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府後院廂房,窗欞半掩著,晚風捲著桂香漫入。
大喬獨坐妝臺前,指尖扶過案上一柄短劍。劍鞘是舊年江東的烏木,紋著淺淡的雲紋,邊角已磨得光滑——這是孫策臨終前,攥著她的手塞進她掌心的。
彼時孫策渾身浴血,氣息微弱,只反覆叮囑:“我死後,汝務必好生照料母親,教好弟妹。”
她含淚應下,可後來江東易主,弟妹們各自飄零,她守著這柄劍,守著一句承諾,終究一事無成。
指尖收緊,觸到劍鞘上的紋路,眼眶微熱。她這一生,如江上浮萍,先隨孫策,再守空閨,如今竟要再嫁他人。不是不怨命運,只是亂世之中,女子的心意,從來由不得自己。
“姐姐。”
門簾輕響,小喬提著裙襬走進來,見她握著短劍出神,腳步頓了頓,放緩聲音走近。
大喬連忙斂去眼底溼意,將短劍收入匣中,轉身時已恢復溫婉模樣:“妹妹怎的過來了?府中事務繁雜,勞你費心。”
“姐姐大婚,我自然要來陪著。”
小喬挨著她坐下,目光掃過緊閉的木匣,便知她又念及過往,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姐姐,過去的事,別總放在心上。”
大喬垂眸道:“我答應伯符將軍,要護好家人,可如今……”
“姐姐已經盡力了。”小喬打斷她,語氣誠懇,“弟妹們各有歸宿,便是我,也得遇良人。姐姐,你沒有辜負任何人,只是命運待你太薄。”
她頓了頓,望著姐姐有些蒼白的側臉,輕聲道:
“夫君是個極好的人。他沉穩有擔當,待身邊人寬厚,從不以身份壓人。往後你在府中,有我陪著,有夫君照拂,再也不用漂泊,不用擔驚受怕。”
大喬抬眸,看到小喬眼底的真切。這些年,小喬在唐劍身邊,眉眼間的安穩是裝不出來的。她知道妹妹從不說謊,可心中那道坎,終究難平。
“我只是……怕辜負伯符將軍的囑託,也怕自己,再也做不好旁人的妻。”
“姐姐向來溫婉持重,定會做好的。”
小喬握緊她的手,笑了笑。
“夫君從不是拘著女子的人,往後,我們姐妹在一起,便是最好的歸宿。”
大喬看著妹妹眼中的暖意,心中那股鬱結漸漸散了些。
或許,真如小喬所說,往後的日子,會不一樣吧。
她輕輕點頭,聲音微啞:“好,聽你的。”
小喬見她鬆了心,頓時笑開,拉著她起身:“快,我給你梳髮。明日大婚,定要讓姐姐漂漂亮亮的。”
銅鏡中,映出姐妹二人相依的身影。燭火跳動,將舊年的陰霾,映得淡了些。
次日,合肥城張燈結綵,紅綢沿街鋪展,從王府一直蔓延到喬府。
天剛亮,街頭便擠滿了百姓,扶老攜幼,擠在道路兩側,等著看迎親的隊伍。商販們早早收了攤,孩子們舉著糖人跑鬧,婦人倚著門扉說笑,處處都是歡聲笑語。
“淮王大婚,可真是熱鬧!”
“聽說一次娶兩位夫人,一位是江東大喬,一位是廣陵的馬將軍,都是極好的人!”
“淮王英明,治下安穩,咱們合肥如今是越來越興旺了!”
百姓們議論著,臉上滿是喜色。街邊的酒肆茶坊坐滿了人,都在等著看迎親儀仗,店家索性擺了桌椅在門外,免費奉茶,一派和睦景象。
晨光漸盛,鼓樂聲自王府方向傳來。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而來,前列是披紅的兵士,甲冑鮮明,步伐整齊;中間是八抬大轎,一乘雕著蘭草,一乘繡著駿馬,紅綢纏繞,流蘇搖曳;唐劍一身玄紅喜袍,騎在高頭大馬上,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卻難掩周身威儀。
隊伍行過之處,百姓紛紛駐足行禮,歡呼聲此起彼伏。
孩童們追著儀仗跑,撿起掉落的彩紙,笑得眉眼彎彎,沿街的燈籠隨風晃動,映著滿城喜色,一派欣欣向榮。
喬府門前,早已佈置妥當。
大喬身著大紅嫁衣,鳳冠霞帔,眉眼溫婉,雖無初嫁的青澀,卻多了幾分歷經世事的沉靜;
馬雲祿同樣紅妝加身,卻少了閨閣嬌羞,一身英氣藏不住,嘴角噙著爽朗笑意。
拜堂之禮簡潔而莊重。
唐劍居中,左立大喬,右立馬雲祿,對著天地、家廟行過禮,禮畢便入府。
賓客們舉杯相賀,府中鼓樂喧天,酒香四溢,一派喜慶。
暮色降臨,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合肥城的街巷中,燈籠連成一片,如星河落地。百姓家中炊煙裊裊,燈火通明,孩童的嬉鬧聲、家人的談笑聲,混著街邊的鼓樂,織成一幅安穩昇平的畫卷。
王府的燈火最是璀璨,飛簷翹角掛著無數紅燈,映得庭院如晝,與滿城燈火交相輝映,盡顯江淮富庶。
洞房設在王府西側,兩間院落相鄰,皆鋪著紅氈,兩排紅炬沿廊而立,火光跳躍,映著輕紗幔帳,暖意融融。
馬雲祿的院落中,紅燭高燃,帳幔輕垂。
她卸下鳳冠,散了長髮,褪去沉重的嫁衣,只著一身輕便的紅綾寢衣,坐在床邊,指尖輕輕撫著床沿的錦緞。
唐劍走進來,便見她望著帳頂出神,神色安靜,不似白日的爽朗。
“在想甚麼?”他走近,聲音低沉溫和。
馬雲祿抬眸看他,眼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暖意,輕聲道:“我從小跟著父兄征戰,四處漂泊,從來沒有一個真正的家。”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室紅妝,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今日,我終於有家了。”
無父無母,無兄無弟,半生戎馬,四海為家。如今,有了歸處,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唐劍心中微動,伸手將她攬入懷中。馬雲祿順勢靠在他肩頭,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與煙火氣,心中那股漂泊多年的空落,終於被填滿。
“往後,這裡便是你的家。”他輕聲道,語氣篤定。
馬雲祿緊緊抱著他的腰,將臉埋在他懷中,聲音微啞:“嗯。”
紅燭跳動,映著相擁的身影,幔帳輕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春宵一夜,自是不用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