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雀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
她湊得很近,近到幾乎能看清桃夭臉上細微的絨毛。
然後,她又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燙到了一樣,猛地後退。
“真好看……”
一句呢喃,不受控制地從她喉嚨裡擠了出來。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了這個過分安靜的試裝間裡。
周圍的其他舞女,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緩了。
阿雀重重地嚥了口唾沫,那動作顯得有些艱難。
她抬起手,用力地在自己臉上拍了一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桃夭。”
她再次開口,嗓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乾澀。
“我覺得……已經不用試了。”
阿雀擺了擺手,那副模樣,像是已經看到了最終的結果。
“就算你跳舞的水平很差,甚至完全不會跳舞。”
她的視線在桃夭身上定格,那是一種混雜著驚豔、擔憂和一絲認命的複雜情緒。
“但只要你往中間一站……”
“我都頂不住了,更不用說我們家大姐頭,她絕對頂不住。”
這番話,與其說是在誇讚,不如說是一種發自肺腑的、對未來某種必然結果的預判。
然而,桃夭只是安安靜靜地聽完。
她臉上那抹淡然的神色沒有絲毫改變。
“其實可以試試。”
她輕聲回應,那嗓音裡帶著幾分玩味,彷彿阿雀剛才那番鄭重其事的警告,不過是一句有趣的玩笑。
聽到這個回答,阿雀愣了一下。
她看著桃夭那張過分平靜的臉,心裡那股微妙的憋屈感又冒了出來。
怎麼回事?
難道這個女人就聽不懂甚麼叫重點嗎?
重點是跳舞嗎?
重點是你這張臉,這身段,往那一站,就是最大的殺器!
阿雀在心裡咆哮著,但臉上卻只能擠出一個無奈的表情。
“行吧。”
她嘆了口氣,妥協了。
“既然你想試,那就給你試試。”
她並不抱任何期望。
雖然桃夭長得很好看,很驚豔,甚至可以說是她這輩子所見過的,唯一能在容貌上與大姐頭分庭抗禮的女人。
可並不是誰都是大姐頭。
大姐頭是那種,無論外在還是內在,都強大到令人窒息的存在。
而面前這個……
阿雀的視線再次掃過桃夭。
身上沒有半點妖力波動,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慵懶,除了那張臉之外,看不出任何過人之處。
這種人,有很大機率會是花瓶。
一個漂亮到極致,但也僅限於漂亮的花瓶。
阿雀的心裡閃過這樣的念頭,但她沒有說出來。
畢竟,就算是花瓶,只要擺在對的地方,也能發揮出巨大的價值。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重新擺出公事公辦的架勢。
“你需要甚麼樣的伴奏?”
阿雀開口詢問,準備讓人去樂師那邊協調。
桃夭聞言,臉上浮現出一抹淺笑。
“我自帶伴奏。”
話音剛落。
她抬起手,在空中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一聲清脆的聲響。
下一秒。
一道輕緩而又悠揚的音樂,毫無徵兆地,在整個試裝間內迴盪開來。
那樂聲空靈,神秘,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古老韻味,像是從遙遠的時空深處傳來,卻又清晰地縈繞在每個人的耳邊。
它沒有源頭。
彷彿這棟建築的每一塊磚,每一寸空氣,都在同時震動,同時歌唱。
“甚麼情況?”
“哪來的音樂?”
阿雀和她身後的幾個手下,還有房間裡的其他舞女,幾乎是同時變了臉色。
她們驚愕地四下張望著,試圖找出這詭異音樂的來源。
可甚麼都沒有。
沒有樂器,沒有播放裝置,甚麼都沒有。
然而,更讓她們感到震撼的,還在後面。
當桃夭的身軀,隨著那空靈的音樂開始輕輕擺動時。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拉扯了過去。
她們的目光,死死地集中在桃夭的身上,再也無法移開分毫……
……
……
夜晚。
櫻桃城,城主府。
頂層的辦公室內,緋櫻將最後一份處理完畢的資料夾,輕輕放進了抽屜裡。
金屬抽屜滑軌發出的輕微聲響,在這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疲憊。
她抬起手,按了按自己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然後將視線投向了窗外。
夜幕已經降臨,櫻桃城內燈火通明,宛如廢土上的一片星海。
很美。
也很安寧。
可當緋櫻的腦袋徹底放空,試圖享受這片刻的休憩時,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空落感,又一次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伴隨而來的,還有那陣針扎般的頭痛。
心臟的位置,空了一塊。
記憶的深處,缺了一個人。
這種感覺,在她從那趟失敗的尋憶之旅回來後,變得愈發強烈。
只有在無休止的忙碌中,她才能暫時將其壓制。
可一旦停下……
緋櫻閉上眼,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堅毅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脆弱。
要不……
今晚再稍微加個班?
