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我們今天去了南邊的城市廢墟……”
凌玥語無倫次。
“在那裡找到了不少物資,大家都很開心,本來……本來準備回來的路上……”
“說重點。”
桃夭打斷了她。
那三個字,不帶絲毫的情緒,卻像三根冰冷的鋼針,瞬間刺破了凌玥所有的慌亂,讓她的大腦出現了一瞬的清明。
凌玥的身體下意識地繃緊,那份遲疑被強行壓下,她深吸一口氣,用最快的語速,將事情的核心和盤托出。
“我們遭遇了妖禍……很強,非常強!二姐頭為了保護我們,和那個傢伙打了起來……戰鬥的時候,二姐頭身上……身上冒出了很多火,紅色的火……最後,那個妖禍被打跑了,可是二姐頭她……她也……”
說到最後,凌玥的嗓音再次被哽咽所淹沒。
“我們把她帶回來了……剛到醫務室……”
在凌玥開口解釋的第一個瞬間,桃夭就已經動了。
她的腳步沒有發出一絲聲響,身影卻像一道掠過地面的輕煙,朝著營地裡那棟被臨時改造成醫務區的居民樓急速飄去。
凌玥不得不邁開雙腿,用盡全力奔跑,才能勉強跟在她的身後。
桃夭的速度很快,快到讓沿途的倖存者只能看到一抹模糊的殘影。
那份毫不掩飾的急切,是前所未有的。
然而,就在即將抵達那棟居民樓的時候,她那快得幾乎要消失的身影,卻又毫無徵兆地,慢了下來。
那份急切如潮水般退去,她的步伐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優雅與從容,彷彿剛才那個心急如焚的人,根本不是她。
不對……
我怎麼會這麼急?
桃夭的思緒在電光石火間轉動。
這裡只是舊日。
我所見證的,我所經歷的一切,都只不過是將來必然會發生的結果。
這是緋櫻成長道路上,遲早都會發生的事情。
就算……就算真的出現了甚麼無法挽回的意外,對於能夠干涉舊日的我來說,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扭轉才對。
我到底在慌甚麼?
當這些念頭在腦海中流淌而過,那份源自於絕對力量的從容,便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又變回了那個慵懶而又優雅的,似乎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壞女人。
跟在後面的凌玥,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看著桃夭這突兀的轉變,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剛才大姐頭那副恨不得一步就跨到醫務室的模樣,她看得清清楚楚。可怎麼一轉眼,就……
不過,醫務室的門就在眼前,她也來不及多想,只是滿心焦急地跟了上去。
桃夭沒有再看她一眼,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推開了那扇臨時裝上的木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屋內的景象,瞬間映入了她的眼簾。
一股濃重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一絲蛋白質燒焦後特有的古怪“香味”,撲面而來。
緋櫻正安靜地躺在一張潔白的臨時病床上。
營地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的那個三流女醫生,正拿著鑷子和藥棉,站在床邊,額頭上滿是冷汗,一副完全無從下手的為難模樣。
也難怪她會如此。
因為此刻躺在床上的緋櫻,傷得實在是太重了。
她整個身體,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面板。大面積的深度燒傷,讓原本白皙細膩的肌膚,變成了焦黑與暗紅交織的恐怖模樣,有些地方甚至碳化開裂,露出皮下的組織。
那張曾經清冷絕美的臉龐,此刻也變得面目全非,猙獰可怖,根本無法辨認出她原本的容貌。
她就那麼靜靜地躺在那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彷彿一具被烈火焚燒過的精緻人偶,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凌玥僅僅是重新看了一眼,便再也承受不住,那份不忍與悲傷讓她猛地撇過頭去,眼淚再次決堤。
二姐頭……
在她的心中,二姐頭緋櫻,一直都是營地裡最可靠的支柱,是與大姐頭桃夭並列的,如同神明般的存在。
二姐頭原本是那麼好看的一個人,那種清冷的氣質,與大姐頭的溫柔嫵媚相得益彰,是這片廢土之上,最動人心魄的風景。
可現在……
經過這麼一次意外,怕不是要徹底毀容了……
而毀容,甚至都不是最可怕的。
看著那幾乎被燒成焦炭的身體,凌玥甚至不敢去想,自己的二姐頭,到底還能不能活下來。
屋子裡的氣氛,悲涼而又壓抑。
就在這時,桃夭開口了。
“好了,你們都出去吧。”
她的嗓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
“剩下的,交給我來處理。”
那名三流醫生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也似的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快步離開了房間。
凌玥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擦了擦眼淚,默默地退了出去,並體貼地為她們關上了房門。
房間裡,終於只剩下了她們兩人。
桃夭緩步走到床邊,輕輕坐下。
她看著緋櫻此刻的模樣,看著那猙獰的,大面積的燒傷痕跡,那雙始終平靜無波的清澈眸子裡,終於還是忍不住,掀起了一絲細微的波瀾。
對於桃夭而言,緋櫻的存在,實在是太過特殊。
特殊到,即便是她,也難以在面對這一切時,保持絕對的冷靜。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空氣,沒有觸碰到緋櫻的身體。
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燒傷的痕跡之中,殘留著一股狂暴而又灼熱的氣息。
那是獨屬於炎之妖精的力量。
僅僅是稍作推測,桃夭便大致還原了事情的經過。
不過,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處理緋櫻的傷勢。
心念微動。
桃夭緩緩伸出白皙的右手,攤開在緋櫻的上方。
一朵晶瑩剔,彷彿由世間最純粹的光與夢構成的粉色花朵,在她的掌心悄然綻放。
原初之花。
伴隨著原初之花的湧現,那至高無上的權柄之力,化作柔和的光暈,開始籠罩緋櫻的身體,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將那些破碎的,壞死的組織,緩慢地還原向最初的完美狀態。
然而,也恰在此時。
一股陰冷粘稠的惡意,在她體內轟然爆發。
失去了原初權柄的壓制,那份來自黃昏的詛咒與痕跡,如同掙脫了枷鎖的惡獸,開始瘋狂地席捲她的身體,試圖侵蝕她的本源。
你還真是麻煩!
桃夭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輕輕蹙了一下。
她只能無奈地收回了那份用於治療的權柄,轉而重新將其用於壓制體內的那份頑固詛咒。
這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
也正因為時間太短,她僅僅是治好了緋櫻身上那些足以致命的內傷與創口,穩住了她的生命。
而那些遍佈全身的,猙獰的燒傷痕跡,卻沒能來得及用原初之力,將其還原到最初的狀態。
看著容貌盡毀,渾身佈滿醜陋傷疤的緋櫻,桃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慢慢來吧,有的是時間。
只是……
希望舊日的你,能夠樂觀點才好。
帶著這樣的想法,桃夭那隻白皙如玉的手,終於還是落了下去,輕輕地,撫過緋櫻臉頰上那片猙獰的焦黑痕跡。
也就在這時。
沉睡中的緋櫻,那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睜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