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蓋站在城頭,渾身是血。
那是別人的血。突圍時濺上去的,分不清是親兵的還是敵人的。他的甲冑裂開一道口子,從左肩斜到右肋,鐵片翻卷著,露出裡面的棉襯。他沒有受傷,但這道裂口讓他看起來像個敗將。
城下,陸況的勸降聲還在喊。
“徐蓋小兒,快快開城投降,否則我家將軍就要攻城了!”
徐蓋沒有說話。他身後,兩千守軍面色灰敗,握兵器的手都在抖。他們知道城外有七八千人,知道王惇被擒了,知道昨晚出去的八千弟兄只剩不到一百人跟著徐蓋回來。城中的糧草還能撐半個月,可士氣連一個時辰都撐不住了。
副將湊上來,低聲道:“將軍,要不……”
徐蓋轉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到副將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備城防。”徐蓋說,“雷石滾木、金湯熱油,能搬上來的都搬上來。弓箭手分三隊,輪換射擊。城門用沙袋堵死。”
副將張了張嘴,想說“可是”,對上徐蓋的眼神,又閉上了。
城下,喊話計程車兵見城上沒有回應,便騎馬回去了。
徐蓋望著遠處的唐軍大營,攥緊了劍柄。
他是徐晃的兒子。徐晃這輩子,沒降過誰。
陸況沒有急著攻城。
他在等火油罐發射車到位。昨晚的夜襲用掉了不少火油,剩下的得省著用。他把八輛發射車排成一排,每輛車配兩個射手、四個裝填手。陷陣車推到城門正前方,車上的弩手對準城頭的守軍。
學員們各就各位,臉上帶著興奮。拿下汝陰,所有人都能合格,而且是大功一件。
陸況騎馬立在陣前,看著汝陰城牆。城牆不高,但城頭密密麻麻堆滿了雷石滾木,顯然徐蓋是打算死守。
“開始吧。”陸況說。
第一輪火油罐砸上城頭時,城牆上炸開一片火光。
守軍沒見過這種打法。火油罐不是石頭,砸不碎人,但濺開的火油沾上就著。有人身上著了火,在地上打滾;有人被濃煙嗆得睜不開眼,蹲在城牆後面咳嗽;有人慌不擇路,從城牆上跳下去,摔斷了腿。
城頭亂成一團。
徐蓋站在城樓裡,躲過了第一輪轟擊。他大聲喝令:“穩住!滅火!把著了火的東西扔下去!不要亂!”
守軍勉強穩住陣腳。有人用沙土覆蓋火焰,有人用長杆把燒著的滾木推下城牆,有人躲到垛口後面,等火油罐落地後再出來。
第二輪火油罐又來了。這一次打的不是城頭,是城門。
幾枚火油罐精準地砸在城門上,黏稠的火油順著門板流淌,火箭隨即射到,城門轟然起火。城門是鐵皮包木的,鐵皮燒不化,但木頭在裡面慢慢炭化,發出焦糊的氣味。
“堵住!堵住城門!”徐蓋大喊。
士兵們扛著沙袋往城門洞裡堆,一袋一袋,直到把整座城門堵死。
雲梯架上城牆的那一刻,真正的廝殺開始了。
唐軍士兵銜著刀,手腳並用地往上爬。城頭的守軍用長杆推雲梯,用滾木往下砸,用金湯往下澆。滾木砸下來,連人帶梯砸斷;金湯澆下來,慘叫著跌落。
第一批登城計程車兵傷亡慘重,十個人裡只有兩三個能爬上城頭。而爬上城頭的,又立刻被守軍圍住。
一名學員親自帶隊衝鋒,身中三箭,仍攀上城頭,砍翻了幾個守軍,最終被一根長槍捅穿胸甲,從城牆上跌落。
陸況面色不變,繼續下令:“第二批上。”
這不是心狠,是戰爭。汝陰必須拿下。
第二批、第三批接連登城。
火油罐發射車調轉方向,對著城頭兩側的守軍持續壓制,不讓他們靠近雲梯。弓箭手集火射擊城牆上的箭樓,把魏軍的弓弩手壓得抬不起頭。
終於,有一隊唐軍在南段城牆上站穩了腳跟。十幾個人背靠背,用盾牌圍成一個半圓,死死守住那一段城牆。後續計程車兵順著雲梯源源不斷地爬上來,缺口越來越大。
徐蓋帶著親兵親自去堵。他一劍砍翻一個爬上來的唐軍士兵,又一腳把雲梯踹翻。身後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他渾然不覺。
可堵住了一處,堵不住十處。
唐軍從三個方向同時登城,城頭的守軍顧得了東顧不了西。缺口越來越大,唐軍湧入城頭的數量越來越多,守軍的防線終於崩潰了。
徐蓋被親兵拖著往城下跑。他不肯,掙扎著要回去,被親兵死死抱住。
“將軍!城破了!守不住了!”
徐蓋看著城頭插上了唐軍的旗幟,閉上了眼。
“撤。”
城門被從裡面開啟。
唐軍湧入城中,殘餘的魏軍放下兵器投降。徐蓋帶著幾百人從北門突圍,被陸況的騎兵截住,又折損大半,最後只帶著幾十人消失在曠野中。
陸況沒有追。
他騎馬入城,看著滿目瘡痍的街道、燃燒的房屋、橫七豎八的屍體,面無表情。
“上報大王,汝陰已下。”
而徐蓋一路向北,逃回了許昌報信。
大將軍府。
徐蓋狼狽不堪,走到堂前跪下,甲冑殘破,灰頭土臉。
曹真坐在上方,手裡捏著汝陰失陷的戰報,面色鐵青。董昭站在一旁,面無表情。
“汝陰已失,末將罪該萬死。”徐蓋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磚石,聲音中帶著顫抖。。
曹真沒有立刻說話。帳中沉默了很久,久到徐蓋以為自己會被推出斬首。
“抬起頭來,說說經過。”曹真終於開口。
徐蓋直起身,將這幾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從收到兩份急報,到探明陸況只有五千人,到決定夜襲,到中伏被圍,到城破突圍。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遺漏。
徐蓋抬沾滿汙漬的臉,對曹真訴說道:“陸況派人模仿將軍的筆跡印章,字跡和印章都一般無二,末將難以分辨。加之周邊縣城接連告急,情況緊急,末將便信以為真,誤中陸況詭計,所以招致兵敗陷城!”
他說完,重重的低下頭去。
雖然戰敗,但是作為名將之後,他還是有勇於承擔責任的勇氣。
徐蓋抱拳,用遺言一樣的語氣,鄭重說道:
“末將自知罪責難逃,還請將軍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