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戰中的緋櫻,將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灌注在了手中的長刀與眼前的敵人身上。
她根本無暇去顧及遠處的桃夭現在是甚麼狀況,甚至連思考這件事的念頭都未曾升起。
她只能顧著自己。
並且絕不能分心。
面前這個名為黃昏的妖精,帶給她的壓力遠超過她所面對過的任何一位敵人。
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秒的走神,都可能導致滿盤皆輸。
鏘!
赤紅色的刀鋒再次與漆黑的鎖鏈碰撞,迸發出的火星在昏暗的空間裡一閃而逝。
緋櫻藉著反震的力道向後滑出數米,穩住身形。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起一陣灼熱的刺痛。
戰鬥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
黃昏妖精依舊被禁錮在平臺中央,但她的攻勢卻愈發凌厲。
那兩條漆黑的鎖鏈在她手中,時而化作堅不可摧的盾牌,時而變成刁鑽狠辣的長鞭,每一次揮舞都帶著一股腐朽萬物的衰敗法則。
緋櫻的處境很不妙。
她發現,隨著交手次數的增多,一股無形的、冰冷的異樣感,正順著刀身與鎖鏈的每一次碰撞,悄無聲息地滲入自己的身體。
那不是物理層面的傷害,也不是單純的能量侵蝕。
它更像是一種……遺忘。
一個破綻。
黃昏妖精在格擋之後,身體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僵直。
這是絕佳的機會。
緋櫻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炎之花的力量在體內奔湧,她準備施展出一套桃夭曾經親自演示過的三連斬擊,以最快的速度擴大戰果。
可就在她踏出第一步,揮出第一刀的瞬間,腦海中關於後續兩刀的招式軌跡,忽然變得模糊不清。
那本該爛熟於心的動作,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埃,怎麼也想不起來。
動作,停滯了。
就是這剎那的停滯,黃昏妖精已經恢復過來。
她那雙橙紫漸變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譏諷,右臂猛地一揮。
並非鎖鏈,而是一股純粹的黃昏之力,凝聚成一道無形的衝擊,狠狠地轟在了緋櫻的胸口。
噗——
緋櫻整個人倒飛出去,一口鮮血噴灑在半空,又在落地前被周圍的灼熱空氣蒸發。
她重重地摔在堅硬的結晶地面上,焚心刀脫手而出,在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火花。
好痛。
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在哀嚎。
但更讓她感到恐懼的,是那種正在侵蝕她精神與記憶的詭異力量。
太可怕了。
她明明記得桃夭教導過自己無數的戰鬥技巧,那些畫面就儲存在腦海深處,可每當她想要呼叫時,那些記憶就會迅速褪色、消散。
她必須想辦法強化自己的記憶,抵禦這種侵蝕!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
下一秒。
強化甚麼?
緋櫻撐著地面,有些茫然地晃了晃頭。
她為甚麼要強化……甚麼東西來著?
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攪成一團漿糊,讓她感到一陣暈眩。
她抬起頭,看向不遠處那個被鎖鏈束縛的女人。
“我在幹甚麼?”
“為甚麼要和她打架?”
一個個疑問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讓她的意識陷入了更深的混亂。
可即便如此,當她看到黃昏妖精再次抬起手臂,準備發動下一次攻擊時,她的身體卻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戰意,壓倒了所有的迷茫與困惑。
緋櫻的左手在地面上猛地一拍,整個人彈射而起,右手精準地在半空中抄起了那柄赤紅的長刀。
不管如何。
既然站在這裡,那就證明,她必須打敗眼前這個人。
她相信自己的直覺,相信自己的本能。
戰鬥,還未結束。
……
平臺之上,黃昏妖精的臉上,最初的憤怒與不屑早已消失不見。
她看著那個重新握刀站起,周身火焰氣息不減反增的人類,那張冰冷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抹顯而易見的困惑。
“怎麼回事?為甚麼會這樣?”
