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休到現在整個人都是懵的。
就好像這場仗不是他在打一樣,到現在仍然沒有甚麼實感。
前面的虎豹騎仍然在與唐軍進行最殘酷的絞肉戰,用自殺式的衝鋒換取曹休全身而退。
而曹休本人,則被幾個將校用盾牌掩護著,拖著向後退去。
顯然陸遜的後手還不止於此,他甚至已經派了自己的騎兵,出營抄掠曹休那些沒有來得及進入營中的後軍步兵,將那些人也趕進兩道寨牆中間的狹窄地帶,然後讓牆上的弓弩手進行射殺!
數不清的魏軍湧入這道狹窄的夾縫,然後拿腦門去承受箭支。唐軍的弓弩手已經數不清射死了多少人。
這是一場純粹的災難!
沒有掩體,沒有地方躲,沒有還手的餘地,就連線觸敵人都做不到。
前軍正在後退,而後軍卻被唐軍的騎兵趕進了營寨。
一萬多人擠在這狹窄的通道里,只能拿生命去消耗唐軍的弓箭。
魏軍之中也有弓箭和弓弩。
但是在這麼混亂的推擠之下,他們根本來不及拔出箭矢與牆頭上的唐軍對射。
就算有人拿出弓箭,也根本沒有搭箭發射的餘地。
因為太擠,太混亂了!
只有弩手偶爾射上來一支弩箭,換掉牆頭上的唐軍弓兵。
而唐軍的弓兵,是閉著眼睛都能射到人,箭支弩矢不停的朝著下面傾瀉,慘叫聲咒罵聲將領的呵斥聲混雜在一起,火光閃爍,閃過許多人猙獰的,驚恐的,絕望的和歇斯底里的面孔!
唐軍雖然有著很高的戰術素養,但是看到這麼慘烈的場面,也不由得心裡發怵。
魏軍堵在一起,前後互相推擠,中間的人無處可去。
兩邊寨牆上唐軍箭如雨下,混合著火油,石塊向下投擲。
慘烈之處,要說地獄恐怕也不為過。
幾個偏將大喊著,砍開一條血路,護送著曹休在密不透風的人堆裡緩慢的往後移動。
而曹休則像是丟了魂魄一樣,嘴唇和鬍鬚都顫抖著,雙眼失去焦距,目光呆滯的看著這一切。
魏軍中也有盾牌手,他們利用盾牌,在寨牆舉盾下組成防禦,但是上面很快就往他們頭上投擲燃燒的火油。
陣型立刻被燒散。
在陸遜的設計下,魏軍根本接觸不到唐軍,只能被動挨打!
曹休沒有打過這樣的仗。
如果兩軍對壘,那麼再怎麼劣勢,都有決死一戰的餘地。
可是陸遜現在直接將他們圈在這狹窄的場地裡,前後堵死,兩邊弓箭手居高臨下展開射殺。
這完全不對等的屠戮。
由於人太多,唐軍的箭支也很快見底。
不再像剛開始一樣密集了。
底下的魏軍士兵用一切能夠遮擋住箭支的東西擋住身體。
如盾牌,木板,甚至是同袍的屍體。
箭雨變得稀稀疏疏。
地上的人倒了一大半,倒是沒有一開始那麼擁擠了。
這讓曹休的偏將們得以帶著曹休,生生殺出重圍!
“騎馬的!過來一個!”
一名偏將大叫,不遠處有個騎馬的魏兵,聽見將軍大叫,於是便連忙催馬來到跟前。
偏將連忙對曹休說道:“都督,快請上馬!末將幾人助您殺出重圍!”
不遠處,唐軍的騎兵經過一次衝鋒後,又調轉馬頭,重新組成陣型抄了過來!
那騎馬的小兵連忙跳下馬背,將戰馬讓給曹休。
曹休這時候似乎恢復了一點神采,對眾人說:“我身為主將,豈能棄爾等而去啊!”
眾偏將抱拳道:“都督!我等死不足惜,然而淮南大事皆繫於都督身上,淮南可以沒有我等,卻不能沒有都督啊!”
“是啊,都督快些上馬!”
曹休被他們說得熱淚盈眶,這才一咬牙,在眾人的攙扶下翻身上馬,拿起韁繩嫻熟的控馬轉頭,然後狠狠一踢馬肚子,吼了一聲“駕!”
那戰馬撒開四蹄,朝著遠處的夜色中跑去。
唐軍的騎兵見一名大將逃走,分兵追趕。
曹休手下的偏將們立刻組織起人馬,展開殊死抵抗,以步戰拖住騎兵,給曹休爭取足夠的逃跑時間。
曹休騎著馬,不停的踢著馬肚子,一口氣跑出數里。
時間已經接近天明。
身後火光越來越遠,喊殺聲也越來越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火光仍然在亮。
但是他的虎豹騎,加上一萬多步兵,就全都折在那兒了!
晨光中的大營像是一隻匍匐在大地上的巨獸。
它張開獠牙,將曹休的一萬多人吞噬殆盡!
只有曹休一人得免!
晨光中,曹休滿臉悲憤,回過頭,隨後狠狠抽了一下馬鞭。朝著成徳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曹休收攏路上遇到的哨騎,關卡的守軍,得四五百人,經過一天兩夜的行軍,來到成徳縣城外。
縣城上頭,還插著魏軍的旗幟。
這讓曹休沮喪的心情有了一點兒慰藉。
哨騎上前叫門。
“曹都督到,快開城門!”
不多時,溫恭來到了城頭上,看到曹休形容狼狽,身邊只剩一堆殘兵敗將,溫恭見狀,不由得自言自語道:
“曹休到,我計成矣!”
然後連忙對手底下人說道:“開啟城門,讓他們進來。”
“是!”
手下士兵快速從城牆下去,溫恭也緊跟著下了城牆。
城門開啟,曹休帶著他僅剩的敗兵進入成徳縣城。
溫恭臉色一變,一臉關切的上前問道:
“都督………莫非前線失利?”
曹休做了一個要下馬的動作,看上去又倦又乏。
幾名士兵連忙下馬,上前扶著曹休下馬。
然後一個偏將上前對溫恭說道:
“大都督誤中陸遜奸計,損兵折將,今退回成徳乃為整備軍馬,欲與陸遜再戰。”
溫恭聽完,一臉的吃驚。
“陸遜何以識破都督之計?”
那偏將回答:“這我等也無從得知,那陸遜狡詐,竟在營中設兩層寨牆,點火為信,引我軍進入,唉………”
偏將說著,狠錘自己的大腿。
此時溫恭又轉眼去觀察曹休的神情。
見曹休雙眸垂著,似乎已經沒有了任何說話的慾望。
於是,溫恭便連忙道:
“我這裡城防堅固,尚可支撐,請將軍帶將士們往營中暫歇,我引都督前往縣衙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