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雷峰塔閉園後。
張浩獨自一人站在塔前廣場。
月光下的古塔巍峨沉寂,塔身磚石在歲月侵蝕下泛著暗啞的光。
夜風穿過塔簷銅鈴,發出零星的脆響。
他並非偷偷潛入。
解小花動用關係做了安排,今晚雷峰塔“裝置檢修”,不會有外人打擾。
但真正進入塔內,走向地宮的,只有張浩一人。
有些事,只能獨自面對。
塔內樓梯盤旋向上,但張浩的目標是向下。
在塔基一處隱蔽的角落,他按照解小花給的圖示,推開一塊看似與周圍無異的青石板。
石板下露出向下的石階,陰溼的氣息撲面而來。
石階很深,走了約莫三分鐘才到底。
眼前是一條短甬道,盡頭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門上有鎖,但鎖孔已被鏽死。
張浩沒有強行破門。
他伸出手,掌心按在門板上,五行之靈中“金”之力的白金色光芒緩緩滲入門縫。
鐵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鎖簧內部傳來細微的“咔嗒”聲。
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石室,呈八角形,每面牆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梵文經文。
石室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石制蓮臺,蓮臺中心凹陷,積著一汪清水。
在這完全封閉的地下,這汪水卻清澈見底,毫無腐朽氣味。
“果然……”
張浩輕聲自語。
雷峰塔下確有水眼,且這水眼被佛門法力溫養百年,已成至清至淨的“法水”。
用它作為五行之靈中“水”之力的放大器,再合適不過。
他走到蓮臺前,盤膝坐下。
先將五行之靈晶石取出,懸浮於水面上方。
五色光芒映照在清澈的水中,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然後,他開始結印。
不是張家的手印,也不是他從任何古籍上學來的。
這是崑崙山祭壇崩塌時,始麒麟血脈覺醒瞬間,烙印在他意識深處的“古法”。
屬於天地初開時,最原始的能量操控之術。
第一個印結成時,石室內的梵文經文同時亮起淡淡的金光。
牆壁上的文字彷彿活了過來,開始緩慢流轉。
第二個印,“水”之靈的藍色晶石光芒大盛。
蓮臺中的清水無風自動,泛起漣漪,漸漸形成一個順時針旋轉的漩渦。
第三個印,其餘四顆晶石依次亮起,五色光芒交織,在漩渦上方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光輪。
張浩閉上眼,將心神徹底沉入光輪之中。
起初是黑暗。
然後,感知如潮水般擴散。
他“看”到了西湖。
不是肉眼所見的湖光山色,而是能量層面上的景象:
一道道柔和的水脈如血管般在湖底延伸,連線著杭城城的地下水系;
雷峰塔所在的位置,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將純淨的水之力泵向四方。
感知繼續擴散。
越過西湖,覆蓋整個杭城城。
城市下方,現代建築的鋼筋水泥之下,古老的地脈仍在緩慢流淌。
有些地方通暢,有些地方淤塞,還有些地方……
有詭異的“黑斑”。
那是城市發展過程中,無意中破壞地脈節點形成的“傷疤”。
在這些黑斑附近,往往多生怪事。
頻發事故的路口、總是傳出鬧鬼傳聞的老宅、莫名其妙衰敗的商圈……
張浩沒有停留。
他的意識順著地脈主幹,繼續向外蔓延。
江省、徽省、西省……
江南水網密佈,地脈也多以水為主,相對平緩。
但當感知進入中原地區,景象開始複雜。
黃河如一條咆哮的巨龍,其地脈狂暴而多變;
秦嶺、太行等山脈的地脈則厚重沉凝,如大地脊樑。
他也“看”到了更多不和諧的東西。
一些地脈節點上,附著著暗紅色的、搏動著的“腫瘤”。
那是古神“種子”寄生造成的汙染。
大小不一,有的剛剛萌芽,有的已擴散開來。
最密集的區域在西北,尤其是敦煌方向,那裡已是一片暗紅。
但張浩的目標不是這些“腫瘤”。
他在尋找“共振”。
賀蘭山祭壇被毀,能量失衡,其他祭壇必然會產生特殊的能量波紋。
就像一顆石子投入池塘,漣漪會傳向整個水面。
找到了。
第一道波紋,來自西北偏北,應該是內蒙或寧夏交界處,那裡有一座烽燧的虛影在能量層面閃爍,暗紅光芒有規律地脈動。
“第一烽燧……”張浩記住那個方位。
