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啊,我看見我娘了!”
兩人剛巧不巧站在茶樓對面,許錦無意朝那邊瞥了一眼,正好看見母親隱在窗後的身形,趕緊拉著祁景彎腰躲避。
“那咱們往那邊走走。”
祁景護著她往旁邊挪了一段距離,讓她站在前面清道的衙役身後,他扶著她肩膀站在她身後,看了看,道:“這樣應該看不見了。”
許錦卻有些疑惑,“我娘說今日要去李府做客的,怎麼來這裡了?”
“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祁景問。
那人頭上遮著紗帽,許是身形相像,她又心中有鬼,所以認錯了吧。
“怎麼可能,那是我娘,我絕不會看錯的。”
許錦沒好氣地瞪祁景一眼,再次望向那邊茶樓。
真是她娘嗎?
祁景忽的記起一事,“對了,你爹好像認識平西將軍,或許你娘也認識?”
反正等人無聊,他小聲把那日瓊林宴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奇怪啊,我爹我娘從來沒有提過榮徵這個人……”許錦皺眉,仔細回憶家中平時來往人家。
“你一個孩子,他們當然不會甚麼事都跟你說。”
祁景不想看她皺眉,伸手去按她眉毛,撫平。
許錦臉上一熱,小聲叮囑他:“你別動手動腳的。”
“你穿成這樣,他們只會把你當成我弟弟。”
祁景笑道,不過還是收斂了,不再鬧她。
經這一打岔,許錦暫且忘了剛剛的疑惑。
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遠處終於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所有人都朝那邊伸脖子張望,祁景用肩膀擋住許錦另一側的人,不讓對方碰到她。
腳步聲越來越響,有種無形的肅穆威嚴,之前還竊竊私語的百姓們都安靜了下來,屏氣凝神,注視著領頭那幾匹高頭大馬不緩不急地靠近,然後看向戰馬上昂首挺胸的將軍們。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平西將軍榮徵。
榮徵目視前方,面無表情。
上次回京還是三年前,不過每次回來都是這個陣勢,沒甚麼新奇的。
走著走著,路邊一個小孩兒忽然哇哇大哭起來。
榮徵側目看過去,對上孩子一雙懼怕的眼睛,黑白分明,緊接著就見那孩子被他臉色蒼白的父親捂著嘴抱走了,如懼猛獸。
他習以為常,平靜地收回視線,卻瞥見親隨眉頭緊皺。
榮徵自嘲地笑,他這個嚇哭孩子的人都沒生氣,他氣甚麼?
抬手摸摸臉上那條陪了他十幾年的猙獰疤痕,將軍神色淡然。
江氏卻因他這個動作摘下紗帽,不可置信地探出身,想要看清那人的臉。
看清了,淚如泉湧。
他離開的那年二十一歲,已經長成了大男人,是她眼中最好看的男子,所以那晚他不知為何情動想要她,她亦受他蠱惑受心蠱惑給了他。
一別十數年,他跟當初差別並不是很大,只是黑了些,五官更深邃硬朗了,如果,如果沒有那道疤,依然是她心底那個最好看的男子。
不肯見她,到底是因為誤會了,還是因為那道疤?
江氏心中一陣翻滾,忘了退回去。
於是榮徵順著那道過於執著的視線望了上去。
是個婦人,他淡然地別開眼,只是戰馬剛剛抬起的前腳還沒落下,他身形一震,迅速看回去,恰好看見晶瑩淚水從那張依然年輕依然嬌豔的熟悉臉龐滑了下來。
榮徵怔怔地望著對方。
不是她吧,她應該在東湖鎮,怎麼會來京城?
可是,如果不是她,天底下還有哪個女人,會為了他落淚?
身形一晃,習慣了十數年戎馬生涯的平西將軍從戰馬上栽了下去。
人群譁然。
“停下,後面眾將士立即停下!”
震驚過後,身材魁梧的親隨急忙大聲喝道,中氣十足,吼完急急下馬去扶人,“將軍,將軍你沒事吧?”
“滾,我能有甚麼事!”
榮徵一甩馬鞭,迅速抬腿上馬,勒馬坐了會兒,到底忍不住撓撓頭,尷尬地朝茶樓望去。
這麼久沒見,剛見面就讓她瞧見自己狼狽落馬,她肯定笑了吧?
