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櫻的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溼了她的睡裙,緊貼在後背上,帶來一陣黏膩的涼意。
她看著桃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帶著淺笑的臉,噩夢中那股足以撕裂靈魂的威壓似乎還縈繞未散。
短暫的沉默過後,混亂的思緒在緋櫻的腦海中逐漸沉澱、理清。
她沒有去問桃夭為甚麼會知道她做噩夢,也沒有去質疑剛才那一切的真實性。
“桃夭,”
緋櫻的嗓音有些乾澀,她舔了舔嘴唇,組織著語言,
“我看到黃昏了。”
她不想對桃夭有任何隱瞞,哪怕那只是一個可能虛假的夢境。
緋櫻將剛才在那個詭異空間裡發生的一切,都簡單複述了出來。從那片永不落幕的黃昏,到那個身披霞光的女人,再到那些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對話,以及最後那片拯救了她的粉色花瓣。
聽完她的敘述,桃夭臉上的笑意沒有絲毫改變,彷彿在聽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她甚至還饒有興致地伸出手,捏了捏緋櫻因為緊張而繃緊的臉頰。
“那……緋櫻覺得她怎麼樣?”桃夭的嗓音溫和,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似乎完全不意外黃昏會主動找上緋櫻。
怎麼樣?
緋櫻稍微回憶了一下夢中那道身影。那極致的毀滅氣息,那視萬物為芻狗的高傲,那源自位格的絕對壓制。
她沉下聲音,認真地回應。
“桃夭,有時候我還真羨慕這些妖精。”
“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擁有著無與倫比的強大力量。”
“她或許會很強。”
緋櫻頓了頓,那雙如火焰般明亮的眸子裡,燃起濃濃的鬥志,“但我不怕。”
“我說過了,我要跟你一起面對。”
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桃夭笑盈盈地看著她,那雙粉色的眸子在昏暗中,宛如最璀璨的星辰。
“我知道。”
她收回手,懶洋洋地靠回枕頭上。
“但現在的問題是,緋櫻,你已經感受過黃昏,應該也已經有了初步的判斷。”
“事實也確實像你感受的那樣,她很厲害。你要想戰勝她,要付出的,恐怕比想象中的還要多得多。”
桃夭的話語很平靜,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湖中,在緋櫻心底激起層層漣-漪。
緋櫻的反應卻很直接,她湊上前,在桃夭的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沒關係。”她的回答嚴肅而認真,“只要能夠幫到桃夭,付出再多都值得。”
桃夭看著她這副認真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好。”
她拉過被子,蓋在兩人身上,然後順勢滾進了緋櫻的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那我們先休息吧。”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情要做呢。”
……
第二天。
緋櫻簡單吃過早餐後,正準備像往日一樣,去處理櫻桃城的各項事務。
就在她剛剛拿起一份檔案時,書房的門被猛地撞開。
凌玥急急忙忙地闖了進來,她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前的劉海都被汗水浸溼了。
“大姐頭!二姐頭!出……出大事了!”她的話語因為劇烈的喘息而斷斷續續,臉上寫滿了驚慌。
緋櫻放下檔案,走到她身邊,遞了一杯水過去。
“彆著急,有甚麼事慢慢說。”
凌玥接過水杯,也顧不上燙,猛灌了一大口,才稍微平復了呼吸。
“無人機……無人機在城外五十公里處,發現了大規模的災獸群!黑壓壓的一片,根本數不清!我們的偵察機剛靠近,就被瞬間撕碎了!”
“看它們前進的方向,明顯就是衝著我們櫻桃城來的!按這個速度,最多兩個小時,就要到城門口了!”
