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在西北的凜冽寒風裡,新的一年來臨了。
往年過年都是一家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今年只有她跟祁景,許錦難免有些不習慣。
好在還有個乾爹在身邊,大年夜裡跑過來蹭飯。
許錦想自己包餃子,祁景不會,榮徵就動手幫忙,剁餡兒擀皮做得特別熟練。
許錦笑著誇道:“乾爹真厲害,不過我爹也會做飯,以前過年時,都是我爹剁餡兒擀皮,我跟我娘包餃子。”
語氣裡充滿了懷念。
榮徵呵呵乾笑,找個藉口去外面抹把眼淚,回來繼續哄女兒,晚上拉著不停催他回自己家的臭女婿拼酒,喝得爛醉如泥,然後閉眼裝睡,等女兒替丈夫擦臉灌醒酒湯後,再來照顧他。
有這樣兩個男人在身邊,許錦總算不那麼想家了。
開春時收到京城的信,許錦高興極了,自己躲到屋裡看。
是母親的字跡,很厚很厚的一疊,那麼厚,單是捧著,許錦都心滿意足。
信上說,熙哥兒能背完《三字經》了,睿哥兒會走路也會喊姐姐了,父親升了官,她自己好像長胖了點,都是父親逼著吃胖起來的。
看到這裡,許錦破涕為笑,緊接著就看到母親說去年臘月祁恆跟蕭蓉成親了……
許錦收了笑,心情有些複雜,可惜除了惋惜卻也無可奈何,默默惆悵了會兒,繼續往下看。
這一看,許錦徹底僵住了,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崔筱跟靜王成親了?
在祁恆成親後的第三天?
母親問她知不知道崔筱跟靜王的事,許錦哪裡知道啊,她還想問母親呢!
剩下的就是一些瑣事了。
許錦看看父親親手畫的母親跟弟弟們,再看看熙哥兒自己給她寫的信,心裡甜蜜又歡喜,可最掛念的還是崔筱的事。
這傢伙,當時她說靜王會不會喜歡上她時,崔筱還不愛聽,如今她才離開京城多久啊,她都當上王妃了!
許錦再次翻出信。
母親說她見過崔筱一次,面色紅潤,過得應該挺好的。
許錦長長地舒了口氣,她的親人朋友過得都好,她就放心了。
下午祁景突然回來了。
許錦疑惑地迎了出去,“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說著要替他脫身上的將軍鎧甲。
祁景按住她手,抬起她下巴,見她眼圈確實是紅的,心中一緊,“怎麼哭了?”
難道她已經知道了?
候在一旁的丫鬟們都退了出去,許錦紅著臉瞪他一眼,興奮地把人拽到屋裡,拿信給他看,“我娘給我寫的信,你看看上面都說了甚麼,你肯定想不到。”
祁景沒接,坐到椅子上,再把她抱到自己懷裡,親親她臉道:“你念,念給我聽。”
“真懶。”
許錦扭頭親他,親到一嘴汗鹹味兒,頓時不高興了,一邊往下蹭一邊催他:“你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以前回來不是最先做這些嗎,今天怎麼偷懶了?”
“就今天偷懶一回,阿錦別走,快念給我聽。”
祁景雙手不老實,聲音卻低沉平靜。
祁景常常這樣鬧她,許錦罵了兩句也就隨他去了,只是她在這邊歡喜地念信,祁景卻越來越過分。
許錦既氣他不專心聽她念信,又嫌他身上全是汗,放下信就要罵他。
“阿錦,別說話,給我。”
祁景知道她要說甚麼,將人翻個身正對自己,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自始至終,他沒給許錦開口說話的機會。
“你,你瘋了。”
許錦無力地癱在地上,瞪這個粗野男人,卻不知道自己眼中是怎樣的嫵媚。
祁景一下一下地親她,親她眼睛親她臉頰。
他太溫柔,許錦抱住他脖子,閉上眼睛給他親,嘴角帶笑。
“阿錦,胡人來犯,皇上命我跟榮徵出兵,一會兒我就要回營出發了。”
許錦身體一僵,良久良久才睜開眼睛,豆大淚珠滾了下去,“好,那你要快點回來,毫髮無損地回來。”
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樣突然。
祁景心疼地吃她眼淚,“別哭,阿錦別哭了,我走了,還有大白陪著你,它會替我好好守著你的,你不用怕,我一定會盡快回來,回來了,咱們再這樣。”
許錦努力忍著淚,緊緊摟著他,“那你說話算話。”
“嗯,絕不騙你。”
祁景輕輕地親她。
本朝與胡人上一次交戰還是十幾年前,近些年胡人安分老實,誰也沒料到他們會突然出兵。
二十萬鐵騎洶湧而來,以破竹之勢迅疾攻下邊關三座城池,勢不可擋。
而榮徵手下只有十萬精兵,就算皇上緊急派兵增援,訊息一來一去再加上將兵調遣,遠水不解近憂。
許錦得知這些後,夜裡越發睡得不安穩了。
涼州城內已有百姓攜兒帶女往外逃竄,祁景榮徵臨走前分別留了人給她,為首的兩位護衛都勸她也收拾行李暫且避一避,等形勢穩定下來再做打算。
許錦不走,誰勸她她都不走。
在前線打仗抗敵的是她的男人是待她如親生女兒的乾爹,就算不是為了朝廷不為了西北一方百姓,為了住在涼州城裡的她,他們也會拼命擊退胡人,他們對她那麼好,肯定捨不得她有一點點危險。
如果,如果胡人能攻到涼州城下,只說明她的男人跟乾爹敗了,他們敗了,她逃出去又有甚麼意義?