江氏的確在捂嘴笑,見他望過來,及時躲到窗後,免得被時刻關注他的百姓們瞧見。
笑了會兒,江氏呼口氣,擦了淚重新戴上紗帽。
甚麼威名遠揚的平西將軍,甚麼性格孤僻不苟言笑,她就知道,其實他就是當年那個常常犯傻的笨傢伙。
“祁景,你看見了嗎,剛剛我娘好像哭了。”
許錦握住祁景的手,喃喃問道。
祁景沉默,他的確看見了。
“你說我娘為甚麼哭,是不是這個將軍是他們很好的朋友啊?
但如果是故交,我爹他們怎麼一句都沒提起過?”
許錦徑自問道,眼睛緊緊盯著重新前進的馬隊,盯著最前面那個臉上長了一道疤卻依然引人矚目的高大男人。
那人越來越近,近到她只能看見他完好無損的左臉,想到他剛剛也是因為回頭望母親才摔下馬的,許錦心中有種怪異的感覺。
榮徵心裡有事,並沒有發現路邊有個小姑娘一直在盯著他。
馬隊過完是身披戰甲計程車兵,祁景看了會兒發現沒甚麼意思,問許錦還想不想看。
許錦搖頭,現在她只好奇這位將軍跟自家到底有何關係。
“那我送你回家。”
祁景護著她往外走。
蹲在牆邊準備給她踩著肩膀上牆時,見她還一副出神的樣子,不由安撫道:“別想了,你爹孃跟榮徵應該是故交,因為榮徵上戰場杳無音信,他們以為他死了,就沒有跟你提過。
現在知道他還活著,你娘一時激動就哭了吧。”
“那我娘為何要騙我說去李府了?”
許錦也想過這種猜測,只是解釋不通母親騙她一事。
祁景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算了,問你你也不知道,回去吧。”
許錦跟祁景道別,利落上牆,悄悄溜回了屋,換好衣服後去看睿哥兒。
江氏很快回來了,神色如常。
許錦隨口問道:“娘,我聽說平西將軍今天領兵回京,你去李府時有沒有順路去看看熱鬧啊?”
聽女兒提平西將軍,江氏心口一跳,聽完了才笑道:“有甚麼好瞧的,你當娘還跟你似的?
怎麼樣,睿哥兒今天乖不乖?”
脫了鞋子上炕,江氏抱起小兒子親了一口,溫柔恬靜。
“嗯,睿哥兒可乖了。”
許錦低頭答,心頭彷彿有大白的毛在撩,好奇又困惑。
榮徵在朝堂上見到了許攸。
他就知道,一定是許攸來了,她才會跟著過來。
當晚明帝為他準備的洗塵宴上,榮徵以故交的名義跟許攸坐在一桌,一杯一杯不停地灌酒。
這個白面書生,榮徵知道他喜歡阿喬,卻從未將他看做對手,因為那是他親眼看著長大的小姑娘,因為知道她的心在他身上,他不怕任何人來搶。
可是,許攸成功了,他娶了他的大小姐,娶了他的阿喬。
他想把她搶回來的,可遠遠望著那對神仙眷侶般的身影,看著許攸一手抱著一個女娃一手牽著她,再摸摸自己臉上的刀疤,他連上前攀談的勇氣都沒有,落荒而逃。
“許攸,既然你想當官,怎麼今年才來考?”
榮徵趴在桌子上,側頭看許攸,似醉非醉,似夢非夢。
如果許攸早點來考,那年他得勝歸來回京封官時就會知道他娶了她,就不用日以繼夜趕回去兌現他給她的諾言,卻只得一個她已經嫁人的訊息,也不用傻傻地跑去東湖,看他們一家三口說說笑笑。
那時他真恨不得死在了戰場上……
許攸知道榮徵沒醉,因為他酒量沒有榮徵好,他才醉了三分,榮徵更不可能醉倒。
但他也沒有拆穿他,頓了頓,不答反問:“你見過她了?”
榮徵蹭著桌子點頭,“是啊,她跟那年一樣好看,她還……”打了個酒嗝,沒有說下去。
許攸替他說,聲音平靜:“她哭了吧?
