臥槽,她真打掉血了???”
“不會吧!真讓雪狗練成了?”
“啊啊啊我不接受!你還我那個蠢蠢呆呆的雪雪寶寶!”
“等一下冷靜一下,就掉了一小格,一小格而已……但問題是之前一格都打不掉啊!”
“第十四次。從第一次被秒殺到現在,才過了十四次。這個進步速度正常嗎?”
櫻吹雪沒有看彈幕。
她盯著雷之妖精血條上那個微不可見的缺口,桃夭的嘴角往兩邊慢慢扯開。
掌心裡殘留的妖力還在震盪。
那股力量的尾韻沿著指骨傳上來,一路傳到肩胛,傳到脊柱,傳到後腦。
不陌生了。
雷之妖精偏了一下頭,面具後方的視線落在桃夭身上。
停了兩秒。
然後,紫色的電弧重新在她周身炸開。
比之前更密。
更快。
櫻吹雪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下一秒,她的腳已經蹬了出去。
腳蹬出去的瞬間,碎石在靴底炸裂。
桃夭的身體貼著地面低掠而出,妖力沿著右臂灌入指尖,光彈在半空中凝成一道弧線,斜劈向雷之妖精的右側。
雷之妖精偏了偏頭。
電網從她身周鋪開,紫色的光線交織成密密麻麻的網格,朝桃夭兜頭罩下來。
櫻吹雪的腰往左擰了三十度,整個人從電網的間隙裡穿了過去。
穿過去了。
但下一秒,第二層電網已經合攏。
比第一層更密。
更快。
光彈砸在雷之妖精的腹部,血條往下跳了一格。
緊跟著,紫色的雷柱從正上方落下,精準地劈在桃夭的背脊上。
全身的肌肉在同一瞬間痙攣,骨節裡竄出來的酥麻感把意識攪成了一團漿糊。
血量從滿格跳到四分之一。
櫻吹雪咬著後槽牙,強行拖著桃夭的身體往側面滾。
第三道雷柱追過來。
沒躲開。
灰色提示框彈出。
【挑戰失敗】
第十五次。
桃夭的身體從重生點彈出來。
血量回滿,妖力充沛,四肢完好。
但指尖還在抖。
上一輪那道雷柱劈在背上的感覺,殘留在神經末梢裡,沒散乾淨。
85的疼痛感知度,從脊椎往兩側擴散的灼熱,到失去身體控制權那一刻胸腔裡湧上來的窒息,一幀一幀地刻在短期記憶裡。
疼。
但櫻吹雪沒有調低感知度的念頭。
甚至連這個選項都沒在腦子裡閃過。
腳尖再次蹬地。
碎石爆開。
桃夭的身影貼著地面彈射出去。
這一次衝出去的軌跡和前十四次都不一樣。
不是直線,不是弧線,是一段極其刁鑽的折線。
妖力在兩條手臂上同時亮起來,左手牽引,右手蓄力。
兩發光彈,一前一後。
第一發打在雷之妖精展開電網的瞬間,撞上網格的結點,炸出一個拳頭大的缺口。
第二發穿過缺口,砸在雷之妖精的左肩。
血條又跳了一格。
但雷柱緊隨其後落了下來。
櫻吹雪的腰在空中擰轉,整個人橫著從雷柱的邊緣擦過。
蹭到了。
右臂外側傳來一陣劇烈的麻痺感,血量掉了一截。
但沒死。
第一次在成功命中之後活過了反擊。
櫻吹雪的腳落地,碎石在靴底嘎吱作響。沒有停頓,沒有喘息,第三發光彈已經在指尖凝成了形。
然後,雷之妖精的攻擊頻率變了。
不再是一道一道地劈。
是三道同時。
紫色的光柱從三個方向交叉碾壓過來,間隙被壓縮到了身體根本穿不過去的程度。
櫻吹雪的判斷在零點幾秒內走完。
穿不過去。
那就不穿。
桃夭的雙手往前一推,妖力在身前凝成一面薄薄的光盾。
光盾撐了不到一秒就碎了。
三道雷柱的餘波貫穿碎片,把桃夭的身體轟飛出去。
血量清零。
【挑戰失敗】
第十六次。
彈幕在這個時候湧了上來。
“雪狗不會真能打過吧?”
