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緋櫻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她在胡言亂語些甚麼?
幫忙?
怎麼幫?
她們才認識不到一天!
緋櫻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臉上更是火辣辣的一片。
她甚至不敢去看桃夭的反應,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千萬別答應。
千萬,千萬不要答應!
她現在無比希望,眼前這個粉發少女能像之前那樣,乾脆利落地拒絕她。
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然而,事與願違。
預想中的拒絕並沒有出現。
一道帶著淺淺笑意的,甜糯嗓音,在寂靜的店鋪裡清晰響起。
“好啊。”
桃夭歪了歪頭,那雙清澈的眼眸在昏暗中依舊明亮,她看著手足無措的緋櫻,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
“那就麻煩緋櫻了。”
轟——
緋櫻只覺得自己的腦袋裡,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她……
她竟然真的答應了?
她怎麼能答應得這麼自然?這麼理所當然?
這下輪到緋櫻徹底僵住了。
自己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現在桃夭答應了,那她難不成,真的要……
那個念頭剛一冒出來,緋櫻的臉頰就燙得幾乎能煎熟雞蛋。
短暫的沉默與天人交戰之後。
緋櫻猛地一咬牙。
她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表面上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鎮定模樣,連看都不敢再看桃夭一眼。
“你……你等著。”
她丟下這句有些磕巴的話,便轉身快步走出了店鋪。
準備熱水的過程並不複雜。
緋櫻動作利落地從越野車裡搬下燃氣灶和幾個乾淨的金屬水壺,又跑去南邊那棟樓頂,接了滿滿幾壺乾淨的儲水。
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總算讓她那發燙的臉頰降下溫來。
她一邊燒著水,一邊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不下百遍。
讓你嘴快!
讓你多管閒事!
等水燒開,緋櫻端著一盆溫度剛好的熱水,硬著頭皮回到了服裝店裡。
桃夭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張鋪著防水布的桌子上,兩條修長筆直的腿輕輕晃盪著,看到她進來,還衝她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
緋櫻的心跳,又不爭氣地漏了一拍。
她將水盆放在地上,然後蹲下身,動作有些僵硬地開口。
“坐好。”
說完,她便伸出手,準備幫桃夭脫下那雙沾了些灰塵的靴子。
然而,她的指尖剛剛觸碰到桃夭的腳踝,便被那股刺骨的冰涼激得一個哆嗦。
真的好涼。
緋櫻抬起頭,看到桃夭依舊是那副帶著笑意的模樣,心裡的那點尷尬與彆扭,不知不覺間被擔憂所取代。
她不再猶豫,動作輕柔地幫桃夭脫下了靴子和襪子。
一雙完美得不似真人的玉足,呈現在了她的眼前。
那雙腳的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腳型纖巧秀美,每一根腳趾都圓潤可愛,透著淡淡的粉。
只是,這份美麗之中,卻透著一股病態的冰冷。
緋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雙腳,緩緩地,將其浸入了溫熱的水中。
“唔……”
桃夭發出了一聲舒服的輕哼。
暖意從腳底傳來,順著經絡,一點點驅散著那股源自存在本源的寒意,讓她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緋櫻則完全是另一種感受。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溫熱的手,正包裹著那雙冰涼滑膩的腳。
那細膩的觸感,讓她渾身都有些不自在。
她低著頭,不敢去看桃夭,只是默默地,用手掬起溫水,輕輕地淋在桃夭的腳背上,動作笨拙而又認真。
水聲嘩啦。
店鋪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緋櫻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又開始發燙,她只能拼命地告訴自己,這是在照顧病人,對,只是在照顧病人而已。
不知過了多久,盆裡的水漸漸轉涼。
緋櫻感覺到,自己手下的那雙腳,總算有了一絲暖意。
她如蒙大赦,連忙從一旁拿過乾淨的布,細緻地將那雙玉足擦乾。
“嗯……好……好了……”
她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桃夭,你先休息吧。”
說完,她便站起身,端起水盆,頭也不回地匆忙跑出了店鋪,再也沒有看桃夭一眼,自顧自地跑去自己清洗了起來。
桃夭看著緋櫻那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唇邊的笑意愈發溫柔。
還真是可愛呢。
她收回雙腳,從物資裡抽出一張薄薄的毯子,蓋在自己身上,緩緩地靠著牆壁躺下。
身體暖和起來後,那股源自黃昏烙印的侵蝕之力,似乎也安分了不少。
閒來無事。
她閉上眼,在心底嘗試著呼喚。
“小小?”