櫻桃城建立以來,自然也遭受過不同等級的災獸侵襲,但規模都算不上太大,至少對於緋櫻和桃夭來說,都在可以輕易處理的範圍內。尤其是隨著緋櫻的實力越來越強,小股的獸潮甚至都不需要她親自出手,城防隊就能解決。
可聽凌玥的描述,這次似乎有些不一樣。
規模大到無法統計,連偵察機都無法靠近。
緋櫻甚至不確定自己今天甚麼時候能回來。
她看了一眼仍在餐桌旁,慢悠斯理地喝著牛奶的桃夭,隨即轉過頭,神色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果決。
“通知城防隊,立刻進入一級戰備狀態。所有非戰鬥人員,馬上進入避難所。”
“你到城門口等我。”
“是!”凌玥重重地點頭,轉身飛奔而去。
緋櫻這才重新走向桃夭,她的手輕輕搭在腰間的刀柄上。
“桃夭,事發突然,我得去處理一下,可能要晚點回來。”
然而,桃夭卻放下了手中的牛奶杯,抬起頭,那張漂亮的臉上沒有絲毫緊張。
她反而看向了正在廚房水槽邊,認真清洗著碗碟的沙妍。
“讓小沙妍去處理吧。”
正在洗碗的沙妍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一頓,整個人都懵了。
她有些茫然地轉過身,用沾著泡沫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嗎?”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
“可是……這次的規模好像有些大……”
桃夭用餐巾擦了擦嘴,笑盈盈地開口。
“我們這段時間一直在教你,你的底子本來就好,去處理這些事情,應該不會太難。”
桃夭的話,像是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沙妍。
她愣在原地,腦海裡閃過這段時間學習的點點滴滴。那些對能量的精微操控,那些顛覆她過往認知的戰鬥理念。
她真的變強了嗎?
這是檢驗成果的最好機會。
一抹難以抑制的興奮與躍躍欲試,取代了最初的茫然。
“好!”
沙妍的回答清脆而響亮,她臉上的笑容燦爛得驚人。
“大師傅,就放心交給我吧!”
說著,她利落地解下腰間的圍裙,隨手仍在旁邊的椅背上,然後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跑去,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
緋櫻站在原地,略帶困惑地看著桃夭。
她能隱約感覺到,桃夭這個看似隨意的安排,似乎另有深意。
“桃夭,你有甚麼想說的嗎?”
緋櫻直接開口詢問。
她太瞭解桃夭了,這個女人做的每一件看似不著調的事情背後,都藏著深層的算計。
桃夭放下了餐巾,那雙粉色的眸子彎成了月牙。
“看來我的好緋櫻還是那麼聰明,一下子就猜出來了。”
她的嗓音輕快,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成功地讓緋櫻那份嚴肅的氣氛消解了幾分。
桃夭站起身,走到緋櫻面前,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
“那麼不妨再猜猜,我是為了甚麼?”
這個問題一出,緋櫻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昨夜那個瑰麗而恐怖的夢境,瞬間席捲了她的思緒。
那片永恆的黃昏,那個身披霞光的女人,還有那股足以抹除一切的規則之力。
“是因為黃昏嗎?”緋櫻的嗓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確認般的凝重。
桃夭臉上的笑意終於收斂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認真。
“是的,她已經醒過來了。”
桃夭的回答平靜,卻在緋櫻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塊巨石。
“而這一次的災獸群,就是她引來的。”
她頓了頓,抬手理了理緋櫻鬢邊的一縷亂髮,動作自然而親暱。
“小沙妍去處理那些小麻煩,而咱們倆,需要想辦法解決她。”
這番話,徹底印證了緋櫻所有的猜測。
一股強烈的戰意從心底升騰而起,驅散了所有的不安與迷茫。
緋櫻的身體不自覺地站直,那股屬於城主的壓迫感與決斷力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要怎麼做?”她認真地發問,整個人已經進入了戰鬥狀態。
桃夭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就笑了,那是一種欣慰又帶著幾分寵溺的笑。
“黃昏就在我身上,緋櫻昨天已經見過了,不是嗎?”
