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在不知不覺間悄然褪去。
一縷微光穿過廢棄店鋪的破損窗欞,驅散了角落的黑暗,也帶來了清晨的寒意。
緋櫻的意識,從沉沉的睡夢中緩緩上浮。
她動了動身體,第一個感覺不是預想中的僵硬與冰冷,而是一種陌生的,令人安心的溫暖。
怎麼回事?
她不是抱著桃夭那雙冰涼的腳睡的嗎?
懷裡那團冰塊,怎麼變得暖烘烘的了?
疑惑中,緋櫻有些費力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然後,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一張精緻絕倫,美得不似凡人的睡顏,在她的眼前無限放大,近在咫尺。
對方的呼吸平穩而又綿長,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帶來一陣微癢。
瀑布般的粉色長髮,如絲綢般鋪散在簡陋的防水布上,其中幾縷調皮的髮絲,甚至纏繞在了她的指間。
原本應該一人睡一頭的兩個人,不知何時,已經緊緊地依偎在了一起。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對方那長而捲翹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轟——
緋櫻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徹底宕機,一片空白。
怎麼會這樣?
她甚麼時候跑到這邊來的?還是……桃夭自己滾過來的?
昨晚的記憶開始回溯。
她記得自己抱著桃夭冰涼的雙腳,給她取暖,後來聊著聊著,自己就睡著了。
再之後發生了甚麼,她完全沒有印象。
緋櫻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拉開這過分親密的距離。
可她剛一動,就發現自己的手臂被對方當成了枕頭,壓得有些發麻。而自己的另一隻手,不知何時,竟然還環在對方纖細的腰間。
這個姿勢……
緋櫻的臉頰,瞬間燙得厲害。
她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醒了懷裡的人。
她只能僵硬地躺著,視線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描摹著那張毫無防備的睡顏。
真漂亮啊……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心底冒了出來。
明明是閉著眼睛,明明沒有任何表情,卻依舊美得讓人心顫。
緋櫻看著看著,心頭那份驚慌與窘迫,竟然詭異地平復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溫暖而又安定的感覺。
真是個一點防備心都沒有的傢伙。
緋櫻在心裡無奈地嘀咕著。
就這麼毫無顧忌地睡在別人懷裡,萬一我是壞人,你該怎麼辦?
這個念頭剛升起,她就自嘲地搖了搖頭。
自己明明才是那個放下防備的人。
在這個災獸橫行,人心叵測的亂世,信任,是最廉價也最奢侈的東西。
妖禍與災厄固然可怕,但更多的時候,人類自己,才是最致命的危機。
她見過太多因為背叛而倒下的強者,也見過太多為了生存而不擇手段的倖存者。
所以,她習慣了獨行,習慣了將所有人都當成潛在的威脅。
可桃夭的出現,卻像一個意外,蠻橫地打破了她所有的原則。
她不知道桃夭是不是那個可以託付後背的夥伴。
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像對待其他陌生人一樣,對她豎起高牆。
或許,就像桃夭自己說的那樣。
自己將來,真的會被這個壞女人騙得很慘很慘吧。
可即便如此……
緋櫻看著懷中那安詳的睡顏,心底卻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
被騙一次,似乎……也挺不錯的。
就在緋櫻胡思亂想之際。
那雙緊閉的眼眸,毫無徵兆地,緩緩睜開了。
初時帶著一絲剛睡醒的迷濛,當那層薄霧散去,便露出了清澈見底的湖水。
四目相對。
呼吸可聞。
店鋪裡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緋櫻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臉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溫度,再次飆升。
尷尬。
極致的尷尬。
就在緋櫻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先抽回手還是先開口解釋的時候。
桃夭先動了。
她眨了眨眼,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氣氛的異樣,反而還往緋櫻的懷裡蹭了蹭,然後用一種帶著幾分慵懶鼻音的,甜糯嗓音打起了招呼。
“早啊,緋櫻。”
緋櫻整個人都僵住了,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
她剛想問些甚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桃夭卻像是提前預判了她的想法,主動開了口,嗓音裡還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無辜。
“昨天我那頭感覺還是有點冷,所以就自作主張,轉過來了。”
聽到這個解釋,緋櫻心頭一鬆,那份窘迫瞬間被擔憂所取代。
她也顧不上甚麼親密不親密了,連忙開口問道。
“沒事,現在還冷嗎?好點了沒?”
