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維克還是走了。
查理站在門口目送他的馬車離開,笑得禮貌又得體,但這一回,他沒等麥肯太太她們出來問八卦,就回到了松塔。
本可看不明白甚麼八卦,迫不及待地從壁爐裡滾出來,來不及剎車,撞到查理腳邊,急吼吼發問:“剛才你們都說要走,是真的嗎?你真的要去那個叫做瓦舍裡的地方嗎?”
那我怎麼辦啊?
本已經開始傷心了。
“別擔心,本。”查理將骷髏頭抱起,坐回壁爐前,整理著思緒,道:“我只是有必要去一趟瓦舍裡,拜師的事情,需要從長計議。況且瓦舍裡離瑪吉波並不是很遠,去了之後,我還可以很快回來。”
總而言之,查理絕對不可能放著松塔不管,就這麼離開。對於他來說,松塔才是寶庫。
本終於稍稍安心,窩在查理腿上,也不急了。
查理喃喃自語起來,“老鞋匠、賞金z都已經離開,前兩天我去橡樹酒館,聽說瑪吉波分會的副會長,被革職查辦了。現在輪到親王殿下……”
雖然維克只說“或許”,但查理覺得,他既然說出來了,那親王殿下的城主之位恐怕已經不保。這是他該有的懲罰。
那位吸血鬼刺客,想必也已經在查理看不到的地方,付出了代價。
阿奇柏德究竟在這整件事裡扮演了甚麼身份?
查理不知道阿奇柏德與精靈之間的盟約,不知道背後許多內幕,但此時此刻的他覺得,已經無須深究。因為從結果來看,維克對於能不能拿到預兆石板這件事,並不那麼在意,他只是在處理這件事情。參與這件事的人都受到了懲罰,處理完畢,他就要走了。
畢竟阿奇柏德,不可能長時間待在瑪吉波,當甚麼勞什子的珠寶商人。
“這樣一來,去瓦舍裡避避風頭,倒也不錯。”查理的語氣輕鬆起來。
“避風頭?”本突然緊張。
“別緊張,本。”查理摸摸他的腦袋,“目前來說,我們很安全。有太多的人擋在我們前面吸引火力了,只要松塔的秘密不暴露,就沒人會懷疑預兆石板在我手上。但城主換人,代表著權利更迭。黑甲騎士團沒能找到預兆石板,也必定會給他們自己帶來一定的影響,更何況還有魔法議會內部整頓……”
他忽然想到一個跟現在的情況很適配的句子。
“這就叫,一石激起千層浪。”
如果巴巴奇和維克都要離開,那查理覺得,自己也最好出去避避風頭。免得閻王打架,小鬼遭殃。
另一邊,回到珠寶商店的維克,迎來了弗蘭克的靈魂拷問。
弗蘭克為了心中的疑問,甚至帶上了眼鏡。細細的銀鏈子垂蕩,他認真地打量著自己那年輕又英俊、強大但黑心的主人,道:“您今天看上去,好像既開心,又不開心。”
兩種矛盾的情緒為何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
弗蘭克表示不理解。
“弗蘭克,你甚麼時候變成一個哲學家了?”維克吐槽。
“這大約是我來到您身邊被賦予的使命吧。”弗蘭克推了推眼鏡。
維克只覺得他被巴巴奇荼毒了,不由得再次叮囑他,離那個滿口詠歎調的傳奇老頭,遠一點。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揹著我偷偷講我壞話。
老頭聯盟嗎你們。
弗蘭克微笑不語,反正也不說答應。
維克也不想理他了,只是過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開口,“我跟查理說,我要走了。”
弗蘭克:“哦。”
維克挑眉,“他也沒甚麼反應。”
弗蘭克便問:“您是希望他用充滿憂鬱的目光望著您,留下珍珠般的眼淚,並挽留您不要離開嗎?”
維克:“……”
挺好的一個管家,怎麼偏偏長了一張嘴呢?
“不過,查理如果真的哭起來,會是甚麼樣子?”維克又產生了新的問題,新的好奇心。給自己倒了杯酒,靠在酒櫃上,姿態閒適。
這回輪到弗蘭克無話可說了,良久,他道:“我的主人,建議您不要輕易嘗試。”
維克聳聳肩,“嘗試甚麼?”