沒有回應。
桃夭又試了幾次。
“小小?在嗎?”
意識深處,依舊是一片死寂,那個熟悉又吵鬧的系統精靈,彷彿徹底消失了一般。
桃夭微微蹙眉。
她還有好多問題想問那個小傢伙。
當初自己被那群初代妖精圍攻的時候,小小,或者說破曉,就在其中。
為甚麼她也是一位妖精?
為甚麼她要參與到那場叛亂之中?
這種重要的事情,那個小傢伙居然一個字都沒跟自己提過。
接連呼喚了幾次,依舊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桃夭只好暫時放棄。
等離開舊日之後,一定要把那個小傢伙抓起來,好好地“教訓”一頓。
心中這麼想著,桃夭便又沉下心,嘗試著去調動體內的原初妖力。
很快,她便驚奇地發現。
那股浩瀚的原初之力,依舊在與黃昏留下的烙印相互糾纏,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她雖然可以強行打破這種平衡,動用原初的力量來做任何事。
可那樣一來,黃昏留下的烙印便會趁虛而入,那股“遺忘”的權柄會再次席捲她的認知。
毫不誇張地說,那位象徵著黃昏的妖精,幾乎是將自己完整的“存在”,化作了一顆妖精之花的種子,種在了自己的本源之中,無時無刻不在牽制著她。
雖然,她隨時可以強行抹除這顆種子,恢復全盛狀態。
可那樣一來,黃昏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絲痕跡,也將徹底煙消雲散。
意識到這點之後,桃夭倒也沒有別的特別想法。
如今的她,只要不強行使用妖力,就算得上是一個需要人保護的普通人。
不就是暫時封鎖了自己的等級上限嗎?
她早就習慣了。
再說了,只要她想,隨時都可以破開這層封印。
況且,現在這個狀態,可以名正言順地好好了解一下舊日緋櫻,她倒也樂得如此。
就在桃夭胡思亂想的時候。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緋櫻已經洗漱完畢,她換上了一套從廢墟里搜刮來的,還算乾淨的作戰服,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幹練了許多。
她走到桃夭的“床鋪”邊,看到對方正睜著眼,似乎在想些甚麼。
“桃夭,怎麼還沒休息?”
緋櫻的嗓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咱們明天可還得趕路呢。”
桃夭懶洋洋地掀開眼皮,看著去而復返的紅髮少女,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在等你回來。”
這句直白得近乎親暱的話,讓緋櫻的心跳猛地一滯。
她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
“不用等我。”
緋櫻走近了幾步,視線落在桃夭那張依舊有些蒼白的臉上。
“你還冷嗎?”
“還好。”桃夭的回答輕描淡寫。
緋櫻不信,她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桃夭的手腕。
那股熟悉的,令人心驚的冰涼,再一次透過面板傳來。
“這叫還好?”
緋櫻的聲調不自覺地拔高,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責備。
“明明還是那麼涼……”
桃夭聞言,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那雙狡黠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無奈。
“沒辦法,可能我的體質就是這樣。”
她拖長了語調,嗓音裡帶著幾分無辜的軟糯。
“我也不想啊,緋櫻。”
緋櫻徹底陷入了沉默。
她看著眼前這個巧笑嫣然,卻手腳冰涼的少女,心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正在一寸寸地崩斷。
猶豫再三,一個荒唐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她略帶試探地,用極低的聲音開口。
“要不……咱們睡一張床吧?”
