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過後,連著下了三天的小雨。
天氣突然就轉冷了。
但是江南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江南的百姓今年糧食豐收,再加上官府鼓勵經商,還有許多修橋補路,開荒,築壩,造水車等官府出錢的工程。
百姓們農閒時,也能掙到一些工錢。
雖然不多,但是比起以往年歲,已經好了不止千百倍了。
他們已經買得起耐寒的衣物。
要知道早年間的光景,桓靈二帝以來,朝廷賦稅沉重,官府和豪強壓迫,大地主兼併土地,百姓沒飯吃沒地種。
整個大漢天下,幾乎是民不聊生,許多人背井離鄉去逃荒。
即便是孫氏佔了江東之後,也沒有甚麼改變。
直到唐劍突然崛起,推翻了孫家政權,又出了許多惠民利民的政策,剝奪一些大地主的土地,以極低的價格租給沒有土地的百姓耕種。
並且給於種子,農具,還有種植技術的支援。
並且由官府牽頭興修水利,保障農民的收成。
官府還劃定荒山,分給百姓,鼓勵墾荒。
只用了五六年的時間,江南地界上,就變得戶戶有地種,家家有餘糧。
而立冬過後。
每年的枯水季節,官府都會發布任務,都組織民夫去河裡挖淤泥,清理河道。
雖然工錢很低,每人每天只有兩枚五銖錢。
但是當他們把河道里清理出來的淤泥運往剛開墾出來的荒山上,加上草木灰,用作肥料,讓剛剛開墾出來的荒山,這樣第一年就有了收成。
隨著秋收結束,新一年的清淤工程又開始了。
男人們在河裡挖著淤泥,女人們幫著把淤泥裝筐,然後放到板車上。
乾的熱火朝天。
孩童們在大人翻過的淤泥裡抓黃鱔,泥鰍,螃蟹蝦子,竹簍裡都裝的滿滿的,一個個開心的不得了。
這樣太平盛世一般的景象,許多老人想都不敢想。
但是它就這麼實實在在的來了!
隨著那個叫做唐劍的梟雄出現,那種想不都敢想的太平日子,就那麼真真切切的降臨到了每個人的身上!
而北方的境況,則大不相同。
“臣,定不辱使命,誓破唐劍!”
這是曹休出征之前的豪言壯語。
由於天上下雨,雨中還夾著雪。
氣溫一下子低了很多。
軍士腳上的鞋沾滿了泥,戰馬也經常打滑失蹄。
笨重的隊伍在細雨和泥濘中艱難前行,被雨水打溼了的旗幟無精打采的裹在旗杆上,似乎預示著這次出征開局不利。
於是曹休決定先休整一下。
雨雖然小,但是好像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路邊到處都是泥濘,連個支帳篷的地方都沒有。
好在前方不遠處有個村落,於是曹休便騎著馬,來到村子裡歇腳躲雨。
村子不大,約莫十幾戶人家。
但是無一例外,都緊閉著門。
房子裡顯然是有人的,還有煙在往外冒,但是曹休讓人上前叫了幾次門,都沒人給他開門。
於是曹休的親隨們就很生氣。
幾個年輕將領上前用腳踹開了一扇屋門。
裡面頓時傳來幾聲女孩子害怕的驚呼,還有婦人顫抖著安撫孩子的聲音。
曹休的帽沿滴著雨水,他順著視線看過去,屋子裡沒有一件像樣的傢俱。
本來就漆黑的房子裡到處都被煙燻得更加漆黑,一個被生活熬得面黃肌瘦的殘疾男人拿起一根扁擔,他身後是一個同樣面黃肌瘦的婦人,和一個看上去十三四歲,更加面黃肌瘦的少女。
那幾個踢開了門的少年將軍此時也是一愣。
他們都出身於世家貴族,從小養尊處優。
這樣的環境對於他們而言不亞於豬窩。
一個年輕將領折返回來,對曹休說道:
“將軍,這家不行,咱們換一家。”
說罷就要讓人去詢問村長家在哪裡。
但是曹休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忙活了。
然後,他朝著門走了過去。
殘疾的男人顯然很緊張。
他身後的婦人和女孩也很害怕。
曹休個子高,所以他低下了頭,彎下了腰,雨水從他的帽沿匯聚成一道珠簾。
進了屋子,曹休給了他們一個笑容。
“你………”
曹休臉上釋放出和藹的表情。
“我乃大魏國的將軍,下雨天行軍不便,想來你家避避雨。”
殘疾男人不知所措,不知道該不該答應。
他身後的娘倆也同樣不知所措。
半晌,那個殘疾男人終於單腿向前跳了跳,拿起一個髒兮兮的木頭墩子。
“將軍……請……請坐……”
曹休看了一眼他遞過來那個坐得包漿了的木墩凳子,心裡是非常嫌棄的。
但是他還是接過了,然後放在地上,靠著火坑坐了下去。
他被雨淋溼的披風拖在地上,沾了許多土灰。
火坑裡早就沒有火苗了,於是曹休說道:“怎麼不點火啊?”
“啊?哦哦………”
殘疾男人連忙一屁股坐在地上,將兩根粗大的木柴杵進火坑裡,一時間火星飛濺,火灰騰起。
曹休本來想進來烤烤火,取取暖。
結果整了半天,整得渾身髒兮兮,弄一鼻子灰。
他實在沒有心情待下去了,於是嘆了一口氣,站起來轉身出去了。
出了門之後,一眾親隨偏將看到曹休臉色很難看,上前問道:“將軍?”
意思是這家人惹你不爽,要不要處理掉這家人?
曹休連回都懶得回答,徑直走向了路上正在笨拙前進的隊伍。
曹休翻身上馬,披風上粘的土灰此時已經變成了黑泥加汙水,把他那匹雪花白馬也染上了一團汙黑。
他很不爽!
他弄不明白,自己只是想進去避避雨,烤烤火。
為甚麼就會弄成這樣?
為甚麼百姓能窮成這樣?
為甚麼他們眼裡充滿了恐懼?
曹休模糊的明白,可能是某些原因。
但是他又想不出來,於是只能鬱悶的在馬屁股上加了一鞭,趕往前面。
人總是習慣在剛下雨的時候奔跑。
但是當你淋透了,你就懶得跑了。
曹軍現在也是這種情況。
遠處,還是一片霧濛濛的雨水,似乎沒有個盡頭,笨重的隊伍就這樣踩著泥濘,悶著頭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