她很確定,自己的黃昏權柄已經侵入了對方的精神。
那是一種從概念層面上進行的抹除,任何被黃昏籠罩的生靈,其記憶、情感、乃至存在的意義,都會逐漸走向終結,歸於死寂。
這個凡人,應該早就喪失鬥志,變成一具只會喘息的行屍走肉才對。
可現在,對方非但沒有倒下,那股純粹的戰意,反而變得更加凝練,更加……純粹。
就好像,剝離了所有技巧與思考之後,只剩下了一頭只為戰鬥而生的野獸。
黃昏妖精想不通。
她想加大黃昏權柄的輸出,徹底碾碎對方的意志。
可每當她試圖引動更多的力量時,腳踝上那兩條來自原初的法則鎖鏈,就會驟然收緊,將她大部分的力量死死地壓制回體內。
桃夭的壓制,無處不在。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緋櫻再次衝了上來。
這一次,緋櫻的刀法變了。
不再有任何精妙的招式,也沒有任何複雜的技巧。
只有最簡單、最直接的劈、砍、刺、撩。
每一刀都大開大合,充滿了原始的、不加修飾的暴力美感。
然而,就是這樣看似粗糙的攻擊,卻讓黃昏妖精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因為太快了。
也太準了。
緋櫻的每一次攻擊,都精準地指向她防禦最薄弱的地方,時機也把握得恰到好處,正好卡在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
這已經不是技巧,而是一種近乎野獸的直覺。
一種將戰鬥徹底融入骨血的本能。
鏘!鏘!鏘!
金屬的交鳴聲變得越發密集。
“這不可能……”
“這人類絕不是普通的人類……”
黃昏妖精的心情,也從最開始的憤怒與不屑,慢慢轉變成了懷疑,乃至於……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震驚。
她很難想象。
這個在她眼中如同螻蟻般的凡人,竟然會如此的難纏。
自己越是用黃昏權柄去影響她,似乎就越是幫助對方剝離掉那些多餘的“雜質”,讓她的注意力完完全全地,只集中在“戰鬥”這一件事上。
在被原初的力量處處掣肘的情況下,她只能被動地與對方比拼起了純粹的戰鬥經驗。
最開始的時候,她還能憑藉著自己那漫長生命中積累的戰鬥意識,穩穩地佔據上風,將緋櫻玩弄於股掌之間。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驚駭地發現。
對方,竟然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地進步!
她似乎在透過這場戰鬥,壓榨著自己所有的潛力,將黃昏妖精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反擊,都當成了最好的養料,飛速地吸收、成長。
從一開始的生疏,到後來的遊刃有餘,再到現在……
鐺!!!
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
緋櫻一記勢大力沉的下劈,狠狠地斬在了黃昏妖精用來格擋的鎖鏈上。
狂暴的力量,透過鎖鏈,震得黃昏妖精整條手臂一陣發麻。
她被這股巨力,逼得向後踉蹌了一步。
雖然僅僅只是一小步。
但這卻是開戰以來,她第一次後退。
攻守之勢,在這一刻,悄然逆轉。
緋櫻沒有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得勢不饒人。
她欺身而上,手中的焚心刀化作一道道赤紅的殘影,如同狂風暴雨般,朝著黃昏妖精籠罩而去。
一刀,比一刀快。
一刀,比一刀重。
黃昏妖精徹底陷入了被動的防禦之中,她揮舞著鎖鏈,疲於奔命地抵擋著那連綿不絕的斬擊,內心的震驚已經攀升到了頂點。
“這個凡人……絕對是個怪物!”
她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感覺。
站在自己面前的,根本不是甚麼人類。
而是一個披著人皮的,為戰而生的遠古凶神。
她那雙橙紫漸變的眸子裡,第一次,透出了一絲名為“慌亂”的情緒。
而一直站在戰圈之外,靜靜觀戰的桃夭,在看到這一幕時,那雙始終平靜無波的粉色眸子裡,終於泛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
她微微側過頭,彷彿在傾聽著甚麼。
片刻後,她那張總是帶著慵懶笑意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複雜難明的情緒。
有欣慰,有讚許,還有一絲……
淡淡的,不易察覺的惋惜。
“我的緋櫻……”
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呢喃著。
“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啊。”
“那麼接下來,就該輪到我了。”
緋櫻已經做到了她能做的一切,甚至超出了預期。
她用最純粹的戰鬥本能,將一位神只的驕傲徹底擊碎。
但戰鬥的勝利,並不等同於權柄的交替。
後續的事情,終究還是需要由始作俑者來完成。
桃夭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波動,也沒有璀璨奪目的光效。
一朵花,悄無聲息地在她身前綻放。
那是一朵無法用言語去形容的花。
它似乎是粉色的,又似乎是透明的,花瓣的邊緣流轉著七彩的光暈,彷彿將世間所有的色彩都包容其中,卻又顯現出一種極致的純粹。
原初之花。
代表著萬物起始,包容一切概念的權柄。
當這朵花出現的剎那,整片黃昏世界都為之靜止。
空氣中浮動的灰燼凝固了,天邊那永不落下的殘陽停止了燃燒,就連緋櫻那狂風暴雨般的斬擊,也停滯在了半空。
時間與空間,在這一刻被徹底定格。
原初的權柄,本就凌駕於一切法則之上。
自然也可以,將一度分離出去的黃昏,重新收回。
……
“我……要輸了嗎?”
