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溫恭將四路敵軍的走向、意圖剖析得一清二楚,帳內眾將無不駭然,連曹休都微微眯起了眼,心中驚濤翻湧。
他征戰半生,見過的謀士幕僚不計其數,可如此年紀、這般條理、這般對敵軍動向瞭如指掌者,前所未有。
曹休作為魏國的高層核心人物,他也自然知道,唐劍在江南創立了一所名為兵樞院的軍事院校,親自編撰教材,集古今戰例之大成,更融入了許多聞所未聞的戰略思想。
從那座書院走出來的人,無論是耿儀、魯質,還是馬岱、邊固,個個用兵刁鑽、算無遺策,堪稱大魏南方的心腹大患。
這是魏國細作長期探查到的結果。
眼前這個溫恭,談吐之間,頗有章法。
莫非,他也是從那兵樞院裡學出來的?
想到這裡,曹休突然注意到,唐劍創辦兵樞院已經數載,裡面培養出來的人才不計其數。
如果人人都有溫恭這樣的水準,那麼假以時日,大魏的南方,將永無寧日!
“賢侄。”
曹仁忍不住看向溫恭,然後認真的問道:“你這些韜略,是從何處學來?”
溫恭也不避諱,直接說道:“是小侄更名換姓,前往江南兵樞院習得。”
溫恭說著,也不忘捧一下自己的老父親:
“這都是家父有先見之明,早年唐劍崛起時,就知道唐劍必定是我大魏的心腹大患,故而派我渡江,去兵樞院中學習兵法。”
曹休聽完,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果然,這些牧守一方的人物,沒有一個簡單的。
溫恢甚至早在唐劍剛剛接管江東時,就料到了今天的局面,早早派了兒子更名換姓,去學習唐劍的戰法。
曹休點了點頭,心中對於這對父子,給出了評價。
魄力倒是有,遠見也有。
終究是政治水平差了些,少了些城府。
這般毫無遮攔的和盤托出,若是遇上不對付的,給你安個通敵之罪,這遠見和魄力,終究將化為灰土。
但是曹休卻又有愛才之心,他也不願意搞那些政治爭鬥。
於是他便再問溫恭道:
“賢侄既然也是學自那兵樞院,對於唐劍此番動兵,有何見解?”
溫恭覺得曹休這個問題太寬泛了,於是問道:“將軍問的是具體哪一方面?”
曹休略一思索:“譬如說,攻城。”
“唐劍會如何攻城?”
溫恭答道:“唐劍從不攻城。”
曹休詫異。
他萬萬沒想到,一個以雷霆之勢拿下了江南全境,又佔了徐州大半,手底下生生打出了十幾個郡的唐劍,用兵竟然從不攻城!
“兵法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下攻城。”
“唐劍深得兵法之要,他深知攻城就是一場巨大的浪費和豪賭,唐劍不喜歡浪費,也不喜歡賭,所以他從不攻城。”
“或者說,他極少攻城。”
“而這一次出兵合肥,我認為他也不會攻城。”
曹休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打仗打了幾十年了,他從來沒有想到過,攻城是一種浪費和豪賭。
這一刻,他似乎突然模糊的感受到了他和唐劍之間的差距。
於是,曹休問道:
“既不攻城,唐劍何以破合肥?伐淮南?”
這就問到溫恭的知識點上了。
溫恭禮貌的回答道:“回將軍,唐劍的兵樞院教材之中,有一戰例,名為圍城打援。”
“圍城打援?”
“正是。所謂的圍城打援,就是以優勢兵力,將一個戰略目標點圍住,卻並不進攻,讓城中之人寫信往別處求救,然後設下伏兵,將前來馳援的軍隊全部消滅。”
“如此一來,等馳援的軍隊消滅的差不多,後方覺得馳援代價太大,就會放棄那個被圍的城池,或者任他自生自滅。”
“這樣一來,就可以以極小的代價,獲得最大的戰果。”
作為武將,曹休當然知道這種打法。
但是他不知道這個打法有這樣一個名字。
這也是戰爭中,較為上乘的打法之一了。
曹休明白了溫恭的意思:
“你是說,唐建明會圍住合肥,卻不攻打,引我前去以伏兵攻我?”
溫恭回答道:“十有八九會。”
曹休點了點頭,又道:“那本將若提前往合肥,於城外立一大營,與合肥張文遠互為犄角,唐劍又會如何?”
溫恭幾乎沒有思考,脫口而出:“他會以水軍之利,襲擾糧道,阻斷補給。”
曹休又道:“那本將若以虎豹騎來回巡視,保護糧道呢?”
溫恭回答:“那就恭喜將軍,唐劍此番必將無功而返,將軍可立一大功矣!”
曹休聽完,手摸鬍鬚,陷入思考。
然後,他越思考,越覺得對味兒。
最終,他忍不住哈哈大笑,道:
“今幸得賢侄金玉之言,使我軍立於不敗之地也!”
然後,他笑著看向溫恢,說道:“溫太守,我意拜賢侄為軍司馬,兼行軍從事,為我大軍參謀,不知道溫大人可否割愛啊?”
溫恢聽完之後,臉上露出喜悅的神情。
“能得將軍錯愛,乃犬子之福,焉能不應?”
曹休聽完哈哈大笑。
溫恢也一起笑。
帳中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隨後,曹休當即宣佈了對溫恭的任命,然後高興的散了帳。
看著溫恢父子離開,曹休得意的說道:“雖是智者,但無城府,此天降助力於我也!”
溫家父子二人也回到府中。
溫恢坐在堂上,面向溫恭,面色凝重。
溫恭見狀,問道:“父親,如今計劃順利,父親為何憂慮?”
溫恢說道:“今曹休雖未起疑,恐日後在他營中,難免有疏漏,若被彼知曉,汝將如何自保?”
溫恭一臉輕鬆的說道:“父親多慮,曹休一介武夫,焉能識破孩兒計策。”
“如今天下,風雲變幻,而唐侯必定成就帝王之業,我溫家若想名留青史,就不得不在此刻做出抉擇。”
溫恢聽完,看著溫恭堅定的眼神,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然後輕輕抬手一揮,示意溫恭退下。
溫恭聞言退下,只留下溫恢獨自坐在客廳裡。
看著兒子的背影,他不禁喃喃道:
“唉………”
“當初搭上唐劍這條線,不知是對還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