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楚、崔番一
官道上,一輛灰頂馬車遠遠行來。
天陰沉沉的,又有一滴雨珠迎面落到臉上,看看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間長道,車伕著急了,回頭請示道:“二少爺,姑娘,看樣子要下大雨了,咱們找個地方避避雨吧?”
一側車簾被挑開,崔祿探出頭,看看天色道:“嗯,那李叔你看著點,有能避雨的地方咱們先去躲躲。”
李叔痛快地“哎”了聲,手中馬鞭揚起,馬車頓時跑得更快了。
崔筱靜靜地坐在裡面,見二哥放下了車簾,她也收回視線,小聲道:“希望雨快點停吧,別耽誤咱們行程。”
快點到京城好快點休息,這樣連續顛簸的日子真不怎麼好受。
以前看書她還羨慕裡面遊俠兒天南海北四處闖蕩,真坐馬車出門了,才知道路上有很多不便之處,沒有想象地那麼瀟灑恣意。
崔祿看看妹妹越發清瘦的臉龐,輕聲道:“放心,最多再有兩日就到了,到時候咱們直接去找阿錦,讓她好好招待咱們。
對了,你看我是不是比出門時瘦了?
出一趟遠門可真夠折騰人的,不行,我得在京城多住幾日,吃夠了養胖了再回去,阿錦不是說那個太白樓的酒菜好吃嗎,咱們就先去那兒,還有……”
崔筱無奈地看看他,甚麼都不想說了。
女子以瘦為美,男人就算不像女子那麼在乎胖瘦,肯定也不希望自己太胖,只有她的好二哥整天盼著快點養回那身肥膘,都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她懶得聽,崔祿偏愛說,一直說到馬車停在一座亭子前。
亭子挺大的,只是頂上鋪著厚厚稻草,在這荒山野嶺風雨來臨時更添幾分淒涼。
可這時候能有處地方避雨就不錯了,眼看雨點漸漸密集,崔祿快速跳下馬車,撐傘扶妹妹下來。
亭子後面還有個茅草棚子,車伕牽馬去那邊避雨了。
馬車裡備有墊子,崔祿拿下來了,鋪在長椅上讓妹妹坐,他自己坐一旁跟妹妹說話,說著說著見妹妹望著遠山出神,崔祿乖乖閉了嘴,挪到柱子旁靠上去,閉目養神。
女兒家的心事,他稍微懂一點,卻不知道該如何勸。
雨漸漸變大,織成霧濛濛一片簾幕,附近的山都變成了模模糊糊的影。
有風捲著雨珠吹來,落在臉上,清涼涼地有點冷。
崔筱的心也是涼的。
習慣了每個月都會收到祁恆的信,習慣每次收到信後都悄悄躲在屋裡最先找他的看,結果突然找不到了,她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祁恆為甚麼不寫信了,是事情太多忘了寫,還是出了事,還是他,不想寫了?
崔筱隱隱有個猜測,好像她一直害怕的那一天終於來了。
她不敢問許錦,只想在家裡默默地等,等三年之約過了,他到底如何選擇她也就知道了。
可她顯然高估了自己,腦海裡全是祁恆,各種猜測折磨地她晚上睡不著覺,根本無法淡然應對。
她求二哥帶她同去京城,因為她想快點知道結果,想親自聽祁恆說,也想再見他一面。
她真的很想他,他長得那麼好看,每次看到她後他的眼睛都會笑,所以哪怕祁恆不說,她也知道他心裡有多喜歡她。
可他為何突然不寫信了?
真的,沒法在一起了嗎?
崔筱無聲地哭,怕被二哥聽到動靜,她不敢抬手擦,任眼淚聚到下巴,再順著脖子往下流……
“駕!”
一聲中氣十足的叫喊突然穿透雨簾,緊接著便是急促的馬蹄聲,迅疾逼近,聲聲似擂鼓。
崔筱心中一跳,飛快用帕子抹了眼淚,剛擦完崔祿就回到她身邊了。
“別怕,應該也是急著避雨的。”
崔祿裝作沒有看到妹妹泛紅的眼圈,平靜地安撫道,說完抬眼望向道口,臉上帶著自然隨和的笑,氣定神閒。
崔筱感激二哥的體貼,迅速壓下心頭悵然,側轉過身,免得被來人看到正臉。
出門在外,她穿了男裝,但距離近了,明眼人還是能看出來她的身份的。
那邊馬蹄聲陡然慢了一瞬,隨即八匹駿馬簇擁著兩輛毫不起眼的馬車朝亭子這邊衝了過來。
崔祿飛快掃了一眼馬上八人,目光掠過他們腰間佩刀時,心神一凜。
如此派頭,來人非富即貴,他不著痕跡地往妹妹那邊挪了挪。
崔筱也瞧見了,緊張地攥住袖口。
亭外馬車穩穩停下,鄭德跳下馬車,持傘道:“殿下,這邊有處亭子,您到裡面坐會兒?”
車內楚臻睜開眼睛,慢慢坐了起來,沒說話,直接挑開車簾。
鄭德趕緊把傘湊過去,護他下車。
“請呂先生去亭中同坐,其他人去那邊。”
楚臻掃了一眼周圍,淡然吩咐道,言罷退到一旁。
等後面呂神醫下了車,他做了個“請”的手勢,隨即朝亭中走去。
鄭德快步跟上,整把傘大半個都遮在楚臻頭頂,任自己半邊身子被雨水澆了個透徹。
亭外有臺階,楚臻拾級而上,進去後見那邊一身杭綢袍子的微胖少年笑著用目光跟他見禮,落落大方,他微微頷首,目光移向一側,待護衛鋪好墊子,坐了下去,面朝遠山。
護衛走了,他身邊只有呂神醫跟鄭德,一個閉目養神,一個立在他身側。
除了雨聲,亭子裡再也沒有半點動靜。
楚臻平時不喜說話,今日或許是對面少年的表現合了他的意,過了會兒,他轉了過來,隨口問道:“兩位小兄弟在這兒困了多久?”