“嗯,不冷了。”
桃夭笑吟吟地回應,還刻意用自己的臉頰,在緋櫻的頸窩處輕輕蹭了蹭,像一隻撒嬌的貓。
“緋櫻你……很暖和。”
那溫熱柔軟的觸感,讓緋櫻的身體再次繃緊。
她強行壓下心頭的異樣,故作鎮定地清了清嗓子。
“那就好。”
“既然這樣,咱們就趕緊起來吧,今天還要趕路呢。”
話說完,她便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臂,然後飛快地從“床鋪”上坐了起來,再也不敢多看桃夭一眼。
桃夭看著她那略顯倉皇的背影,唇邊的弧度愈發明顯,也從善如流地跟著坐了起來。
兩人很快收拾妥當。
簡單的速食早餐過後,緋櫻便開始將蒐集來的物資,分門別類地搬上越野車。
她仔細檢查了油箱的燃料,確認足夠支撐長途跋涉後,才再次拿出那張破舊的地圖,在引擎蓋上攤開。
桃夭則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乖巧地看著她忙碌。
“桃夭。”
緋櫻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嗓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決斷。
“按照原來的計劃,我們應該是在灰石鎮補充物資,然後再想辦法前往地圖上標記的‘樂園’。”
“但現在灰石鎮的營地已經沒了,我們的物資無法得到補充。”
“所以,接下來我們只能直接趕路,一路前往最終目的地,路上再看情況尋找補給。”
緋櫻將整個計劃的變動,有條不紊地分析了一遍。
說完,她抬起頭,看向一旁安靜聆聽的桃夭,習慣性地徵求起了意見。
“嗯……我說完了。”
“你覺得,有沒有甚麼需要改進的地方?”
問完,緋櫻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很自然地將對方納入了決策圈。
桃夭聞言,有些意外地指了指自己。
“我嗎?”
“當然。”緋櫻認真地點了點頭,“我做的計劃只是憑藉我主觀的思考,可能會有遺漏的地方,也可能哪裡會不到位,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誠地向一個同伴徵求意見。
桃夭看著她那雙寫滿認真的明亮眼眸,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輕輕地笑了起來。
“其實,我也很期待你說的那個樂園。”
她的嗓音很柔,很輕。
“但是,我有一個問題。”
桃夭抬起頭,那雙清澈的,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緋櫻。
“如果樂園不存在呢?”
這個問題很輕,卻像一塊巨石,重重地砸進了緋櫻的心湖,激起千層浪。
在此之前,緋櫻所有的計劃,所有的奔波,所有的期待,都建立在一個最基本的前提之上。
那就是,樂園真實存在。
流浪商人言之鑿鑿的描述,倖存者之間口耳相傳的希望,共同構築了那個遙遠而美好的幻夢。
它是支撐著無數人在末日廢土中掙扎前行的燈塔,是緋櫻心中那份永不熄滅的火焰。
可如果,這一切都只是一個謊言呢?
如果那座傳說中固若金湯的城市,根本就不存在。
那麼她這一路的奔波,這一路的尋覓,是否從一開始,就失去了全部的意義?
緋櫻握著地圖邊緣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引擎蓋上那張破舊的紙,彷彿在瞬間變得有千斤重。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空氣都變得有些凝滯。
然後,她緩緩地抬起頭,看向桃夭,臉上露出了一絲混合著無奈與坦誠的苦笑。
“其實……這個問題,我也偷偷想過。”
緋櫻的嗓音有些乾澀,她避開了桃夭那彷彿能看透人心的視線,有些不自然地撓了撓臉頰。
“接下來說的話,希望桃夭你可別笑我啊。”
她的姿態裡,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遲疑與不確定,彷彿要吐露的是一個天大的,幼稚的秘密。
桃夭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然後輕輕地笑了起來,那份笑意溫柔而又包容。
“說唄,我怎麼可能會笑話你?”
