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復活了?
亦或是,新的死神誕生了?
巫醫膽敢挑釁死神,所以她被死神收割走了靈魂,這似乎是個合理的猜測。可查理在發現桃樂絲失蹤時,心中誕生出的那絲古怪,又開始冒頭了。
不止是古怪,甚至有些難以言喻的……詭異。
就好像在看一出精心排演的戲劇,舞臺上的每個人都在熱情演出,但那肢體語言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
像是忽然在他們的關節處發現了絲線,像是精心準備的假匕首,刺出了真的血。
又像是,巫醫忽然睜開的眼。
這種感覺纏繞在查理心上,揮之不去,促使他問出了一個問題,“你沒有親眼看見死神,對嗎?”
迪蘭愣了愣,隨即點頭。
查理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窗外,天還未亮,漆黑的夜幕中,繁星閃爍。他雖然睡了沒有很久,但來了瓦舍裡之後,他的睡眠質量變得很好,因此大腦格外清明。
瓦舍裡有古怪,平靜祥和的表面下,正在湧動著暗流,這是肯定的。那麼現在的問題是,這份古怪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查理看向擺在桌面上的毛線,這是他昨天在賣毛線玩偶的鋪子裡買的。現在他們收集到的資訊太雜亂了,就像眼前的這團毛線。
想要搞清楚瓦舍裡究竟發生了甚麼,就得從這團線裡,找到線頭。
“故事真的是從桃樂絲姑姑消失開始的嗎?”查理平靜的目光看向迪蘭,而後自問自答,“我覺得不是。”
迪蘭順著他的思路往下想,“桃樂絲姑姑從不與人結怨,確實沒甚麼仇家。你的意思是,瓦舍裡發生了甚麼事,她注意到了,也像我們這樣去查,而後——她出事了。”
查理點頭,“很有可能。”
驀地,迪蘭靈機一動,爆炸頭都跟著抖了抖,“那個空棺,三個月前埋下去的空棺,這個時間點夠早了吧?”
聞言,查理也靈機一動,但他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想起的是阿耶·布萊茲的墓,他的墓還好嗎?這讓查理忽然產生了一絲緊迫感,他想他應該儘快找到墓在哪兒。
“我跟妖精之家的孩子打聽過,有人在磨坊那裡見到過亡靈。”所謂術業有專攻,查理覺得,亡靈的事情還是由專業的死靈法師去打探比較好。
迪蘭欣然應下,“對了,妖精之家怎麼樣?一切正常嗎?”
查理:“目前來說,一切正常。住在這裡時,我感到很安心,睡得也很好。不過我突然想起來,住進來的第一天早上,籬笆院破了個洞。”
迪蘭詫異,“破洞?”
查理也不知道這個破洞有沒有甚麼特殊的含義,只是想起來了,就給迪蘭提個醒。迪蘭會意,決定還是把骷髏禿鷲留在妖精之家外看著,以防萬一。
片刻後,迪蘭原路返回,翻窗離開。
兩人還是決定分頭行動。
迪蘭去磨坊追蹤亡靈這條線索,查理則去尋訪那個空棺的主人,順便,他可以再去找找其他的墓園,看能不能找到阿耶·布萊茲的墓碑。
五點半,太陽已經升起。
當陽光穿透薄霧,鳥兒開始吟唱,田野裡的甘蔗苗慢悠悠地伸著懶腰,將葉片上的露珠抖落,一輛驢車在石頭鋪成的小路上風馳電掣。
風吹起金色的鬢髮,露出查理平靜從容的臉龐。他的驢車快飛起來了,他的屁股又離席了,但沒關係,他還可以拐個彎。
這叫漂移。
路旁的小妖精嚇得躲進草叢裡,等到他過去,又從草叢裡爬出來。它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因為釀了一晚上酒,所以看錯了。
可是沒錯啊,那個金髮的客人,一天不見,就變得這麼這麼……
小妖精託著下巴,小臉皺成一團,冥思苦想,終於想到了。金髮的客人駕車的樣子,就像圖釘騎鼴鼠,橫衝直撞。
那廂,本已經開始暈車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恐高又暈車,他也不想那麼嬌氣的,但他只有一節小小的骨頭,綁在查理的腰間。查理漂移的時候,他都快從查理腰間甩出去了。
“我們——去哪兒——啊——”今天的本,身殘志堅。
“快到了。”查理看向前方一片連綿的紅磚房,開始降速。
在出門前,他又找到了叮咚大管家,向它打聽空棺主人的線索。迪蘭記下了墓碑上的名字,他叫做安迪·布朗。
叮咚清楚地記得這位安迪·布朗,告訴查理,他是家中獨子,大約二十六七歲,在三個月前因急病去世,令人嘆惋。
“你打聽他幹甚麼呀?”
“只是偶然打聽到,我想要找的人,似乎與這位安迪·布朗有所關聯,所以想要去拜訪一下。”
叮咚對自己認證過的客人,信任程度是相當高的,沒有多想,便告訴了他布朗家的位置,而查理聽到之後,心底裡泛起了一絲漣漪。
此時此刻,他看著前面那一棟又一棟的蓋著紅瓦片的房子,目光投向了最遠處的一戶人家——那裡就是桃樂絲的獨棟小屋。
他再一路打聽,順利找到安迪·布朗的家,停下驢車,將驢車拴在路旁的樹上。站在此處眺望,桃樂絲小屋與布朗家相隔大約直線距離五百米。
也就是說,不算鄰居,但離得不遠。
安迪死於急病。
瓦匠也生了病。
瓦舍裡的古怪,似乎終於對查理露出了神秘一角。
思及此,查理沒有多猶豫,上前敲門。
雖然是一大清早,但勤勞的人們已經起床了。查理敲門時,布朗家沒人應門,隔壁鄰居家卻有人走了出來,看到查理這個陌生面孔,問他有甚麼事。
查理禮貌問好,說道:“請問這裡是安迪·布朗的家嗎?”
