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住在妖精之家的307,本著就近原則,他選了同住在三樓的另一位客人的房間。他是來自嘉蘭帝國南方的一位商人,前天剛剛入住,這會兒應該還在外面談生意。
他的房間裡,桌上擺著一瓶喝了一半的酒,椅子上搭著衣服,床上的被子亂成一團。除此之外,其他都還沒動過。
在查理入住的這幾天裡,妖精之家有過人員流動。原先住著的客人走了五個,後來又住進來三個。
三樓住的人最少,除了這位商人,就只有查理。
二樓的人稍多一些,有五個。
那位畫家住在202。查理神色自然地從樓上下來,穿過走廊,來到了走廊盡頭的窗邊。今天是個晴朗的日子,窗戶開著,溫暖的風吹過來,拂在臉上很舒服。
畫家就坐在樓下的小院裡畫畫,寥寥幾筆,春日種下去的甘蔗苗就在畫布上破土而出。他的背影有些佝僂,但拿筆的姿態相當隨意。
“查理?”背後忽然傳來詢問聲。
查理回過頭去,看到住在205的客人,剛好從房間裡出來。這是位大約四十幾歲的婦人,來瓦舍裡探親,同行的還有她的一雙兒女。因為有三個人,親戚家裡住不開,她也不想委屈了兒女,所以便住進了妖精之家。她和女兒住在205,兒子住在203。
據這裡的義工說,他們也算是瓦舍裡的常客,幾乎每年都會來。
“午好,尤加利太太,您要出門了嗎?”查理微笑發問。
“是啊。”尤加利太太雖然穿著樸素,但舉止優雅,目光越過查理看向窗外,“今天的天氣很不錯,適合出去走走,不是嗎?”
“是的,從這兒看出去,風景也很好。我想,如果去田野邊散步,是個不錯的選擇。不過今日的瓦舍裡可能會有些騷動,還請您稍加註意。”查理友善提醒,但也沒具體說是甚麼事。
“感謝提醒,我會的。”優雅的太太不會刨根問底,謝過查理,便走了。
等到腳步聲徹底遠去,查理神色自然地往回走。一邊走,他一邊掏出魔法杖,念出咒語的同時,他在202門口站定。
咒語落下,門開。
他推門進去,再順手關上,動作自然得像回到自己的房間。當然,他進門時都是很小心的,確定門口沒有像他那樣做的小手腳,才大膽進入。
映入眼簾的,是房間裡堆滿的畫。有些已經裝進了畫框裡,堆放在牆邊,更多的只是隨意地攤在桌上、地上,甚至捲曲著被丟在角落裡。
查理隨手撿起一張,再看向牆邊的畫框,發現他畫的都是瓦舍裡的風景圖。
他的風格與曾經的紀白很不一樣,跟他本人略顯孤僻、頹廢的形象也很不一樣,溫暖、明亮,富有生命力。查理再看向桌上的杯子,裡面有一些液體殘留,不是咖啡不是酒,是牛奶。
所謂,人不可貌相。
查理會心一笑,轉身繼續檢視他的畫。
很快,他就從那海量的畫作裡,找到了幾幅人物肖像。裡頭有叮咚大管家,有騎鼴鼠的圖釘,有瑪麗和安東尼奧,還有瓦舍裡的其他人,但都不是他想要的。查理不厭其煩地繼續翻找,終於,他看到了熟悉的景物。
一顆杏樹。
掛著金黃果子的杏樹,那色澤依舊明亮,叫人看了便新生歡喜。
樹下站著一個人。
查理可以確定,那人不是桃樂絲姑姑,從體態上看,她是一位比桃樂絲姑姑更年輕的女士。她背對著籬笆院牆,在看樹上的果子,頭上戴著一頂帽子。
她是簡。
畫家畫畫的角度,應該是在桃樂絲小屋的外面。視角越過那道不算很高的籬笆院牆,看到了樹下的人,和那棵杏樹。
那桃樂絲姑姑呢?
查理往下看,在籬笆院牆的縫隙裡,捕捉到了“隱藏”著的第二個人。她應該是坐著的,被院牆擋住了,但畫家依舊捕捉到了她的身影,將她藏在了畫裡,成了這幅畫的巧思。
依舊是寥寥幾筆,一位溫和的老婦人便躍然紙上。
看到這幅畫時,查理有種“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感覺。畫布上還有日期,5月18日,大約半個月前。
這證明,半個月前桃樂絲還真實存在於瓦舍裡,而她與簡,是認識的。而且從畫上來看,關係還不錯。
故事的一個個節點,好像都開始串起來了。
查理再次審視這張畫,將所有的細節都刻在腦子裡。隨即他又打量起房間裡另外的東西來,但都沒發現甚麼異常。
十分鐘後,他離開了202,又來到了尤加利太太的房間。
尤加利太太的房間,不論是205還是203,都與表面上的人設沒有太大出入。他們的親戚是瓦舍裡的原住民,與查理目前查到的那些人,包括老巫醫、達利等人,也都沒有甚麼關聯。
至於二樓最後一間主人的屋子,屬於約翰。
約翰去了瑪吉波,至今未歸,算算時間,也快兩天了。
查理本想直接略過,畢竟人都不在瓦舍裡,沒有作案時間。可就在他即將走向樓梯時,他又忽然想到甚麼,回頭看向了208。
兩天了,人怎麼還沒有回來呢?
