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維克再次來到灰帽街找查理時,查理正在看書。
在練習魔法和鍊金術的同時,查理也主張勞逸結合。他有時做做家務、煮煮飯,有時坐下來看看書,而今天,他看的是一本遊記。
正好,這兩天他把二樓打掃了一遍,終於能像巴巴奇一樣,在客廳裡招待客人了。而維克,就是松塔客廳迎來的第一位客人。
維克自己都沒想到能被帶到二樓,長腿一邁,好奇地走進那間不算大,但佈置得很是溫馨的客廳裡,打趣道:“我該說榮幸之至嗎?”
查理回望,“維克先生是第一個來到這裡的人,所以,怎麼想都可以。”
維克今天難得地沒有邀請查理出門,而是單純地來松塔做客。他看起來好像很煩,也有點累,在沙發上坐下來之後,手杖往旁邊一放,坐姿也很是隨性。
查理下去給他泡茶,再回來時,他已經歪在沙發上,抬手撐著臉頰,拿著查理的遊記在看了。
閒適得好像是在自己家。
“這是甚麼茶?”維克聞到香味,問。
“我自己煮的水果茶。”託託蘭多也有茶葉,只是出產不多,所以價格昂貴,普通的平民根本喝不起。查理倒是忍痛買了一點,權當是對故鄉的一點懷念,只是拿出來給維克喝……算了,他又不是沒有喝過好茶。
有錢人不差他那點兒。
“裡面有甚麼?好像是酸甜的味道?”
“玫瑰茄和水果乾。葡萄、藍莓、草莓,還有覆盆子。”
維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酸度適中、甜味適中,倒是頗合他的口味,讓他不由產生了些創作的念頭,“如果再往裡加上一些——”
查理微笑制止,“不加胡椒。”
“我又沒說加胡椒。”維克覺得自己很冤,甚至有點委屈,“加點風味肉乾,或者朗姆酒,你覺得怎麼樣?”
查理的笑容消失了,他用憂鬱的目光看著維克,直到維克繳械投降。
“是我的錯。”珠寶商人總是善良的、具有紳士風度的,他不忍心看到親愛的布萊茲先生露出那樣憂鬱的神情,哪怕那樣的神情很是美麗,足以出現在歌劇院的壁畫上。
不過他還是為自己小小地申辯了一下,“但這不能怪我,灰帽街雖然恢復了平靜,但瑪吉波依舊風起雲湧。前夜智者又逃獄了,而黑甲騎士團仍未消除對我的懷疑,我昨晚上甚至都失眠了。”
對於維克的最後一句話,查理半個字都不相信。他有那麼烏黑的一頭長髮,半點兒都不像是熬夜的人。
可善解人意的查理是不會戳破對方的,他道:“那維克先生要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嗎?我在旁邊看書,不會打擾你。”
維克便又把目光重新放回書上,“你喜歡看遊記?”
“大概,是喜歡的吧。從小到大我都生活在勳爵的莊園裡,除了那個小鎮,唯一一次出遠門,就是現在了。”查理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悠悠說道:“而且,那本書上講到了瓦舍裡。”
維克:“是那天巴巴奇大法師給你的三個選擇之一?”
查理點頭,“是的。”
維克饒有興致地問:“那你做好選擇了嗎?”
“維克先生有甚麼好的建議?”
“除了第一個,你都可以選。傳奇大法師贈與的法袍雖然好,但只有知識才是無價的。不論是去瓦舍裡拜師,還是拿著巴巴奇的抄錄本自學,我想,對你來說都是不錯的選擇。”
查理認真思考著他的話,微微垂眸的模樣,讓他整個人都變得安靜下來,但又是柔和的。午後的陽光從窗邊透進來,將他的身影勾勒得一覽無餘,尤其是頭髮紮起後,露出的脖頸。
他戴著維克送他的項鍊,金色的細細的鏈子,藏於領口。
維克再一次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為何短短兩次見面,巴巴奇對查理的印象就很好。就像此刻,他看見自己送的項鍊就那麼很平常地出現在查理的脖子上,看他認真地思考自己的話,心情就很不錯。
查理恍然未覺,思索片刻,便又轉過頭來問:“維克先生認識那位巴巴奇大法師的老友麼?”