說完略帶好奇地打量二人。
高個的十七八歲,生的俊朗又平易近人,微微眯起來的眼睛卻透著一股精明勁兒。
他旁邊的……
楚臻目光一頓,轉而迅速移開,沒想到竟然是個姑娘。
崔祿將他的舉止看在眼裡,見對方知禮守規矩,心中大定,笑著答:“快兩刻鐘了吧,我們運氣好,那時雨剛下。”
楚臻點點頭,剛要說話,外面突然響起一聲炸雷,而他腦海裡也嗡的一聲,眼前頓時一片模糊,頭疼欲裂。
這種情況楚臻再熟悉不過,拼命壓抑著那股催人發狂的疼,慢慢轉了過去,腿放到亭子外,雙手捂耳抱頭。
鄭德早在雷響時心就提了起來,見此忙從懷中掏出太醫院精心製作的兩團棉塞塞入楚臻耳中,同時趕到那邊將閉著眼睛的神醫拎了起來,比劃著讓他去給王爺施針。
殿下病情太過複雜,必須回到京城才能真正開始治療,現在只能先壓制。
崔祿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三人,那滿身貴氣的公子背對這邊,在護衛的壓制下端坐不動,但他不停發抖的手臂卻顯露著他的痛苦,就連白鬍子老人往他頭上紮了幾針都沒能讓他停下來。
畢竟打過招呼,崔祿起身,走過去問道:“這位……”
話沒說完,眼前白光一閃,脖子一涼,卻是一把長劍無聲無息搭在了他脖子上。
饒是他再鎮定,崔祿也被鄭德這一舉動嚇到了,好在對方沒有傷到他,足見還有挽回的餘地。
崔祿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剛要替自己求情,身後突然傳來妹妹的驚呼,“二哥!”
鄭德想殺人的心思都有了。
殿下發作時聽不得半點聲音,這雨聲就夠折磨人的了,沒想他剛讓一人閉了嘴,那邊又有人咋呼了,還是殿下最反感的女人聲音。
眼看那女扮男裝的姑娘急急跑了過來,鄭德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順便把劍收了起來。
剛剛太著急,早知道會驚動另一個,他一開始就該比手勢的。
危險來的突然去的也突然,崔祿崔筱面面相覷,還是崔祿最先回神,扶著妹妹肩膀準備往回走。
“剛剛誰在說話?”
一直隱忍痛苦的男人忽然開口。
鄭德立即跪下賠罪:“殿下,屬下……”
楚臻已經完全聽不到別的聲音了,猛地轉身,一雙因為極致痛苦而佈滿血絲的眼睛直接落到崔筱身上,“繼續說!”
他臉上慘白,眼睛卻是紅的,崔筱早嚇傻了,躲到崔祿身後不停打顫兒。
崔祿又怕又驚,跟著鄭德喚道:“殿下,舍妹……”
“閉嘴,我讓她說話!”
楚臻怒不可揭,身上再也沒有之前神仙般的雲淡風輕,而是暴怒殘虐。
命令沒有得到遵從,他直接衝了出去要搶人。
崔筱嚇得啊啊直叫,卻不知她越叫男人就越想要她。
崔祿拼命要護著妹妹,被反應過來的鄭德一把扯過,沒有人護著,崔筱又急又怕,哭著要去崔祿那邊,不想一不留神被楚臻拽到懷裡隨即推到亭柱上,那雙泛紅的眼睛離得那樣近,崔筱嚇得失了聲。
“說話,我讓你說話!”
楚臻掐著她手臂,厲聲吼道。
“我,我,求你放過我二哥,你放了他……”崔筱抖個不停,根本不知道對方到底發了甚麼瘋。
“繼續說!”
楚臻閉上眼睛,像快要渴死的人渴望水一樣渴望這女人的聲音。
活了這麼多年,受了那麼多生不如死的罪,今日他第一次知道,這世上竟然有種聲音能治他的疼。
崔筱茫然無措,那邊呂神醫恍然大悟,及時提醒道:“姑娘你快說話,殿下有眼疾聽不得聲音,此時卻要聽你說,那你的聲音肯定能緩解殿下的頭疼之症。
你快說吧,你二哥沒事的……”還沒說完被楚臻一聲怒喝打斷,再次催崔筱說話。
“我,我說甚麼啊?”
崔筱有點明白了,見鄭德確實沒有傷害二哥,她腦袋轉的越來越快,第一次看向身前的男人,“殿下,殿下你想讓我說甚麼?”
這一切太過匪夷所思,可對方有人有刀,她只能配合。
“隨便你說甚麼,快說!我不喊停就不許你擅自停下來,否則我就殺了你二哥!”
楚臻頭疼有所緩解,鬆了她,怕她不聽話,朝鄭德遞了個眼色。
鄭德心領神會,再次用劍抵住了崔祿脖子。
崔筱大急,“我說我說,求你們別傷我二哥!”
說話時目光在崔祿楚臻身上來回逡巡,見二哥朝她點頭,而楚臻靠著柱子閉著眼睛,一副貪婪模樣,她咬咬唇,側身誦起《論語》來。
這種受制於人的情形,讓她找話說她肯定辦不到,既然對方說了隨她,還不許停,那就只有背書這一種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