“我們一人睡一頭,這樣我還可以給你暖腳。”
話一出口,緋櫻就想給自己一巴掌。
她到底在胡說八道些甚麼?
自己明明不是這麼熱情的人。尤其是在這個吃人的世道,對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天的陌生人放下戒心,甚至主動提出同床共枕,怎麼想都是一件極度危險的事情。
萬一……
萬一對方趁自己睡著的時候,對自己不利怎麼辦?
可是,面對桃夭,她那套在廢土上賴以生存的警惕與法則,卻彷彿全都失了效。
她本能地,就是不想看到對方那副病弱的模樣。
這種矛盾的感覺,讓緋櫻自己都覺得痛苦。
她看到桃夭沒有第一時間回應,心頭的悔意與慌亂瞬間達到了頂點。
“額……”
緋櫻連忙擺手,試圖挽回。
“還是算了吧……你當我沒說。”
然而,桃夭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注視著緋櫻那雙寫滿了糾結與慌亂的眼眸,用一種極其認真,又帶著一絲依賴的口吻,輕聲開口。
“不,就按照緋櫻你說的做。”
“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開啟了緋櫻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所有的掙扎與理智,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她無法拒絕。
也根本不忍心拒絕。
緋櫻僵硬地點了點頭,然後默默脫下自己的靴子,躺在了那張簡易“床鋪”的另一頭。
店鋪裡很安靜,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緋櫻背對著桃夭,心臟砰砰狂跳,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都有些僵硬。
片刻之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完成了某種心理建設,緩緩轉過身,然後動作有些笨拙地,將桃夭那雙冰涼的腳,抱進了自己的懷裡。
……
夜色漸深。
廢棄的服裝店外,寒風呼嘯著穿過殘破的街道,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
緋櫻終於感覺到,自己懷中那雙冰涼的玉足,漸漸有了一絲暖意。
那股源自靈魂的寒意被驅散,讓她也跟著鬆了口氣。
她側躺著,藉著從破損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能看到桃夭安靜的睡顏。
“桃夭,你睡著了沒?”緋櫻忍不住輕聲問道。
“嗯哼?”
桃夭發出一聲帶著幾分鼻音的慵懶回應,似乎並沒有睡熟。
得到回應,緋櫻的心莫名地安定下來。
她組織了一下語言,有些遲疑地開口。
“桃夭,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千萬不要覺得我想得多。”
“說唄,我不會多想的。”桃夭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不知道為甚麼,明明我們才認識不到一天,我卻感覺跟你待在一起很舒服。”
緋櫻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你最開始應該能夠感覺到,我一路上還時不時防備著你。”
“那現在還防著我嗎?”桃夭饒有興致地反問。
“還有一點吧……但有跟沒有一樣……”
緋櫻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我甚至都擔心,我跟你這麼親近,以後怕不是得吃大苦頭。”
聽到這話,桃夭似乎認真地思索了一下,然後笑著開口。
“那肯定啊!”
“你知道別人是怎麼說我的嗎?”
緋櫻一下子疑惑了。
“別人說我是壞女人。”
桃夭的嗓音裡滿是促狹的笑意,“所以你跟我接觸,將來會被我騙得很慘很慘。”
緋櫻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桃夭,可能你認為我是在吹牛。但在這片廢土上,我不說我能夠騙別人,但能騙到我的人很少……”
“是麼?”桃夭懶洋洋地拖長了調子,“那打個賭,以後被騙了可別後悔哦。”
“哈哈,當然。”
緋櫻笑得更開心了,“算是願賭服輸嘛。”
歡快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淌,驅散了夜的寒冷與寂靜。
短暫的沉默過後。
緋櫻又像是想起了甚麼,再次開口。
“對了,桃夭。”
“你真的是妖精嗎?”
這一次,她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緋櫻能清晰地感受到,懷裡那雙腳的主人,呼吸變得平穩而又綿長。
已經睡著了?
注意到這一點之後,緋櫻也沒有繼續追問。
她默默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