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澤菲羅斯·赫爾蒙特先生:
感謝您的來信。
關於南都郡舊事,我有許多疑惑需要解答,種種思緒難以言表,可我又自知,太過弱小。弱者的振聲,如同犬吠。
所以,請原諒我的任性,將一切對公理與正義的渴望,對真相的追求,悉數壓在銀月的肩上。
可也請相信我,我並非怯懦的逃兵。如今的我正在求學途中,我很珍惜這次機會,期待著有一天,我能像銀月的騎士那樣,可以靠著自己的力量,識破一切的謊言。
在此之前,關於南都郡一切事宜,由您全權做主。
若您有任何需要我協助的地方,儘管寫信問我,我將知無不言。
願銀月照耀你。
查理·布萊茲】
當澤菲羅斯收到查理的回信時,仲夏夜已經快要來臨。
仲夏夜其實並不是指某個特定的日子,盛夏的夜晚,都可以是仲夏夜,但仲夏夜的祭典,卻只有特定的那一天。
往年的仲夏夜祭典,總是格外熱鬧,可今年,隨著銀月騎士封禁了勳爵莊園,這座位於南都郡的小鎮,連一絲節日的喜慶都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熱鬧。
“篤、篤。”
“進。”
銀甲的騎士推門而入,抬手握拳置於胸前,行了個屬於銀月騎士的標準禮儀,恭敬說道:“隊長,又有一個車隊從南面而來。根據馬車上的旗幟判斷,應是南都郡那位大侯爵的人馬,您要見一見嗎?”
這已經是近日來的第五波了。
自從銀月騎士進入南都郡後,前來拜訪的人,絡繹不絕。
澤菲羅斯沒有立刻答話,手指還點在信紙上,垂眸看著信上的字。那字型算不得多麼好看,但勝在工整,一字一句,雖隔著遙遠的距離,但恍若親見。
片刻後,澤菲羅斯抬頭,回答兩個乾脆利落的字,“不見。”
銀甲騎士沒有絲毫的猶豫和質疑,“是!”
澤菲羅斯收起信件,道:“給王城蘇黎耶發函,告知國王陛下,我請求與帝國首席大法師艾登閣下,面談。期限是,三天內。”
在澤菲羅斯收到回信,並給蘇黎耶發函時,查理已經拎著他的行李箱,如同最初抵達瓦舍裡那樣,來到亡靈界的妖精之家,叩開門扉,開始了他的亡靈界求學之旅。
行李箱是迪蘭在瓦舍裡的妖精之家被焚燬前,幫他拿出來的,所有的物品儲存完好,當然也包括那本巴巴奇的魔咒抄錄本。
桃樂絲乾脆以魔咒抄錄本為教材,對查理展開了針對性的教學。
甚麼樣的針對性教學?
紮紮實實打基礎的同時,大膽進取,甚麼最難就學甚麼。那就相當於桃樂絲讓查理背九九乘法表的同時,教他解高等數學。
為甚麼會有這樣的教學方式?