城內人心惶惶,街上並不安定。
許錦命人關緊大門,除了白日裡出去採辦的僕人,不許下人們隨意出門走動。
祁府這邊有一百精兵守在院牆之內,那些想趁亂打劫的惡人誰也別想悄無聲息地溜進來,對面將軍府照樣有兵把守,兩邊隨時準備互相接應。
家中固若金湯,許錦只擔心前面連訊息都沒法傳回來的翁婿倆。
如今她聽到的全是外面的傳言,有好有壞,到雙方交戰一個月後,她再問兩個護衛頭領,他們甚麼都不肯說了,被她逼急了,才勉強說兩句模稜兩可的話。
許錦強忍著淚,儘量平靜地問:“我只問一句,有關於兩位將軍的訊息嗎?”
“沒有。
夫人放心,此時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兩位將軍皆舉足輕重,如果他們有人受傷或出事,就算我軍想隱瞞,胡人那邊肯定也會傳出來以亂軍心,所以現在兩位將軍應該是忙於應敵,才沒空派人傳信回來。
夫人,對方有二十萬大軍,咱們這邊一兵一卒都不能懈怠,請您體諒兩位將軍無法抽出人手。”
“嗯,我知道。”
許錦點點頭,沒有精神再說甚麼,轉身回了屋。
屋裡只有大白陪著她,許錦撲在它身上無聲地哭。
一天一天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捱到四月底,總算盼到個好訊息。
胡人已經退回草原了,榮徵祁景正率領援軍追擊。
許錦一顆心堪堪落回了肚子裡,勝利在望,應該不會再出甚麼危險了吧?
安心了,再看向窗外,許錦驚覺外面一片綠意盎然,原來涼州的天終於真正暖和起來了。
“夫人,園子裡花開得正盛,嬤嬤陪你出去走走吧?”
王嬤嬤挑簾進來,見許錦倚在視窗,神色恍惚,不知怎的就想到了當年江氏倚窗凝思的情景,眼中一酸落下淚來。
打仗打仗,這娘倆怎麼都這麼命苦,攤上一個只知道建功立業的男人?
對於榮徵跟祁景,王嬤嬤心中怨是多過喜的。
許錦回頭,見自小照顧她的嬤嬤在抹淚,怕老人家擔心,她強撐著笑了起來,握著王嬤嬤的手道:“好啊,那嬤嬤給我挑件好看的裙子,咱們一起去園中賞花。”
有了好訊息,是該歡喜點,一直愁眉苦臉地不好。
王嬤嬤高興地應了,去櫃子裡挑了身淡紫色的妝花褙子配碎花白裙,親自服侍許錦穿上後,心疼地掐掐她小腰:“夫人多吃點,瞧你都瘦成甚麼樣了,回頭將軍回來肯定要心疼的。”
許錦低頭看看,輕輕地笑了。
是啊,祁景一直盼著把她喂胖呢,之前好不容易胖了點,現在一下子回去了,可誰讓他跑那麼遠讓她擔心?
她就不如他的意。
兩人去了花園,大白緊緊跟在許錦一側。
花園是榮徵命人精心打造的,真正的一步一景,綠生生的草地各色的花朵,看了的確賞心悅目。
許錦最喜歡的杏花已謝,結了小小的綠果子,她立在樹下瞧了會兒,摘下一顆喂大白,逗它:“這裡面有杏仁,大白想吃不?”
大白不喜歡吃杏兒,卻很喜歡吃杏仁,以前都是她跟祁景吃杏肉,果核丟給大白,大白很聰明,會自己咬破果核吃裡面的仁兒。
可聰明的大白也知道主人在戲弄它,大腦袋把主人小手拱到一邊兒,腦袋朝向前,再側頭看主人,水汪汪的黑眼睛好像在表達著它的不屑和鄙夷。
許錦開心地笑,坐到一邊樹蔭下給大白撓脖子。
陽光漸漸偏移,落到她身上,暖暖地惹人發睏。
許錦很久沒有這樣舒服地想睡了,便靠在大白柔軟的毛髮裡,閉眼睡了過去。
大白回頭,添添枕著自己肚子睡熟的主人,腦袋轉過來貼在地上,也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許錦睡得很沉很沉,都不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最後是在王嬤嬤驚喜的聲音裡醒來的。
睜開眼睛,模模糊糊掃到寶珠正在送誰出去,一身灰衫,是男人的背影。
許錦有些茫然,剛要起身,旁邊王嬤嬤瞧見了,快步過來按下她,喜道:“夫人好好歇著,郎中剛剛看過了,你都有了快兩個月的身孕啦!”
許錦目瞪口呆,慢慢地低頭看肚子。
她有孩子了?
可為甚麼她一點都感覺不到?
王嬤嬤很是自責,這陣子人心惶惶,加上祁景不在家,她就沒怎麼留意許錦月事是否規律,而寶珠還小,根本不懂得這些。
幸好許錦底子好,這般擔心都沒出事,否則她真沒臉回京城了。
見許錦一臉茫然,王嬤嬤笑著握著她手道:“夫人是有福的,一般女子懷孕滿月左右都會孕吐,有的難受地都吃不下飯,夫人這胎卻平平穩穩的,看來咱們小少爺也知道孃親心裡有事,乖乖地不鬧你呢,可比當年你在孃胎時懂事多了。”
最後一句打趣讓許錦不自覺地笑了,坐起身,靠著枕頭跟王嬤嬤說話,問的都是小孩子的事。
母親懷兩個弟弟時她都在身邊,但看別人懷是一回事,自己懷又是一回事。
她興奮極了,有那麼一會兒都忘了祁景,滿心滿眼都是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