黃昏妖精僵硬地維持著格擋的姿勢,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源自生命最上層的力量,正在籠罩這片天地。
那不是壓制,而是回收。
就像主人要收回一件本就屬於自己的物品,溫和,卻不容拒絕。
她身體裡那份屬於黃昏的權柄,正在與那朵原初之花產生共鳴,發出了渴望回歸的鳴音。
她的力量,正在流失。
不,應該說,它們正準備離她而去,回到真正的歸宿。
黃昏妖精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側過臉,越過靜止的緋櫻,看向那個站在遠處的粉發身影。
原初。
桃夭。
她就那麼安靜地站著,臉上依舊掛著那副雲淡風輕的、帶著些許慵懶的笑意。
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她隨手佈下的一場遊戲。
而自己,連同這個叫緋櫻的凡人,都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
憑甚麼?
一股無法遏制的怨毒與嫉妒,從黃昏妖精的心底最深處瘋狂地滋生出來,瞬間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
憑甚麼你寧願將偏愛給一個區區的凡人,也不願意分給我一絲一毫?
我也是從你身邊誕生的啊!
我也是你的孩子啊!
為甚麼你只是將我囚禁於此,卻願意為那個凡人鋪好通往神座的階梯?
那張冰冷絕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癲狂與悲哀的扭曲笑容。
“原初……”
她的嘴唇微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發出了最後的宣言。
“既然你如此偏心,想把黃昏在內的一切,都送給她。”
“那我就成全你。”
“但與之相伴的代價與詛咒……”
“也希望你們能夠承受得起!”
話音落下的瞬間。
黃昏妖精放棄了所有的抵抗。
她甚至主動切斷了自己與黃昏權柄的最後一絲聯絡。
轟——!!!
束縛她力量的枷鎖,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那兩條由原初法則構成的鎖鏈,應聲寸斷!
被壓制了許久的力量,如同掙脫了牢籠的末日洪流,以一種自毀般的姿態,從黃昏妖精的體內徹底爆發!
她這是在用自己最後的生命,做一場豪賭!
那輪懸掛在天邊的永恆殘陽,光芒在瞬間黯淡了下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碎。
緊接著,無窮無盡的橙紫色光芒,從那破碎的太陽核心處噴薄而出,如同決堤的洪水,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天空在崩塌。
大地在碎裂。
整片由黃昏權柄構築而成的花中世界,在這股失控的力量面前,開始了不可逆轉的湮滅。
這片天地,正在被黃昏徹底淹沒。
“不好!”
桃夭那張總是帶著從容笑意的臉上,血色瞬間褪去。
她瞪大了那雙粉色的眸子,一股極其不妙的預感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失算了。
她算到了一切,卻沒有算到黃昏妖精會如此決絕,寧願自我毀滅,也要拉著所有人一起墜入深淵。
桃夭身前的原初之花光芒大放,無數道粉色的能量絲線從花蕊中射出,試圖在奔湧而來的黃昏洪流面前,構築起一道屏障,去抵消那股毀滅性的力量。
可是,晚了。
黃昏妖精的自爆,引動的是整個花中世界的本源。
這是規則層面的同歸於盡。
粉色的光芒與橙紫色的洪流轟然相撞。
沒有聲音,沒有衝擊。
只是在接觸的剎那,那道由原初之力構築的屏障,便被那無窮無盡的衰敗法則所吞噬、同化。
黃昏的權柄,還是將這裡的一切,徹底淹沒。
連帶著那個尚處在戰鬥姿態,對變化一無所知的緋櫻,也在瞬間被那片瑰麗而死寂的光芒所吞噬。
桃夭伸出手,似乎想抓住甚麼,可指尖觸及的,只有一片冰冷的虛無。
……
……
與此同時。
櫻桃城,城主府的臥室裡。
躺在柔軟大床上的緋櫻,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雙眼。
光線有些刺目。
她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才慢慢適應了房間裡的亮度。
她坐起身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腦袋。
自己好像……
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的內容已經記不清了,只剩下一種莫名的疲憊,和一種空落落的感覺。
她下意識地轉過身,朝著床的另一側摸索過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只是身體本能地覺得,那裡應該有個人在。
然而,指尖觸及的,卻只有一片冰涼的絲滑布料。
沒有人。
整張寬大的床榻上,只有她自己。
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感,毫無徵兆地湧上了心頭,像是胸口被挖走了一塊,空蕩蕩的,冷風正呼呼地往裡灌。
就好像,自己失去了甚麼無比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