弗蘭克:“一些足以致死的行為。”
維克笑笑,他可沒有要做那些不理智的事情,也沒有那麼惡趣味。他換了個話題,問弗蘭克,“都準備好了嗎?”
弗蘭克回歸正色,“您真的要去?那裡如今已變成了魔法禁區,很危險。”
“卡文迪許之謎,總要解開的。你留在瑪吉波,確保事情結束之後不要橫生波瀾,等歌劇院上了正軌,再來尋我。”維克仰頭喝了一口酒,末了,又道:“如果查理有甚麼需要幫忙的,你再暗中幫他一把。但是,如非必要,不要插手。”
弗蘭克:“是。”
王城蘇黎耶,太陽宮。
象徵著“王權與太陽之角”的康那裡惟士家族,打造起金頂的龐大宮殿,並將之命名為“太陽宮”,世代傳承。而今居住在太陽宮裡的,是嘉蘭帝國的幼主,年僅十二歲的小國王。
太陽已經西斜,最後一縷陽光從純金的王座上滑落,人還沒有王座高的小國王,卻還端坐其上。他的眉宇裡,有著難以掩藏的與年齡不符的憂愁。
“老師,叔叔即將歸來了,我該如何應對?”
他視線所及之處,是一個身穿紅色法袍的中年男子。他有著出眾的俊朗的外表,所有頭髮都整齊地往後梳,露出飽滿的額頭。
“陛下,親王殿下是來認罪的,您無需擔憂。無論他獻上甚麼,您儘可拿著,再當做恩賜的籌碼,賞賜給忠心於你的人。”
小國王的老師,正是宮廷首席大法師艾登。
小國王垂下眼眸,“可他畢竟是我的親叔叔。”
艾登想起那位與他通訊的蠢貨親王,不由在心裡嗤之以鼻,面上卻還維持著淡定,“陛下,若不對他加以懲處,恐怕無法平息精靈族的怒火。這也是最好的壓下親王殿下野心的機會,只要他能夠安心地做一位親王,那他永遠是您的好叔叔。更何況,還有阿奇柏德。”
聽到“阿奇柏德”這四個字,小國王的緊張,更甚於面對精靈族。畢竟高貴的精靈不會離開原始之森,佔領太陽宮,但阿奇柏德……
“阿奇柏德,為何離開北方?”小國王還未變聲的聲線,稍顯稚嫩。
“阿奇柏德雖然掌握著大量的金銀財寶,但北地寒冷,他們的後代想要出來,也不難理解。那位溫斯頓·阿奇柏德,如今還未展現出真正的魔法實力,單從心智、謀略上來說,確實屬於佼佼者。不過,喜好美色,舉止張揚,太過年輕,也是一大弊端。”
艾登侃侃而談,“任何一個古老傳承,都有其強大,也有其衰落的時候。魔法議會也不會坐視他們橫行無忌,陛下無需太過擔心。”
小國王似乎被他說服了,點點頭,又蹙眉道:“瑪吉波城中的貴族們,近來似乎與那位疑似溫斯頓·阿奇柏德的人,走得很近。”
艾登:“那些看不清形式的人,不足為慮。王城中還有許多願意為您效勞的忠勇之士,願意擔當瑪吉波的重任。此次黑甲騎士團失利,恐怕也是因為阿芙雷團長不在的緣故,趁此機會,不如將她調回瑪吉波,也可以穩定局勢。”
話音落下,另一個颯爽的女聲,在殿外響起,“哦?首席先生這麼相信我的實力麼?”
小國王抬頭望去,眸中閃過一絲欣喜,“阿芙雷團長,你來了。”
“見過國王陛下。”阿芙雷走到近前,抬手置於胸前,禮數周到地與小國王問好。
“阿芙雷團長。”艾登看向她,面帶笑容,但笑裡藏刀,“如果你不回去,黑甲騎士團此次的過失,以及後續的事情,要如何處理?”