得到這份鼓勵,緋櫻像是下定了決心。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將視線投向遠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那雙明亮的眼眸裡,重新燃起了某種堅定的光。
“其實,無論樂園到底存不存在,我都會像現在這樣,出發,去尋找一個更好的,能夠安穩活下去的地方。”
“旅途本身,就是一種意義。”
“好過留在原地抱著倖存的物資,坐吃山空。”
“而如果沒有人建立樂園,那我就自己動手,去建造一個樂園。”
說到最後,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嘲地補充了一句。
“雖然我知道,憑我一個人的能力,可能有些不夠看……但這確實是我最真實的想法,哪怕……聽起來有些天真。”
是的,天真。
在這個時代,談論“建造樂園”這種事,無異於痴人說夢。
但就是這份天真,支撐著她走過了無數屍骸與廢墟。
話音落下,緋櫻有些忐忑地看向桃夭,準備迎接對方可能會有的,或不解,或嘲笑的反應。
然而,桃夭只是眨了眨眼,然後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聲。
“喏,所以說嘛。”
她攤了攤手,那雙狡黠的眼眸裡,滿是促狹的笑意。
“緋櫻你自己心裡,早就有一份無比明確的計劃了。你很清楚自己需要甚麼,要去向何方。所以,我的意見,實際上還是沒那麼重要。”
這話像是一句玩笑,又像是一句精準的總結。
緋櫻一下子就急了。
“怎麼會不重要?”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向前踏了一小步,急切地想要辯解。
“我們既然是決定要一路同行的夥伴,那我肯定會在乎你的想法!你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係到我們兩個人!”
那份認真與焦急,不似作偽。
看著她這副模樣,桃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她慢悠悠地,用一種甜得發膩的腔調開了口。
“好吧,好吧。”
“既然我們的大領隊緋櫻,非要在乎我這個小跟班的想法。”
“那我乾脆……就跟你一個想法好了。”
桃夭微微歪著頭,粉色的長髮滑落肩頭,她笑吟吟地看著緋櫻。
“我也很好奇,緋櫻你心目中的那個‘樂園’,到底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呢?”
這個話題,像是精準地踩中了緋櫻的某個開關。
一提到“樂園”,她臉上那點殘存的急切與窘迫便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嚮往與興奮。
她的語速都變得輕快了起來。
“樂園,那肯定是顧名思義呀!”
“那裡沒有可怕的災惡,也沒有吃人的妖禍,更沒有飢餓、寒冷和苦難!”
“城牆外是無盡的花海,城牆內有乾淨的街道,充足的食物,和溫暖的床鋪。所有人都可以在陽光下自由地歡笑,不用再擔驚受怕。”
她描繪著那個夢中的場景,那雙明亮的眼眸裡,閃爍著璀璨的光。
“這個世道,本來就已經夠苦了。所以我才那麼期望,能有那樣一份純粹的美好存在。”
她的獨白,像是一首寫給未來的詩。
桃夭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直到緋櫻說完,她才點了點頭,用一種很認真的口吻回應。
“好。”
“那我們就一起去尋找那個美好的樂園。”
她頓了頓,看著緋櫻,又補充了一句聽起來有些異想天開的話。
“如果找不到,我就想辦法送你一個。”
“就當做……是你救了我的報酬。”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
緋櫻愣住了。
她看著桃夭那張認真的臉,一時間竟分不清對方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說甚麼胡話。
送一個樂園?
這怎麼可能?
短暫的錯愕之後,緋櫻反而有些尷尬了。
她覺得桃夭一定是在用這種方式,來安慰和鼓勵自己。
“嘿嘿……”
緋櫻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頰微微發燙。
“桃夭,跟你聊這些,感覺真開心。”
她將這份過於沉重的“承諾”,當成了一次愉快的談心。
桃夭見狀,只是笑了笑,沒有再多解釋甚麼。
她轉過身,將最後一箱壓縮餅乾塞進了越野車的後備箱,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走,出發吧。”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然後徑直走到了駕駛座的車門旁,拉開了車門。
桃夭回頭,看向還站在車尾發愣的緋櫻,唇邊勾起一抹自信而又迷人的弧度。
“去尋找我們的樂園。”
“你要是信得過我,這一次換我來開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