“你找安迪?”鄰居聽到這個名字,有些恍然,“安迪已經去世有一段時間了,你想找他的話……”
“我知道,妖精之家的叮咚大管家已經告訴我了。他的父母在家嗎?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找他們打聽一下。”查理道。
“這樣啊。他的父母倒是在家,不過安迪去世後,他們太過傷心,連甘蔗都不種了呢,是不會那麼早起的。大約,得等到九、十點?對,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鄰居聽到妖精之家的名號,對查理的態度好了不少,也變得親切許多。
查理感謝他的提醒,看到他手中拿著農具,便詢問他是否要去田裡勞作。鄰居說,他要去看看該死的鼴鼠有沒有破壞他的甘蔗苗。
“鼴鼠的問題,一直都沒有解決麼?我聽說去年來過一個巫醫。”查理表露出好奇。
“那巫醫就是個騙子。”鄰居提起他時,還有些恨恨的,“剛開始說得好聽,說他能夠幫助我們,誰知道是騙人的呢。哦對了,說起來還多虧了安迪他們幾個小子機靈,發現了巫醫的騙局,還把人趕走了。”
“是安迪他們發現的?”查理驚訝。
“是啊,那個騙子,臨走的時候還說要詛咒我們。”
“詛咒?”
事情真是越來越精彩了。查理忙問:“甚麼樣的詛咒?安迪因為急病去世了,該不會……”
鄰居被他的推測嚇了一跳,“你可別亂講,事情都過去好久了……再說了,安迪是三個月前才去世的,他那個時候……好像,突然就倒了,說是身體不舒服,發熱,請巫醫大人來看了,沒幾天就走了……”
說著說著,他連忙擺手。原來不覺得的事情,被查理這麼一說,他都開始覺得有點滲人了。當下也不再管查理,推說自己要去忙了,扛著農具便走。
查理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回頭再看向布朗家緊閉的房門,愈發覺得自己好像找對了方向。
思及此,他抬手捏了捏懸掛於腰間的本的小骨頭,往回走的同時,輕聲說:“本,我有一個艱鉅的任務要交給你,你能幫幫我嗎?”
本一聽到“艱鉅”二字,立刻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感,“你說。”
“替我進去探探情況,我再四處走走,稍後匯合。”
“好的!”
於是當查理再次走過布朗家的門口時,他悄悄解開了骨頭上的繩子,再鬆手。一節小小的骨指,掉在草叢裡,誰都沒有發現。
等到查理走過,本骨碌碌滾出草叢,鬼鬼祟祟滾進門縫。
拐角處,查理恰好轉過身來,瞥了一眼門口,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走過這條碎石鋪成的小路,他就來到了布朗家後面。
這裡還有好多戶人家。
早上六點多,瓦舍裡的薄霧散開,家家戶戶都升起了炊煙。
查理走走停停,期間又遇到了不少人。
這幾天裡,查理一直在瓦舍裡四處轉悠,打聽訊息。他的長相併不普通,金髮碧眼,氣質獨特,又是來自瑪吉波的魔法師,所以不乏有人記住了他,再看到他時,還能認得出來的。
聽到他說要找安迪·布朗,大家的反應不一,對安迪·布朗這個早死的年輕小夥子,觀感也不一樣。
有人說他平日裡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也有人說他趕走巫醫,做了件好事,感嘆他的逝去。提起鎮上的巫醫時,大家倒是都很尊敬。
“也不知道瓦匠怎麼樣了呢,不過能夠得到巫醫大人全力救治,他肯定沒事了。”
“是啊,我上月才去拜訪過巫醫大人,喝了她給的藥劑,馬上就好了!”
……
查理往往是個好的傾聽者,雖然是個來自大城市的魔法師,但一點架子都沒有呢。微微垂眸的樣子稍顯憂鬱,可是當他看過來,認真聽你講話時,你就覺得,那眼神望到了你的心坎兒裡。
“哦,查理,我瞧你的臉色似乎不太好。要不要去拜訪一下巫醫大人?她昨日似乎在為瓦匠治病,今日可能有空了。”
哦不,查理想:她沒空。
想著想著,查理又覺得有些荒誕。他好像跟這些民間醫生犯衝,每一次有人要他去拜訪他們,都會出事。
上一個理髮師被抓了,這一個……死了。
查理微笑致意,“感謝您的建議。”
對方聞言,愈發覺得他是個好人,溫和有禮。查理也沒多解釋,餘光瞥見前方的一棟房子,看到正從房子裡走出來的人,問:“那是誰?”
“她啊……”對方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壓低了聲音告訴查理,“那是個奇怪的人,也不是說她不好,只是她很孤僻,也不喜歡與人來往。”
這時,那人也看到了他們,伸手抓住帽簷,匆匆低下頭,好似生怕與人對視。查理認得她,她是集市上那個賣毛線玩偶的,戴帽子的女人。
她今天也戴了一頂帽子,寬簷的帽子,上邊還綴著幾朵毛線織成的花。
“你看,她每日都打扮,但又從不喜歡與人說話,還每日早出晚歸,奇奇怪怪。”站在查理身邊的人,做著普通的農夫打扮,又忍不住嘀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