把東區前哨站的防禦圖紙再最佳化一遍,或者……去看看新兵的夜間訓練進度。
總得找點事情做。
就在緋櫻的腦海中,剛剛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
緋櫻重新睜開眼,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門被推開。
凌玥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飲品,從外面走了進來。
“大姐頭,還在忙嗎?”
她將杯子放到緋櫻的桌前,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清冷的眸子裡,此刻染上了一絲擔憂。
“剛忙完。”緋-櫻端起杯子,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度,那股盤踞在心頭的煩躁感,似乎被驅散了些許。
她抬起頭,看向凌玥。
“有甚麼事嗎?”
凌玥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緋櫻,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大姐頭,過兩天舞會的到場名單,已經準備好了。”
她說著,將一份電子文件,傳送到了緋櫻面前的終端光幕上。
緋櫻抬起手,手指輕觸螢幕,快速滑動了幾下。
“嗯。”她輕應一聲,沒有細看,便將終端放回桌上。
凌玥看著她的動作,心裡泛起一絲無奈。
“大姐頭,”凌玥的嗓子放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小心,“這份名單裡,不僅有黃金國度的貴賓,還有舞會的服務人員,以及……舞女的資訊。”
她頓了頓,試圖引起緋櫻的注意。
“您不稍微看看嗎?”
緋櫻靠回椅背,身體的重量完全交付給椅子。
“用不著看。”她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
“不管來的是誰,就算到時候會出現意外,我也能夠處理。”
凌玥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好的,大姐頭。”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凌玥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原地,猶豫了幾秒。
“大姐頭,今天還要加班嗎?”她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擔憂。
緋櫻的指尖在杯沿上摩挲著。
“嗯,城西有一片建築需要規劃。”
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疲憊的笑容。
“準備待會兒去實地考察一下。”
凌玥的臉部肌肉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知道緋櫻的“實地考察”意味著甚麼。
那往往不是簡單的看一眼,而是要親力親為,從頭到尾進行細緻的檢查和安排。
“大姐頭,還是得多休息休息才行。”
凌玥的勸說幾乎是脫口而出。
“要是熬壞了身體可不好。”
緋櫻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夜空中一閃而逝的流星。
“放心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堅定。
“我有分寸。”
凌玥看著緋櫻,知道再多說也無濟於事。
她勸不動緋櫻。
她只能壓下心頭那股沉重的擔憂。
凌玥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辦公室,夜風吹過走廊,凌玥感到一陣涼意。
她的頭隱隱作痛。
那種無力感又一次襲來。
大姐頭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從那次從舊日回來之後,她就像變了一個人。
更強大,也更……封閉。
凌玥停下腳步,重新拿出終端。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著,跳過了那些冗長的貴賓名單。
最終,她的視線停留在舞會舞女的簡單資訊欄。
阿雀發來的那份特殊備註,在名單的末尾。
“桃夭。”
凌玥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她的手指輕觸著螢幕上那張模糊的頭像。
希望這個桃夭,真的像阿雀說的那樣有用。
她想。
大姐頭如今這麼勞累,整日鬱鬱寡歡。
那份空落落的感覺,壓得她喘不過氣。
凌玥將終端收回,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她多麼希望,這一次的舞會,能夠讓大姐頭好好轉換一下心情。
哪怕只是片刻的放鬆也好。
讓她能從那無休止的忙碌和疲憊中,稍作喘息。
她閉上眼,感受著夜風拂過臉頰。
舞會的籌備工作,已經進入了最後的階段。
所有人都寄予厚望。
……
幾天後。