第二道波紋本該來自賀蘭山,但那裡現在是一片混亂的能量亂流,祭壇被毀的後遺症。
第三道波紋,來自敦煌方向,強烈而急促,如同警鐘。
第四道……第五道……
張浩的心漸漸沉下去。
六道波紋,他全部感知到了。
除了已毀的第二烽燧,其餘六處都在“活躍”,而且活躍程度依次遞增。
最糟糕的是第七處,位置在滇南南邊境的深山之中,那裡的暗紅光芒已如實質,幾乎要突破能量層面,滲入現實。
按照這個速度,最多一個月,第七烽燧的“種子”就會完全甦醒。
屆時,第一個真正的“古神容器”將誕生。
不是賀蘭山那些半成品,而是足以承載古神部分意識、擁有可怕力量的怪物。
而一旦第七處淪陷,平衡將徹底崩潰,其餘五處的甦醒速度會呈指數級增長。
“一個月……”
張浩睜開眼,光輪緩緩消散,晶石光芒黯淡下來。
石室內的梵文經文也逐漸恢復平靜。
他渾身已被汗水浸透,一次性將感知擴充套件到全國範圍,對精神和體力的消耗都是巨大的。
但值得,至少現在,他們有了明確的目標和緊迫的時間表。
站起身時,他腳下一軟,扶住蓮臺才沒摔倒。
蓮臺中的清水已變得渾濁,剛才的術法消耗了其中積累百年的純淨水靈,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
“抱歉了,法海大師。”
張浩對著空蕩的石室輕聲道:
“借您百年積蓄一用。若此事能成,必來還願。”
他收起晶石,轉身離開。
鐵門在身後緩緩關閉,鏽跡重新爬上鎖孔,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走出雷峰塔時,已是凌晨三點。
西湖籠罩在薄霧中,對岸的城市燈火稀疏。
張浩站在塔前,望向西北方向。
夜空之中,尋常人看不見的層面,六道暗紅色的“線”從六個方向隱隱指向天際某處,彷彿在向某個不存在的神只朝拜。
青銅風鈴系在他腰間,此刻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五音同步,如輓歌前奏。
他摸出手機,撥通了解小花的號碼。
“怎麼樣了?”
解小花的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
“找到了,全部六處。”
張浩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我們需要在三十天內,完成六處祭壇的加固。
從最危急的第七烽燧開始,在雲南。”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聯絡上了七家。”
解小花快速說道:
“齊家、苗疆藍家、湘西趕屍一脈的柳家、西北薩滿的托爾特家族、南疆蠱師的金婆婆、閩南的拾骨匠,還有……茅山的清微道長。
他們答應派人,但要求面談。”
“可以。”
張浩點頭:
“時間地點他們定,越快越好。”
“另外……”
解小花頓了頓:
“小哥那邊有訊息了。
他到了張家祖地,但情況……
不太好。”
張浩心頭一緊:
“怎麼說?”
“張家祖地,空了。”
解小花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是近期空的,看痕跡,至少荒廢了二十年。
祠堂裡的牌位都在,但所有典籍、法器、甚至歷代祖宗的陪葬品,全部不翼而飛。
小哥正在查線索,但……他說,可能和‘它’有關。”
“它?”
張浩皺眉。
“張家族錄裡提到的那個‘它’,不是古神,是另一股一直在暗中與張家作對的勢力。
小哥沒細說,只讓我們小心。”
張浩握緊手機。
事情比想象的更復雜。
七星封印、古神甦醒、張家祖地被洗劫、還有那個神秘的“它”……
所有這些線索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而他們正在網中央。
“先集中解決七星祭壇的事。”
張浩定了定神:
“其他問題,等穩住大局再說。
通知所有人,明天上午,五行居集合。”
結束通話電話,他最後看了一眼雷峰塔。
塔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簷角銅鈴在微風中輕響,聲音清越,卻再也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一個月。
六處祭壇。
一場與時間的賽跑,已經開始。
而輸掉的代價,無人可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