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許錦在家裡忙,祁景在宮中也沒閒著,這日他換上一身常服,陪明帝微服出宮去了,目的地是靜王府。
明帝來過不止一次,王府門房直接請人進門。
靜王在花園裡見的明帝。
祁景跟在明帝身邊,終於見到了那個聽說過無數次的靜王殿下。
本朝皇姓為楚,靜王單名一個臻字。
祁景隨明帝往那邊走時,遠遠望見楚臻一身月白繡雲紋長袍立在丁香花樹下,風是靜的,樹上卻有碎雪般的丁香花瓣無聲落下,落在楚臻肩頭。
而楚臻眼前蒙著黑紗未能看見,只一動不動地立在那兒,然後慢慢朝這邊轉了過來,“皇兄。”
言簡意賅兩個字,清朗動聽。
明帝讓祁景停在這邊,他自己走了過去。
祁景巴不得自己待著,徑自望向遠天,暗暗期待成親的日子。
快了,再忍幾日,她就是他的了。
沒站一會兒,那邊兄弟二人說完話了,祁景回神,跟在明帝身後往外走。
楚臻並沒有出去送人,等客人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後,淡然吩咐道:“鄭去請崔家兄妹過來。”
“是。”
有人在遠處沉聲回道。
楚臻唇角微微翹了起來。
而此時的崔筱正坐在馬車裡,順著窗簾縫隙目不轉睛地盯著外面,臉上帶淚。
馬車停在一家小小的茶寮前,茶寮外面一張略顯破舊的桌子旁,坐著她的二哥,還有祁恆。
崔筱淚流不止。
十六歲的祁恆,比分別那年高了很多,卻也瘦了很多,面頰消瘦蒼白沒有半點血色,看起來失魂落魄,根本不像初見時那個滿身清貴氣韻的如玉少年,更沒有半點為定親而高興的樣子。
崔筱心裡一陣陣地疼。
這樣的祁恆,讓她心裡那一點點怨,都散了。
因為她知道,祁恆還是喜歡她的,答應娶他表妹,他一定也很無奈很難過。
就像她早就明白的那樣,祁恆想娶她註定艱難,現在他只是敗了,而不是忘了她,不是歡歡喜喜地喜歡上旁人。
崔筱不怪祁恆,要怪只能怪兩人有緣無分,知道祁恆曾經努力過,她就沒甚麼遺憾了。
祁恆很快就要娶妻生子,她也會在兩個哥哥的照顧下嫁給他們為她挑好的良人。
祁恆給她的那些年少懵懂,雖然短暫,卻會是她小心珍藏的回憶,她大概忘不了,可祁恆最終選擇了旁的,他沒能做到,所以她牢牢記在心裡的,只是那個大膽喜歡她的少年,而不是眼前這個人。
今日之後,她跟祁恆再也沒有關係。
最後看祁恆一眼,崔筱輕輕放下車簾,默默地等二哥上來。
不會等太久的,因為二哥跟祁恆無話可說,而她交待二哥替她說的,只有三言兩語,是道別,也是祝福。
“你真的不見他一面?”
崔祿上車後,看看依然呆坐在茶寮裡的少年,回頭問妹妹。
自家妹妹對祁恆的心,他是知道的,若不是真的喜歡,向來乖巧懂事的妹妹不會求他帶她一起來,也就不會遇到那個霸道的王爺。
崔祿氣祁恆也氣自己,早知路上會遇到變故,他說甚麼也不會答應妹妹。
崔筱搖搖頭,垂眸道:“二哥坐好,咱們回去吧。”
既然他已經做了選擇,何必再讓他知道她來看過他?
那樣他只會更難過。
她跟他只是無緣,沒有仇恨,崔筱真心希望祁恆會好好過下去。
崔祿無聲嘆息,將淚流滿面的妹妹抱到懷裡,“筱筱放心,二哥一定會給你找個好夫婿,二哥給你挑。”
“嗯,二哥眼光向來都是最好的,我信二哥。”
崔筱哭著笑道。
馬車轆轆動了起來,清風拂動車簾,車簾被吹開了一條縫。
崔筱靠在哥哥胸口,怔怔地望著那窗簾,最終還是沒有看出去。
多看一眼少看一眼又如何?
她真的決定忘了。
待馬車在他們賃下的宅子外緩緩停下,崔筱已經平靜了下來,只是眼圈泛紅。
崔祿先下去。
崔筱理理髮鬢,正要下去,卻聽外面傳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崔少爺,崔姑娘可否在裡面?
如果在的話,請崔少爺重新上車,我們主子請二位去府上做客。”
崔筱動作一頓,隨即懊惱咬唇。
她雖然是個商家女,卻也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從來沒有做過那種侍奉人的事,那個王爺真是欺人太甚。
奈何不管她怎麼想,兄妹二人還是乖乖地去了王府,至於在王府裡發生了甚麼,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有人不甘不願,有人緊張期待,日子依然一天一天過了下去,轉眼到了五月十八,許錦要出嫁了。
天還沒亮,院子裡就有了腳步聲,許錦睜開眼睛,期待又緊張。
她要嫁給祁景了……
發了會兒呆,外面寶珠輕聲喊她開門,許錦坐在炕上撥開門栓,在寶珠的侍奉下洗漱。
剛收拾好,母親來了,身後跟著給她當全福人的孟伯母,一身大紅衣裳的喜婆,還有一個面生的四旬婦人,應該是給她開臉的。
屋子裡一下子熱鬧了起來,連大白都因塊兒頭太大佔地方被趕了出去。
各種囑咐東一句西一句,許錦完全沒了主意,長輩們讓她做甚麼她就做甚麼,穿喜服穿繡鞋,最後坐在梳妝鏡前,閉著眼睛讓那婦人給她開臉。
開臉啊,女子一輩子只有出嫁時才會這麼弄一次。
可為甚麼有點疼呢?