起初,只是桃樂絲與查理進行了一場關於人生的交流。這是她的第一課,根據查理的口述,以及從迪蘭、巴巴奇等人口中聽來的故事,構建出查理的畫像。而後,她讓查理演示了已經學會的魔法,並講述自己施法時的心得體會。
查理便給她演示了火球術、風吟和飛行咒語,至於開門和潛行,他暫時瞞了下來。
即便如此,桃樂絲已經很驚訝了。她驚訝於查理擁有如此薄弱的魔法基礎,甚至連一些常識都不懂,但與此同時又擁有極高的天賦。
這個天賦並不是指元素感知能力,而是學習的天賦。拆解咒語、透過重音的變化掌控施法節奏、再舉一反三,一般初學者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他都做了。
最重要的是,他還成功了。
這讓桃樂絲忍不住想,如果查理的魔法天賦不曾被剝奪,他身上的光芒會有多耀眼?於是打算走溫和路線,一步步將查理領進門的桃樂絲,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你的基礎確實很差,因為你在此前,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到這些東西,這不是你的錯。如果是別的學生,我會讓他們循序漸進,但凡冒進,都是因小失大。可你不同,查理,元素感知能力只是加諸在你身上的一個限制,它會限制你如今的實力,限制你實際施法能力,但限制不了你的大腦、你的思考。”
桃樂絲一番話,讓查理的心中泛起漣漪,目光看著她,久久沒有回答。
他沒有想到,桃樂絲能對著他說出這樣一番話語。就像他曾在高等魔法學院的圖書館裡,面對質疑他的那些人,說出來的話一樣。
【骯髒卑劣者奪走了我的天賦,可沒有奪走我的靈魂,沒有奪走我的大腦,我還活著,還可以思考。】
起初,他只是為了更好地塑造人設,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於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慷慨陳詞。但實際上,這也是他的真實想法。
如今,桃樂絲又對他說了同樣的話。
桃樂絲面對他的眼神,忽然覺得有些心疼,語氣不由得變得和緩,道:“雖然我不知道,詛咒具體是怎麼一回事,你的天賦究竟能恢復到多少,但是查理,我很慶幸,也很欣慰,你能走到這裡,成為我的學生。這是你的堅持,也是我的榮幸。”
聽到這話,查理還沒哭,非要跟著他一塊兒來上課的本,都要哭了。查理連忙捏住他的小骨頭,手動閉麥。
桃樂絲莞爾,繼續說道:“絕大多數人,無法理解那些超過自己實際掌控能力的東西。他能夠施展出甚麼樣的魔法,就代表他只能理解這個魔法所蘊含的基礎的法則,甚至許多時候,他只是一知半解,靠著次數的堆砌,強行施法。”
說到這裡,她嘆了口氣,“在魔法文明空前繁榮的現在,高等魔法學院接收了一批又一批的學生,無數強大的魔法師撰寫教材,培養出一批又一批新的魔法師,可是——溫室的花朵缺少風吹日曬,學成的魔法師多了,真正的開拓者卻少了。”
查理會意,“這個少,是相比較巫師年代嗎?”
桃樂絲見他領悟了自己的意思,笑著點頭,問:“你知道新派與舊派之爭嗎?”
查理:“聽過一些,但不是很瞭解。”
桃樂絲便道:“高等魔法學院便是新派,魔法議會也是,可自詡新派的他們,在魔法咒語的創造上面,卻依舊輸給了板上釘釘的舊派人士——阿奇柏德。”
聞言,查理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神情更加專注。
桃樂絲:“舊派更注重傳承,一些施法習慣、秘儀、複雜的咒語,等等。但許多人忘了,舊派其實才是最早的開拓者。在舊曆時,從神明的手中竊取權柄,在教廷的眼皮子底下,發展巫術。那些神秘的儀式、複雜的咒語,不都是那時候創造出來的麼?阿奇柏德是其中最古老的一脈,但也最不因循守舊的一脈。”
“為何?”
“可能因為他們的壽命有限,每一代的首領,都很年輕的緣故吧。年輕人總是更銳意進取一些,一些痼疾還未形成,便會跟著腐朽的軀殼一塊兒死去。”
聽到這話,一個地獄笑話在查理心中誕生,但又因為太過缺德,被他壓了下去。他繼續問:“他們連禁咒,也能不斷創造嗎?”
桃樂絲:“首領選拔的必要條件之一,就是能夠創造出一個全新的禁咒。禁咒與禁咒之間,其實威力各不相同,就好像傳奇與傳奇之間,也有差別。但只要能創造出來,就可以。”
這是甚麼託託蘭多版的扎心大實話嗎?