約翰沒回來,也許是被瑪吉波的繁華迷了眼,從他們曾經的交談裡可以得知,約翰很嚮往瑪吉波。但迪蘭臨走前,給維克的管家弗蘭克送了信,怎麼那邊也一點訊息都沒有?
還是說,他們已經透過魔法的方式聯絡上了,但迪蘭沒有告訴自己?
這時,樓下傳來腳步聲,有人要上樓了。
電光石火間,查理思緒飛轉,很快就作出了決斷。他利落地撤回下樓的腳步,轉身不緊不慢地走向208。
當樓下的人上樓時,他剛好關上208的門。
那天查理走得急,所以約翰只來得及換了身衣服,就跟他走了。他的行李還堆放在房間裡,桌子上有還沒來得及收起的零碎物件。
如果說整個房間裡有甚麼算得上異常的話,那大概就是床底下的死老鼠吧。約翰走了兩天,房間裡沒人打掃過。
查理蹲下來,仔細研究了一下老鼠,但還是不及迪蘭專業,甚麼都沒看出來。思忖片刻,他打算把這個難題留給迪蘭,轉身離開了208。
走廊裡已經沒有人在了,剛才的腳步聲屬於義工,她上樓打掃,此刻的腳步聲在三樓。
查理神色自若地往一樓走。
義工們不住在妖精之家,所以一樓除了瑪麗、安東尼奧,還有小妖精們的房間,就住著一位單獨的客人。
那位客人也是剛搬進來的,就住在樓梯口的旁邊。
不過查理並未直接進去,他想了想,轉身走向了另一邊。這邊有個公共盥洗室,查理走進去洗手。值得一提的是,這個盥洗室裡有水箱,還有粗糙簡易版的水龍頭。
嘩啦啦的水聲流淌,查理拿起散發著花草清香的肥皂,打起了泡沫。
與此同時,巫醫診所。
迪蘭終於找到了暗藏的密道,點燃火把,走了進去。這密道藏得很深,是在診所的地窖裡,又藏了一道暗門。當迪蘭走了大約半分鐘,聞到熟悉的腥臭味道時,他心道果然。
這味道,他太熟了。
迪蘭不禁加快了步伐,而當他最終抵達那個不為人知的密室,看到裡面的情形時,饒是自詡見過世面,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血液沼澤。粘稠的暗紅色的血液,在偌大的魔法陣上面,如同沼澤地裡的土壤,而這土壤裡,生長著一具具骸骨。
有些骸骨已經深陷在沼澤裡,只露出半個頭。有些跪在上面,正在往下陷。有些依稀還有血肉沒有腐爛,有些已經是白骨森森。
老鼠在其中爬行,又被沼澤吞沒。
最重要的是,魔法陣中有一個看起來還活著的小男孩兒。
看見他,迪蘭的臉色瞬間沉凝得可怕。如果他沒有看錯,這是個煉製巫妖的儀式,他的這位同行,是想把那小男孩兒活生生煉成巫妖。
巫妖,不死生物中非常強大的一種存在,若能成為巫妖王,甚至能在亡靈界雄踞一方。若一個死靈法師能收服巫妖王作為扈從,那他出門可以橫著走。
“該死的。”
迪蘭忍不住罵人。如今老巫醫已死,這儀式卻還在進行,當務之急唯有中斷儀式。至於那個小男孩兒,胸口雖然還有起伏,好像還在呼吸,但臉色青白,恐怕已經……
等等。
迪蘭忽然覺得他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可是在哪兒見過呢?
迪蘭想起自己上一次來瓦舍裡,已經是很久以前,而這次來,光顧著打聽桃樂絲姑姑的事情了,哪有空理會甚麼小孩子,除非是……對了,妖精之家的那個小男孩!
他叫甚麼來著?
但是不對啊,看他這個樣子,儀式進行的時間應該已經不短了,至少是在老巫醫躺進棺材前。如果他一早就被抓到了這裡,那妖精之家的那個又是誰?
那些妖精不是有辨別善惡的本領嗎?為甚麼沒發現小男孩的異樣?
還是說,妖精之家本來就有問題?!
迪蘭猛然想起自己曾經推斷,瓦舍裡存在一個正在運轉的魔法陣。就是這個魔法陣,讓瓦舍裡逐漸遺忘了桃樂絲姑姑。而他在地圖上推測出的,有可能設定魔法陣的節點,其中一個就是——妖精之家。
“糟了,查理!”
迪蘭霎時間如芒在背。
另一邊,正在洗手的查理,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在叫他。他回頭,看到那張熟悉的臉,語氣溫和,“是安東尼奧啊,你找我有事嗎?”
“今天難得看到大哥哥沒有出門,大哥哥要跟我們一起玩捉迷藏嗎?”安東尼奧還是那麼的有禮貌,撓著頭,笑起來憨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