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在瓦舍裡來來回回找了好幾天,都沒找到的墓碑,卻在這裡找到了。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他此刻的心情,那就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小小的花園,不足十個平方,破敗、荒涼。
花園裡有花嗎?有的,但都是已經枯萎了的沒有色彩的花。查理想起曾經在松塔書房裡看過的書,依稀辨認出這是一種叫金魚草的花,它有個別名,叫“死亡之花”。
已經枯萎的金魚草,只剩下乾枯的彷彿骷髏頭的花托。灰濛濛的天空下,無數個小小的骷髏頭,在雜草中無聲地張著嘴,怎能不叫人心生恐懼,聯想到死亡?
死亡之花簇擁著墓碑,碑下埋著的人,也早已逝去。
“阿耶·布萊茲。”查理輕聲說出了他的名字,心裡也不禁開始思索。阿耶·布萊茲的墓,還有墨菲斯的妖精之家,都出現在這裡,這是否意味著,兩人死後,亡靈都曾在這裡停留?
思及此,查理又快速回到房間,拿起了那本手記。
慶幸的是,這本手記沒有甚麼魔法禁制,拿起來就能看。翻開書頁,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句略顯沉重的話——
【亡靈界已經不適合亡靈生存了,所以我修建了這座妖精之家。】
亡靈界不適合亡靈生存?
查理微微蹙眉,繼續往下看。
在墨菲斯的記錄中,他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亡靈界每隔一段時間,便會起霧,灰濛濛的霧氣籠罩整片天地,等到霧散去時,所有亡靈都會消失不見,只有不死生物依舊存活。
亡靈去了哪裡?被霧吞噬了?還是重新回到人間,投胎了?
墨菲斯沒有找到答案。
他也沒能再找到他的同伴。
【阿耶死在了瓦舍裡,遵循他的遺願,那裡沒有立碑。瓦舍裡是個適合養病的好地方,我曾寄希望於,那口聖眼之泉裡的泉水,能夠治好他,但事與願違。
很快,我也死了。
我在亡靈界與他重逢,但又失散於迷霧之中。
妖精之家建好後,我為他在這裡立碑,希望能作為一個錨點,讓他在迷霧中找到歸來的路。】
【大陸戰爭後,兩界之間的裂縫被修補,唯有弗洛倫斯創造的魔法亡靈之門能夠將其連通。可人間的戰爭已經結束,亡靈界的戰爭似乎從未停止。】
【我收留了其他的亡靈,也有可愛的貓。
可日復一日、年日一年,戰爭無休無止,在這近乎荒蕪的沒有色彩的空間裡,沒有人能忍受這樣的生活。他們最終,都走入了迷霧。】
【我決定再等一等。】
這每一段文字都有間隔,瞧著像是不同時間段寫下的,記錄著墨菲斯的心路歷程。
【這裡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我終於失去了對於時間的判斷。】
【阿耶始終沒有再出現,我也沒有遇見其他相熟的人。】
【這次我也要走了。
我決定,再次走進那迷霧之中,去一探究竟。不論你是誰,如果你有幸看到這本書,請往後翻一翻吧,也許會對你有用。】
看到這最後一段文字,查理壓下心中淡淡的傷感,繼續往後翻。
翻過幾張空白頁,映入眼簾的是妖精之家的建築圖紙,再往後翻,連著十幾頁都是。不止有圖,還有一些測算的過程,以及一些心得體會。
譬如,想要在亡靈界復刻一個妖精之家,用甚麼建築材料最為牢固,驅使哪種不死生物作為工人,最為合適。
又譬如,來了亡靈界,妖精之家的防禦法陣也要做出相應的調整。
該怎麼調整呢?
墨菲斯又寫了足足十頁。從各個不死生物的特性,寫到不同防禦魔法的效用,再畫無數張魔法陣圖紙塗塗改改,看得查理這個門外漢,頭暈腦脹。
不過下一頁的內容,又讓他眸光微亮,因為墨菲斯提到了他這一生最滿意的作品——墨菲斯之盤。
遺憾的是,墨菲斯只寫瞭如何把墨菲斯之盤完美嵌入防禦法陣,卻沒有提及它的具體原理。也是,這可是絕密,怎會輕易在手記裡提及?
查理迅速調整心態,可是手記到這裡也就戛然而止,沒有其他內容了。
“迷霧麼……”查理喃喃自語。
“我忽然想起來了。”本突然開口。
來到亡靈界之後,查理忙著打仗,後來又脫力昏睡,沒能顧上本。醒來之後,有小妖精在,本也乖巧地沒有說話。
可後來查理獨自行動,本依舊沒有說話,因為他看到了阿耶·布萊茲的墓。
一股巨大的難以名狀的傷感襲擊了他,讓他失去了言語。
他沉默著、沉默著,用悲傷將自己包裹,在內心的世界裡淚流成河。然而就是這樣的悲傷,似乎觸動了他塵封的記憶,讓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想起來了,阿耶和主人曾經討論過亡靈界的話題。”本努力地想啊想,記憶逐漸清晰。
本一直都知道,他的主人是託託蘭多最偉大的死靈法師,併為此感到自豪。
主人並不是每天都待在松塔裡,她時常外出,時常需要處理很多事情。往往是本剛剛給她泡好紅茶,她的身影便消失不見了。等她再回來時,茶水已經冷卻,而本的心裡雖然泛著酸泡泡,還是會重新給她泡新的茶水。
主人是個大人物。
阿耶過來時,偶爾也會跟她聊起外面的事情。
“他們說、他們說……兩界的縫隙需要修補,要制定一個修補的計劃。還說,託託蘭多需要休養生息,要確保亡靈界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不會再對大家造成威脅。”
本儘可能地用自己的語言,闡述著他聽到的話。
他們還談到了生死。
顯而易見,無論是經歷過靈魂互換的阿耶·布萊茲,還是死靈法師弗洛倫斯,他們對生死都看得很淡,甚至談笑風生。阿耶那個壞蛋,還笑著說以後他死了,絕對不要立碑,怕被仇家給刨了。
他果然沒有立碑。
立碑的人是墨菲斯。
“啊對了!”本突然又想起一個至關重要的點,“預兆石板!”