“各位清醒一點好吧,這可是妖精科技的虛擬現實黑科技,遊戲載體都變了。雪狗現在就相當於一個鍵鼠新手,你指望一個鍵鼠新手去打王者局?合理嗎?”
“不管合不合理……好像確實快要發生了。你們沒注意嗎?第十四次開始就能穩定打掉血了。”
“唉,只能說不愧是《妖精之旅》僅次於虛擬主播桃夭的頂流啊。雪狗能把事業做到這種程度,是有原因的。”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雪狗的天賦壓根不是操作,是適應力?受虐的適應力!”
彈幕還在往上翻。
而畫面裡,桃夭的身體從重生點彈出來的那一瞬。
櫻吹雪的腦子裡,甚麼都沒有了。
不是空白。
是透明。
前十五次的每一幀畫面、每一次捱打的角度、每一道電弧的軌跡、每一次妖力偏移的方向,全部疊在一起,壓成了一層薄薄的東西,鋪在意識的最底層。
不需要調取。
不需要分析。
身體自己就記住了。
腳尖蹬地。
這次蹬出去的力道,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樣。
不是更大。
是更準。
桃夭的身體在碎石地面上劃出一道殘影,速度快到風聲都變了調。
力量湧現,不再需要系統引導光效的輔助,沿著經脈自動灌入雙臂。
第一發光彈打出去。
命中。
雷之妖精的血條掉了一格。
電網展開。
櫻吹雪沒有躲。
桃夭的左手往前一探,妖力凝成一根細線,精準地戳進了電網的結構縫隙裡。
電網從內部崩裂。
紫色的碎片在空中炸開,櫻吹雪踩著碎片的間隙,整個人衝進了雷之妖精的近身範圍。
三發光彈,零距離釋放。
轟!轟!轟!
雷之妖精的身體連退三步,血條一截一截地往下跳。
三分之一。
一半。
三分之二。
面具下方的薄唇終於收起了那抹弧度。
紫色電弧暴漲,密度翻了兩倍不止。
但櫻吹雪的攻擊沒有停。
桃夭的身體在電弧的縫隙裡穿行,每一步都踩在雷柱落點的邊緣,每一次側身都剛好避開電網收攏的最後一幀。
不是運氣。
是前十五次用命換來的肌肉記憶。
血條繼續往下掉。
四分之三。
五分之四。
雷之妖精的周身電弧開始紊亂,跳動的頻率不再均勻。
就在血條即將見底的瞬間。
畫面暗了。
熟悉的剝離感從四肢蔓延到軀幹,意識從桃夭的身體裡被抽離出來,懸浮在半空。
過場CG。
控制權被系統收回。
櫻吹雪的意識從那種極度專注的狀態裡一下子拔了出來。
整個人愣了足足兩秒,才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打……打進CG了?
身邊,花雨的靈魂體安靜地飄著。
花雨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裝的東西很多,很雜。
有一絲驚歎,有一絲釋然,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結,還有更深處某種正在醞釀的情緒……不是擔憂,比擔憂更沉,更私人。
但花雨甚麼都沒說,沒人知道她在想著甚麼。
直播間的彈幕量在這一刻達到了峰值。
“這就是雪神!黑子說話!”
“我就搞不懂了,雪寶的強度也有的黑?”
“這種莫名其妙創造奇蹟的勁頭,已經有點緋櫻人間體的感覺了有沒有?”
“囂張甚麼啊,小蕾要是還在的話,這種場面有雪狗的事?”
“樓上能不能給自己祖上積點德?甚麼話都能亂說的?”
“說實話啊,我是真沒想到雪狗能在虛擬模式下打出這種操作。死這麼多次換來的BOSS戰突破,這個含金量……”
“含金量不好說,但含淚量肯定拉滿了。看櫻吹雪的表情就知道了,這個虛擬模式好像是有疼痛感知的……”
彈幕還在翻滾。
而畫面裡,過場CG的動畫已經開始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