鏡子裡的小姑娘不禁蹙起了眉毛,細密微彎的眼睫顫啊顫的。
蘇嬤嬤動作一頓。
她見過那麼多的新娘,今日這位許家姑娘,真當得起國色天香四個字了。
膚白細膩,飽滿唇瓣不點而紅,因為仰著頭微微張開,露出裡面瑩潤貝齒,那邀君採擷的小模樣,看得她都莫名心慌。
小姑娘實在招人疼,她已經盡最大努力放輕動作了,生怕弄疼她,可此時看她蹙眉,那個可憐呦,她都快下不去手了。
“嬤嬤別心疼她,儘管絞吧。”
江氏見蘇嬤嬤面露猶豫,輕聲提醒道。
“是,夫人。”
蘇嬤嬤回神,一邊繼續動作一邊笑著誇了起來:“許夫人,不是我故意說好聽的,整個京城,真找不出幾個能把許姑娘比下去的,瞧瞧這俊俏模樣,婆子我都不忍心了。
許姑娘別急啊,咱們馬上就好了。”
許錦抿了抿唇,她一點都不急。
上妝時,她睜開眼睛,從鏡子裡看身後的母親。
江氏也在看女兒,目光碰上,她淺淺一笑,眼裡全是自豪和不捨。
該叮囑該教女兒的,這段日子都說了,昨晚母女倆更是聊到了半夜,現在看著女兒一件件穿上嫁衣,她真是一萬個捨不得。
養了十幾年的女兒啊,才十五歲,眨眼就要嫁人了。
祁景對女兒再好,女兒都是嫁到了旁人家,不可能事事還像在家裡那般順心。
在家時還可以耍耍脾氣撒撒嬌,當了人家兒媳婦,就得擺出柔婉大方模樣了。
江氏轉身,悄悄擦了擦眼角。
許錦看見了,眼裡也浮上了淚。
忙忙碌碌中,外面響起了鞭炮聲,新郎來接新娘了。
許家沒有甚麼親戚折騰新郎,好在有交好的鄰居。
崔祿謝暉領頭,帶著孟家兩個小子並湊數的熙哥兒,照樣好好熱鬧了一陣,其中熙哥兒更是厲害,撲到祁景身上不讓他帶姐姐走,小臉哭得稀里嘩啦的。
祁景並不是很喜歡孩子,特別是搶了她大部分注意力的熙哥兒,但今日他高興,難得把熙哥兒抱到懷裡哄了會兒。
“你要常常帶我姐姐回來我才讓你娶她!”
熙哥兒抹著眼睛道。
“好。”
祁景睜著眼睛說瞎話。
“那你要對我姐姐好,不許欺負她!”
熙哥兒眼淚漸漸變少了,認真地看著面前的人。
“放心,我會護著你姐姐,誰也別想欺負到她。”
這次祁景說了真心話。
熙哥兒滿意了,乖乖喊了聲“姐夫”。
祁景直接抱著小舅子去裡面接人。
許家廳堂裡,許攸江氏坐上座,榮徵坐在許攸一側,看女兒蒙著蓋頭過來辭行。
江氏哽咽不能出聲,榮徵想說話卻不知道該說甚麼,許攸算是最鎮定的,當著眾人的面說了些冠冕堂皇的叮囑,只在揹著女兒上花轎時,悄悄對女兒道:“以後萬一祁景敢給你委屈,阿錦你甚麼也不用顧忌,直接回家來,爹孃護著你,你的房間也一直替你收拾著,知道嗎?”
“知道……”許錦努力低頭,讓眼淚直接掉下去,落在父親肩頭。
許攸將女兒穩穩地放進花轎,戀戀不捨地看一眼,狠心放下轎簾。
鞭炮聲中,轎子平平穩穩抬了起來,新郎領頭策馬往前走,身後跟著花轎,跟著抬嫁妝的奴僕們,吹吹打打漸行漸遠。
街坊們都跑到門外看熱鬧,看高大俊朗的新郎,看花轎一側繫著大紅綢的威風白狗,看轎子裡隱隱若現的新娘,還有後面豐厚的嫁妝。
處處都是熱鬧的,只有許家,少了一個女兒,突然顯得蕭索起來。
但這些許錦都看不見,她唯一能看見的,就是蓋頭下的小小地方,就是身上的大紅嫁衣。
兩家離得並不遠,好像沒過多久花轎就停了下來。
這一刻,許錦心頭離家的不捨,突然全都變成了緊張彷徨。
祁家人,她都見過,他們對她也都很好,就連關係比較尷尬的蕭氏對她也是和顏悅色關照有加,可真的要跟他們生活在一起了,她不習慣,她……
轎門被踢了兩下,斷了她的胡思亂想。
一團紅綢繡球塞了進來,許錦不自覺地接住,緊跟著在喜婆的攙扶下慢慢走出花轎,雙腳落地後,身邊多了一雙腳。
那是祁景,是跟她一起長大的少年,是她的男人,她的相公。
他現在一定很開心吧?
還很小的時候,他就盼著娶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