查理心念微動,“另一塊預兆石板?”
本激動得差點跳起來,“是啊,他們說,想要長久地壓制住亡靈界,似乎需要預兆石板的力量。主人手裡有另一塊石板,像本書那麼大,我見過!我見過!”
查理的心也難以自抑地跟著激動起來,可還沒等他說話,另一個略有些熟悉的聲音從旁插入,“呵。”
這是松果的聲音。
“你醒了?”查理詫異。
“你又砸我。”松果的聲音明明沒有任何起伏,卻透著一股埋怨。
面對松果的控訴,查理只能用平靜作答。砸都砸了,怎麼辦吧,時間又不會倒流。
松果對他的無賴毫不意外,它道:“亡靈界變成如今這樣,不就是你的舊友搞的鬼嗎?用亡靈界數百年的戰亂,換取人間的太平。她的手段,可比你當初砸碎石板,要高明得多。”
出乎意料的,查理很平靜地就接受了這個說法,並不感到任何意外。他甚至平靜發問:“你的意思是,弗洛倫斯,已經掌握了石板中蘊含的規則的力量嗎?”
松果卻道:“也只是一部分。若是真正掌握了規則之力,實力堪比創世的神明,最後又怎會輕易隕落?”
查理冷靜追問:“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
松果:“我不知道,這只是合理的推測。”
查理:“那塊石板現在還在亡靈界?”
松果:“應該是的,但這麼多年過去,亡靈界似乎又發生了一些不為人知的變化,與當初也不一樣了。至少,那詭異的迷霧好像並不是她的手筆。”
聞言,查理又想起他打聽到的有關於預兆石板的傳說。
大陸戰爭時期,五塊石板接連現世,被各大勢力爭相搶奪。不止阿耶、弗洛倫斯,很多人都曾擁有過它,或者更準確地說,短暫地擁有過它。
可以說,預兆石板,就代表著大陸戰爭的那段歷史。它見證過的事,恐怕比查理想象的要多。
“其他的石板在哪裡?”
“不知道。”
稍顯冷硬的三個字,表達了松果的態度。
查理也不生氣,他對自己的實力有清晰的認知,就算知道石板在哪兒也無用。他更在意另一點,“如果其他的石板,落在別人手上,持有者會感知到你的存在,進而找到我嗎?”
“不能。”松果道。
簡單兩個字,讓查理鬆了口氣。
可是緊接著,松果又道:“除非這個人掌握了石板的全部力量,讓石板認主。”
查理的心又提起來,“那麼這麼多年以來,有人做到過嗎?”
“呵。”松果平靜的聲音有種智慧ai對人類的嘲諷之意,“沒有。”
查理恍然,自己拿它去砸黑鏡,它可能真的很生氣。於是他又好奇地問:“那面黑色的鏡子,到底是甚麼東西?”
松果:“……”
查理詫異:“你不知道?”
本大驚小怪地插嘴:“你竟然不知道?剛才還裝得那麼厲害呢,結果也沒比我好多少嘛,你個破石板,哦不對,破松果!”
松果:“…………”
萬惡的人類,早知道不開口了,遇上你們,是我預兆石板的劫難。
與此同時,瓦舍裡。
迪蘭逮了一晚上老鼠,已經精疲力竭,頂著兩個黑眼圈,彷彿被老鼠吸乾了精氣。天知道瓦舍裡為甚麼會有那麼多老鼠,他本來是去磨坊附近尋找疑似桃樂絲姑姑的亡靈的,誰知中途忽然躥出幾隻大老鼠。
他隨手消滅了,繼續蹲守,結果老鼠越來越多。
眼看著亡靈沒發現,老鼠的屍體已經堆成了小山,迪蘭意識到事情不妙,於是開始到處抓老鼠。抓著抓著,他發現妖精之家居然也有老鼠。
那可是妖精之家啊,不光有愛乾淨的泉水妖精,還有墨菲斯之盤,哪裡來那麼多髒兮兮的大老鼠?
再說了,瓦舍裡的老鼠不是老巫醫暗地裡餵養的嗎?餵養大的老鼠大多數都拿來殺了煉製巫妖了,剩下的都盤踞在墓園裡,怎麼外面還有那麼多?
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可現在查理不在,瑪吉波的增援遲遲未到,迪蘭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簡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而無論他願不願意,鼠患,終究還是在瓦舍裡爆發了。
今日一大早,當瓦舍裡的人們從睡夢中甦醒,看到房間裡躥過的黑色大老鼠時,一個個都發出了尖叫。原因無他,這老鼠實在太大了,從來也沒見過這麼大的老鼠啊。
可這時的人們,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家裡多了一隻老鼠,哪怕老鼠大了一點,殺了就是。然而當訊息開始傳開,大家忽然發現,整個瓦舍裡的老鼠都多了起來,有些人家還發現了不止一隻。
死神帶來的恐懼還未散去,老鼠就開始氾濫,瓦舍裡,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