櫻桃城被一片璀璨的燈光籠罩。
城內的中心廣場,一座臨時搭建的巨大宴會廳拔地而起。
流光溢彩的燈飾,將整個宴會廳映照得如同白晝。
寬敞的大廳內,人聲鼎沸。
來自黃金國度的貴賓,以及櫻桃城內的各方勢力代表,齊聚一堂。
他們舉杯交錯,談笑風生。
大廳的中央,搭建了一個高大的圓形舞臺。
舞臺的邊緣,環繞著一圈裝飾華麗的帷幕。
帷幕背後,隱約可見舞女們輕盈的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時不時地會投向那個舞臺。
期待著今晚的開場舞。
在舞臺的對面,是一個高出地面半米的主席臺。
主席臺中央,擺放著一張雕工精美的寬大座椅。
那是為櫻桃城城主,緋櫻所準備的。
只是此刻,那張座椅還空著。
宴會廳的一角,阿雀正焦急地來回踱步。
她時不時地望向舞臺的方向,又時不時地看向宴會廳的入口。
“怎麼還沒來?”她低聲嘀咕著。
“大姐頭還沒到,桃夭也還沒露面。”
她的手下們,也同樣顯得有些緊張。
“老大,桃夭不會是臨陣脫逃了吧?”瘦高個湊了過來,小聲問道。
“別胡說八道!”阿雀瞪了他一眼。
“桃夭那種人,怎麼可能臨陣脫逃。”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阿雀的心裡,也泛起了嘀咕。
她最後一次見到桃夭,是在試裝間。
那驚豔的一幕,至今讓她記憶猶新。
桃夭在試裝間裡跳的那段舞,簡直……
簡直就像是仙女下凡。
阿雀甚至覺得,那根本不是人類能夠跳出來的舞。
空靈、優雅、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和美感。
她當時就拍板決定,桃夭就是領舞。
而且是唯一的領舞。
其他舞女,都只能淪為背景板。
可問題是,桃夭跳完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
只是留下了一句“到時候,我會準時出現”。
這讓阿雀心裡沒底。
她生怕桃夭放了鴿子。
畢竟,這種級別的舞者,脾氣古怪也是正常的。
“來了!”
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宴會廳的入口處,一道修長的身影緩緩走來。
緋櫻。
她身穿一襲深色禮服,裁剪得體,勾勒出她優美的身形。
那張疲憊卻依然堅毅的臉龐,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她的出現,讓整個宴會廳的氣氛為之一變。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黃金國度的代表們,紛紛起身致意。
緋櫻只是微微頷首,回應著眾人的問候。
她緩步走向主席臺。
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沉穩而強大的氣場。
阿雀趕緊整理了一下衣服,迎了上去。
“大姐頭,您可算來了。”
緋櫻在主席臺前停下腳步。
“舞會可以開始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阿雀連忙點頭。
“是,大姐頭。”
她轉身,正要示意舞臺那邊開始。
就在這時。
大廳內的燈光,忽然暗了下來。
只剩下舞臺中央,投下一束柔和的光。
舞臺上的帷幕,緩緩向兩側拉開。
一個身影,出現在了光束之中。
粉色的長髮,淺白色的曳地長裙。
正是桃夭。
她站在舞臺中央,雙手自然垂落。
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刻意的表情。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但僅僅是這樣,也足以讓整個宴會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呼吸,都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
緋櫻的腳步,也停在了主席臺前。
她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了舞臺中央的那個身影上。
她的身體,猛地一顫。
心臟的位置,那塊空缺,似乎在這一刻,被某種力量輕輕觸碰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熟悉感,瞬間湧上心頭。
只是這份熟悉感,來得快,去得也快。
還沒等她抓住,就又消散在了記憶的迷霧中。
但那陣針扎般的頭痛,卻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劇烈。
緋櫻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舞臺上的桃夭。
試圖從那張完美的臉上,找出任何一絲線索。
桃夭的臉上,露出一抹淺笑。
她微微抬起手。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
伴隨著響指聲,一道空靈的音樂,再次響起。
桃夭的身軀,隨著音樂,開始輕輕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