維克想了想,“倒是不曾見過,巴巴奇年長我許多,與我祖母是同一輩人。而我自幼在北方長大,對這邊的人不甚熟悉。不過我記得瓦舍裡這個地方,距離瑪吉波似乎不算遠。”
“按照遊記上說的,從這裡到瓦舍裡,坐馬車需要大半天。好像不算遠,也不算近。”
“如果你學會飛行魔法,那就近了。”
查理忍不住在心裡說:那你教我啊。
維克又不教。
查理開始猶豫。
如果賞金z沒有告訴他,阿耶·布萊茲的墓在瓦舍裡,那他想,他或許會選擇巴巴奇大師的魔法抄錄本。一個好的老師雖然也很適合他,但他身上藏著很多秘密,恐怕瞞不過老師。可賞金z說出那句話之後,查理就知道,自己肯定是要去一趟瓦舍裡的。
去拜師就是一個很好的由頭。
維克看出了他的猶豫,將手中的遊記遞還給他,直接問道:“布萊茲先生有甚麼顧慮嗎?”
查理轉頭看他。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維克總是背光而坐。查理坐在光裡,他就逆著光看過來,本就深邃的眼眸,更顯神秘。
“我有點貪心。”如果說以前,查理一直在演,那麼此刻他將在維克面前展露出部分真實的自我,“三個選項,每一個都很好,不是嗎?只是貪心的人總是會惹人厭煩。”
維克莞爾,“但這句話從你的嘴裡說出來,而你貪心的東西是一位傳奇大法師的饋贈,聽眾又是我這麼一位黑心的珠寶商人,相信我,親愛的布萊茲先生,這是再正當不過的事情。”
這怎麼說出了一種狼狽為奸的意味呢?
查理:“是嗎?”
維克:“要聽聽我對貪心的一點小小建議嗎?”
查理洗耳恭聽。
維克又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言語中透出一絲促狹,“你選三,收下巴巴奇的魔法抄錄本,然後不用他的引薦,自行前往瓦舍裡拜師。那位老師收不收你,在於她,在於你自己的努力,而不在於巴巴奇。”
一個近乎完美的提議。
如果查理自行前去,沒有一開始就定下的師徒名分,自己身上的秘密暴露到何種程度,究竟需不需要拜師,那就可以由自己來掌控了。
“可是……”查理眨眨眼,真誠地看著維克,問:“巴巴奇大法師不會生氣嗎?”
“巴巴奇大法師的度量很小,但又很大。他記仇,但又會很容易寬宥一位一心求學的真誠的又喜愛詩歌的年輕人。”維克莫名覺得,查理可能就在等著這最後的問題呢。
想了想,他又攤手道:“他甚至有可能會為你開脫,覺得是我帶壞了你,因此記我的仇。”
查理沒忍住,笑了一下。
眉眼彎彎的樣子,在初夏的陽光裡顯得格外明媚。在那一瞬間,維克好像聽到自己的心絃也被撥動了一下,發出悅耳動聽的聲音。
張揚的、膽大又黑心的商人,從不會覺得不好意思,甚至於,他看向查理的目光,因此變得更直白。
查理反倒是在這樣直白又曖昧的目光裡,忽然感到一絲緊張,因為他剛才確實不是故意的。太過自然,反而讓他變得不自然。
視線拉扯。
當半開的窗戶裡吹進來的風,拂過他的臉龐,他又很快恢復鎮定,目光落回手中的書頁,道:“那維克先生呢?巴巴奇大法師馬上要離開瑪吉波了,你也會走嗎?”
維克回答得倒是乾脆,“當然。”
查理重新看過去。
維克便道:“我的生意大部分都不在瑪吉波,等到這裡的事情結束,就要走了,也不知甚麼時候再回來。如果布萊茲先生去瓦舍裡求學的話,我們恐怕會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無法相見。”
那這是……提前的告別嗎?還是在期待對方說出甚麼樣的話呢?