“薩洛蒙是我親手挑選出來的隊長,我相信他的能力。預兆石板一事,錯綜複雜,它最終流落在外,非一人之過。”阿芙雷大大方方地回答他的問題,高挑的身姿比艾登還要高一些,回答的聲音也鏗鏘有力。
沒有等艾登再挑刺,她又繼續說道:
“但黑甲騎士團不會推卸責任,事情沒辦好,那就是沒辦好。我們將繼續追查石板的下落,直至尋回為止。至於瑪吉波城之事,還請國王陛下再給薩洛蒙一個機會,如果還辦不好——”
艾登目光逼人,“還辦不好,就如何?”
阿芙雷擲地有聲,“我願負全責。”
發生在遙遠王城裡的事情,灰帽街的查理自然不會知曉。他徹底把自己當成了事件之外的無關人士,老老實實做人,安安分分練級。
外面發生的那些事情跟他有關係嗎?
不,沒有關係。
日子一天天過去,還有兩天就是與巴巴奇約定的最後期限了,但查理不打算等到最後一天再去。人家傳奇大法師願意等,是給你面子,誰讓你真的等到最後一天了?
而且對方既然要離開瑪吉波,想必在離開前也有自己的安排,拖到最後時刻再去,既不禮貌,又給人家添麻煩。
查理決定明日一早就去明多塔拜訪,把這件事定下來。而為了對自己的貪心表示愧疚,伴手禮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這一回查理有了經驗,沒有再求助麥肯太太。拎著籃子去集市上逛了一圈,購買食材的同時,還碰到了喬治和他的隊友們。
多日不見,喬治精瘦不少,但精神頭依舊很足。
查理看了眼他的頭髮,嗯,也還很茂盛。
“嘿,查理!”喬治隔著老遠,就開始跟查理揮手。
“喬治。”查理主動走過去,跟他打招呼,“最近很忙嗎?好些天沒看見你了。”
“是啊。”喬治撓撓頭,沒法跟查理透露太多,不過他倒是聽說了不少查理和維克之間的逸聞,如今瞧見查理,難免關心幾句。
那可是阿奇柏德啊,跟他扯上關係,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壞。里昂說,查理身上還有天賦被掠奪的那件事在,如果能扯一扯阿奇柏德的大旗,也是件好事。但喬治就是覺得,凡事都有風險。
查理已經那麼可憐了。
“維克先生其實是個好人,他不光為我引薦了巴巴奇大法師,還為我指明瞭新的方向。”查理將自己有可能短暫離開瑪吉波,出去拜師的事情,告訴了喬治。
喬治聽罷,也覺得不錯,“那敢情好啊!”
兩人聊了一會兒,喬治的隊友叫他了,他便又跟查理告別,邁著匆匆的步伐離去。查理目送他離開,餘光瞥了眼不遠處的紅磚房,轉身繼續採購。
回到松塔時,查理意外地看到黛西站在門口,似乎是在等他。
“黛西小姐?”查理快步走上去。
“查理。”黛西今天扎著麻花辮和淺紫色的頭巾,耳朵上垂下兩枚小小的藍紫色矮牽牛花,俏麗又可人,“你回來了。”
“找我有甚麼事嗎?”查理一邊開門,一邊問。
“沒甚麼大事,只是傑弗裡最近很沒有精神,鞋匠鋪也不知甚麼時候能再開,所以我和米什萊商量了一下,打算請他出去玩兒,希望他能振作起來。你和傑弗裡也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想來問問你,願不願意來?”黛西回答道。
“當然願意,是甚麼時候?”
“明天下午,大約一點半的時候,我們在橡樹酒館外集合,好嗎?米什萊借了酒館的馬車,可以載我們去野餐。”
查理估摸著時間應該來得及,點頭答應下來,黛西便笑著跟他揮手再見。
她走得腳步輕快,裙襬在晚風中輕揚,路過的人們看到她,都不由面露笑意。查理目送著她遠去,心裡也一片柔和。
莉莉屋的黛西、鞋匠鋪的傑弗裡、橡樹酒館的米什萊,都是年齡相近的年輕人。他們從小在一條街上長大,青梅竹馬,情誼深厚。
賞金z說,這條街上的原住民,也就是他們的祖輩,都由弗洛倫斯親自挑選,說一聲命中註定也不為過。
“命運啊……”
查理輕聲的呢喃,散落在風中。但這一次,他並不討厭命運這兩個字,有時它也挺好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