說著,桃夭緩緩攤開了自己的右手。
沒有驚人的能量波動,也沒有炫目的光效。
一朵花,就那麼安靜地、憑空地,在她的掌心之上悄然綻放。
那是一朵緋櫻從未見過的花。
它的花瓣並非實體,而是由流動的光與色構成。
花瓣的根部是深邃沉靜的紫羅蘭色,緩緩向上蔓延,漸變成燃燒的橘紅,而在花瓣的最頂端,則是一抹悽美如餘燼的赤金。
每一片花瓣的邊緣,都勾勒著一道細細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線條。
它沒有散發出任何香氣,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那是一種末日降臨前的寧靜,一種萬物走向終結的衰敗感。
這朵花,就是黃昏。
緋櫻下意識地將這朵“黃昏之花”與自己體內那朵熊熊燃燒的“炎之花”做對比。
炎之花是熾熱的、是充滿生命力的、是象徵著誕生與激情的。
而眼前的黃昏之花,則是冰冷的、是導向寂滅的、是象徵著終結與安眠。
兩種力量截然相反,卻又在某種本源上,有著驚人的相似。
它們都是一種規則的極致體現,都是以“花”的形態,承載著一個妖精最核心的權柄。
“緋櫻,她現在已經沒有了人形。”
桃夭的聲音將緋櫻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接下來,我會牽制她的大部分實力,讓她無法完全發揮。”
桃夭的指尖輕輕拂過那朵懸浮的花,那末日般的花朵在她指下溫順得像一隻寵物。
“而你要做的,就是戰勝她。”
桃夭抬起頭,那雙粉色的眸子裡映著緋櫻的身影,帶著絕對的信任。
“對於現在的你來說,這應該很簡單。”
緋櫻沒有半分猶豫,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可我要在哪裡打?”
總不能就在這個小小的書房裡開戰,那恐怕一瞬間,整個櫻桃城都會被夷為平地。
桃夭又露出了那種壞壞的笑容。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妖精的權柄之花,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世界。”
她的話語輕柔,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逼格與神性。
“緋櫻,一個妖精的權柄之花,就是她用自身規則編織出的領域。而這朵花,已經綻放成了屬於她自己的,小小的末日。”
說著,桃夭的手指輕輕一彈。
那朵象徵著黃昏權柄的花朵,彷彿掙脫了無形的束縛。
嗡——
一聲無法用耳朵聽見,卻能讓靈魂都為之震顫的嗡鳴響起。
剎那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波動以桃夭的掌心為中心,瞬間瀰漫了整個室內。
緋櫻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褪色。
書架、桌椅、窗外的天空,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水浸溼的油畫,色彩混雜在一起,然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抹去。
當緋櫻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昨晚夢見過的那片黃昏之下。
永恆的殘陽懸掛在天邊,將瑰麗而死寂的光芒傾灑在無垠的荒原上。
但和昨晚那種若有若無的虛幻感不同,這一次,她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這片天地間瀰漫的末日氣息。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燃燒後的灰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金屬般的鐵鏽味和灼熱感。大地乾裂,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
這裡的一切,都真實得令人窒息。
只是這一次,她並沒有第一時間看到那個身披霞光的女人。
緋櫻轉過頭,發現了桃夭。
她就站在自己的身邊。
此時的桃夭,氣質已經悄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份總是掛在她身上的慵懶與隨性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神聖與莊嚴。她的身體周圍彷彿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肉眼不可見的光暈,那雙粉色的眸子深邃得宛如包含了整片星空,靜靜地注視著這片由她親手撕開的世界。
那是一種超然物外的神性,一種凌駕於所有規則之上的淡漠。
“桃夭?”
緋櫻下意識地輕喚了一聲,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訝與不確定。
眼前的這個存在,真的是那個會賴床、會搶她零食、會抱著遊戲機傻笑一整天的桃夭嗎?
聽到她的呼喚,那張帶著神性的絕美臉龐上,神聖與淡漠緩緩褪去,重新浮現出緋櫻所熟悉的溫柔笑意。
“是我。”
桃夭的嗓音依舊那麼柔軟,彷彿剛才那股神聖感只是緋櫻的錯覺。
說著,她主動伸出手,牽住了緋櫻的手。
那隻手依舊帶著一絲涼意,卻讓緋櫻那顆因為環境劇變而有些浮動的心,瞬間安定了下來。
桃夭拉著她,邁開了腳步,朝著荒原的深處走去。
“走吧。”
“咱們的對手,應該已經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