創造出來,就可以。
“與你熟識的那位溫斯頓·阿奇柏德,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最喜歡的一件事,就是——拆解禁咒。就好像孩子得到一個喜歡的玩具,其破壞力,是天生的。”桃樂絲道。
“拆出來了,再裝回去,驚喜地發現去除幾個咒文之後,也能用,對嗎?”查理被壓下去的冷幽默,最終還是冒出了頭。
桃樂絲愈發覺得這個學生有趣,“難怪你們能說上話。不過,我聽巴巴奇說,他第一次自創魔法,只是為了更好地打獵。他在阿奇柏德的年輕一代裡,還有個外號,你知道嗎?”
她故意賣了個關子,查理便道:“也許是我和他還不夠熟悉,他未曾告訴過我。”
“窮兇極惡的溫斯頓。”
“窮兇極惡?”
桃樂絲也忍俊不禁,“阿奇柏德不會吝嗇於培養後代的魔法資源,不會吝嗇於自己的教導,但食物卻是要自己掙的。他們的孩子從小就要在絕望冰川打獵,一個人一頭狼,而絕望冰川居住著霜巨人,冰霜森林裡還有許多強大的魔獸。遇到危險是家常便飯,其他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會用魔法求救,只有溫斯頓不會。”
查理起初只以為他要強,那個自信又張狂的男人,看起來就不像是會求救的人。桃樂絲卻神秘一笑,道:“因為求救了,就得付酬勞。”
“酬勞?”查理訝然。
“打獵的收貨,得五五分。”桃樂絲現在還能想起巴巴奇說起這件事時的表情。
許是因為巴巴奇與溫斯頓的初次見面,就是在絕望冰川上吧。巴巴奇見到年僅十六歲的溫斯頓,見他有危險,便要出手。
誰知溫斯頓壓根不領情,愣是帶著他的狼殺了個三進三出,反過來把冰霜巨人給打劫了,然後滿載而歸。
巴巴奇肚子餓了,問他要塊肉吃,溫斯頓敲詐他一個魔法卷軸,還支使他一個傳奇法師幫他生火。
“那小狼崽子護食得很,又吝嗇又兇殘,天天跑出去打獵,卻連一塊肉都不肯分。起初我還以為是針對我,誰知後來發現,親爹都得花錢買。也不知最終是怎麼搖身一變,成了那人模狗樣的。”
巴巴奇如是告訴桃樂絲,而桃樂絲看得出來,他嘴上埋汰,心裡歡喜。
此時此刻,桃樂絲看著查理,說道:“論毀滅與重建,論拆解與創造,阿奇柏德是行家。複雜精妙如禁咒,精簡有效如一字咒訣,都是魔法史上了不得的創造。查理,也許高等魔法學院也將你拒之門外,會有人嘲笑你、奚落你,但在老師心裡,你不比別人差。溫斯頓能做到的事,你也能。”
本:“嗚嗚嗚嗚……”
老師真好啊,真好啊老師。
查理一時沒看住,本還是哭了。而桃樂絲微微一笑,用鼓勵的含笑的目光看著查理,語重心長道:“所以,今日上魔法通識課,我會爭取在十個課時內,給你打下基礎。另外,翻到抄錄本的第二十八頁,看到上面的魔法咒語了嗎?”
“看到了。”查理點頭。
“這是一個典型的複合型咒語,拆解它,就是你今日的作業。”桃樂絲道。
“那魔法通識的相關內容呢?”查理想努力給老師留個好印象,便主動詢問:“需要默寫或背誦嗎?”
桃樂絲的回答略顯浮誇,甚至有些調皮,“哎呀,這不是應該聽過一次就已經會了的嗎?巴巴奇最喜歡講晚輩的糗事了,連溫斯頓都沒能倖免。你要是學不會、記不住,被他知道了,講你壞話,老師就算要維護你,也打不過他啊。”
查理微笑,“好的,老師。”
如果迪蘭在這裡,他一定深有感觸。與桃樂絲姑姑相處那麼多年,桃樂絲姑姑從不罵他,也從不打他,她總是溫柔、慈愛,又充滿智慧,奉行鼓勵式教育。
因為,她從來不需要親自罵人,也從來不需要親自打人。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