看見你臉上傷成這樣,她肯定會難受的。”
榮徵微眯著眼睛看他,“你別多想,她心善,就算我是陌生人,她看了也會難過的。”
他說的是真心話,既然她嫁了許攸,他就希望她過的幸福,不想因自己一時衝動口無遮攔害她遭許攸懷疑。
許攸笑了,看向他,“你不用顧忌,我知道她曾經喜歡你,很喜歡,但現在她心裡只有我,對你不過是故人之情,我不會為她一時不忍落淚而誤會甚麼。
對了,上個月我次子滿月,你要是早點回來,我就請你喝杯滿月酒了。”
他願意讓妻子同榮徵解開心結,卻不希望榮徵自作多情。
榮徵也笑了,苦澀地笑:“你不用急著說你們有多恩愛,既然當年我沒把她搶回來,就是準備成全你了,看你將她照顧的那麼好,我也沒甚麼遺憾了。”
再多的不甘再多的遺憾,早在時光中沉澱了下去。
他只是想不通,她明明那麼喜歡他,怎麼他一走,她就變了卦?
許攸看看繼續灌酒的男人,沉默半晌,道:“你是第一次封官後回東湖鎮的吧?
其實,如果那時候你肯見我或見她,不用你搶,她都會跟你走。”
至於榮徵為何沒有現身,看到人後,許攸就猜到了大概,相信她也明白了。
榮徵緊緊盯著他,慢慢坐了起來,沉聲問:“你甚麼意思?”
“你知道,我們還有個女兒,她過完年十五歲,五月初五生辰。”
許攸回視他,見男人在那兒皺眉,他苦笑,“你別算了,我都告訴你吧,當年你走後不久,她就有了身孕,為了江家的名聲,為了女兒,她答應了我的提親,並提出等你等到女兒十歲,屆時如果你沒回來,她就真正嫁給我。
榮徵,她真的等了你十年,你可知道?
她給你生女兒的時候差點去了,你可知道?
阿錦十歲時,她抱著我哭了整整一晚,你可知道?”
榮徵呆若木雞。
許攸自顧自說了下去:“告訴你這些,不是讓你後悔,也不是讓你跟我搶她們母女,只是不想讓你怨她,因為你沒有資格,不管你有多少苦衷。
同理,阿喬跟我已經有了兩個兒子,你不用指望把她搶回去,而阿錦,你除了給她血肉之軀,沒有盡過半點父親之責,是我跟阿喬將她一點一點拉扯大,所以你也別想把她搶走。
我告訴你,阿錦性子像你,活潑好動,她從小到大受到的最大委屈就是隔壁少爺一直欺負她,除此之外她幾乎每天都是笑的。
你若真心為她好,真心想盡點父親的責任,就別讓她知道她的身世,別讓她傷心。”
言罷,許攸放下酒杯,提前離席。
榮徵呆呆地望著外面瀰漫的夜色。
原來,他孤枕難眠十幾年,都是他自找的,非但如此,他還差點害死了她。
原來,是他親手將她讓給了許攸。
原來,那個他根本不曾多看的小女娃,是他的女兒。
阿錦,她叫榮錦……不,她叫許錦。
榮徵重新趴了下去。
阿喬,女兒,都是許攸的,他甚麼都沒有,他親手弄丟了她們娘倆……
這一晚,平西將軍酩酊大醉,是被親隨抬回將軍府的。
許府。
許攸將他跟榮徵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妻子。
江氏靠在丈夫懷裡,靜靜地聽著,雙手無意識地把玩他修長手指。
等許攸說完了,她握住他手,靠著他道:“這樣也好,我跟他之間再也沒有任何不清不楚的地方,他回來過,證明我沒有白等,他沒有對不起我,我等了他,我也沒有對不起他,相信他會慢慢想明白的。
以後如果他想來看看阿錦,就以咱們故交的名義,不想來的話,就算了。”
許攸頷首。
雖然不想讓榮徵跟女兒見面,但那怎麼可能?
他已經得了她得了女兒,不至於小氣到連見面的機會都不給榮徵。
“許攸,你真好,君子如玉,說的就是你。”
江氏側過身,望著丈夫道。
她何德何能,在錯過一個男人後,又遇到這麼好的他。
“我可不是君子。”
許攸緊緊抱著她,彷彿怕稍微松點力氣她就會被人搶走般。
抱緊了,他低低求道:“阿喬,以後不管因為甚麼,別再為他哭了,我不,不喜歡。”
“不喜歡?
那我走了。”
江氏作勢要推他。
“阿喬……”許攸大急,死死壓著她。
江氏輕笑出聲,抱住他道:“放心,今天已經哭完了,以後心裡都是你。”
像得了賞的孩子,許攸滿足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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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西將軍回京後偶感風寒,在府裡悶了三日後才給許府下了帖子,準備過去拜訪。
年關將近,此時朝中已經休朝,至來年上元節後才重新開朝,所以帖子送來時,許攸跟江氏都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