查理知道身為阿奇柏德的人,維克肯定在瑪吉波留不長,但聽到他說要走,心裡還是泛起了一絲漣漪。
先不說這段時間一直有人在走,他有時只是聽聞,有時能夠目送,離別是永恆的課題,他還在修習。就說他與維克……
從最初的試探、交易,再到一次次的互相利用、互打機鋒,其間或許也有幾絲真心的吧。
“那就提前祝維克先生一路順風?”查理端起茶壺,又給維克續上茶水,語氣雖然很淡,但最後抬眸看向維克的目光,平和又真誠。
維克只得接過茶水,淺嘗一口酸甜的味道,聳聳肩,說:“好吧。”
他在松塔待了很久。
查理在一旁看書,他就站起來在房間裡溜達,看看牆上的掛畫,又研究一下鋪在沙發上的織毯。後來,又奇蹟般地在沙發上打了個盹兒。
這是極不正常的事情。
商人維克可以假裝睡著,但溫斯頓·阿奇柏德,絕不會在一個自己不熟悉的地方,尤其是在外人面前睡著,哪怕是打盹,也已經足夠鬆懈了。
他甚至懷疑查理是不是在茶水裡給他下藥了,然而這個想法一出來,就被自己推翻,甚至笑了出來。
查理覺得他真是奇奇怪怪,不過打了個盹,醒過來好像變了一個人。難道剛才做甚麼美夢了嗎?
“維克先生?”他疑惑出聲。
維克剛要回答,驀地,樓下傳來敲門聲。
“稍等。”查理這便起身離開,走到外面的窗戶旁往下一看,發現又是不認識的陌生人。這時,維克也跟了出來,查理回頭看到他,便說:“這幾天來送禮、送請柬的人,多了不少。之前我都推掉了,今天這位,維克先生認識嗎?”
為何會有人給查理送禮、送請柬,還不是因為眼前這位珠寶商人?都想透過查理的關係,跟他搭上線呢。
維克看著樓下那人,不認識,但覺得對方尤其礙眼。於是不用查理去開門,他決定親自下樓處理。
查理樂得輕鬆,就跟在他後面。
與此同時,站在松塔門口的男人,不耐煩地扯了扯衣襬,整理著袖口。小小的松塔、區區查理,三番兩次不給面子,著實令人惱火。
可自家主人又萬分想要與那位珠寶商人搭上線,作為主人最信任的下屬,他只好懲戒了辦事不力的人,壓著性子親自出馬。
眼見松塔內無人應答,男人緊蹙的眉頭都能夾死一隻蒼蠅。他不由得抬起手,再次敲門,誰知手剛要敲下去,門就開了。
他張開嘴,話卻卡在了喉嚨裡。待看清來人的樣貌,一抹驚喜襲上心頭,促使他迅速換了表情,以最大的熱情與微笑迎上去,“原來是維克先生在這裡,我是——”
“誰讓你們來打擾他的?”維克毫不留情地截斷了他的話頭。
對方稍顯錯愕,訕笑一聲,連忙想解釋一二。可這時,維克往外走了一步,那冷凝的眼神,強大的氣勢,讓他下意識地後退兩步。
“維克先生,我……”
“滾。”
維克言簡意賅,手杖觸地,對方便連人帶禮物,彷彿被一股無形的手推著,連退數步,直到撞在馬車上,才堪堪停住。
男人抬手扶著馬車,面色漲紅,還想說些甚麼,但剛一觸碰到維克的眼神,心底就翻起了滔天巨浪。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甚麼叫做直透靈魂的寒意。
男人再不敢逗留,連忙帶著禮物滾了。主人雖說要他想盡辦法搭上線,可其中不包括直接惹怒維克這一條!
噠噠的馬蹄聲帶著馬車迅速遠去,而有了這一出,松塔周圍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寧靜。看熱鬧的鄰居們都一個個把頭縮回了窗戶裡,路過的人也繞得遠遠的,只有好奇的目光仍在試探。
哦對了,還有一隻貓,坐在屋頂上優雅地舔著爪子,欣賞著人類的無聊戲碼,並不屑於發表點評。
“那是誰?”查理從維克身後探出頭來,好奇發問。
寧靜被打破,維克回頭,“大約又是哪個貴族的管家。親王殿下馬上要動身去王城了,如果他因為之前的事被降罪,瑪吉波或許會迎來一位新的城主。”
親王殿下擁有一塊很大的屬地,但其中不包括瑪吉波。魔法聖都因其特殊性,並不屬於任何個人,王室為了將它牢牢掌控在手心裡,委任親王殿下做城主,又派黑甲騎士團鎮守。
如今親王殿下被曝出參與了搶奪預兆石板一事,足以體現他的野心和不安分,那麼國王陛下還會放心地讓他繼續在瑪吉波擔任城主嗎?
查理覺得不會。
如此想來,瑪吉波的貴族們想要跟維克搭上線,靠阿奇柏德為自己謀奪城主之位,也很正常。
只是王室會想要看到貴族們與阿奇柏德走得近嗎?
查理覺得也不會。
千言萬語,最終只道一句——人心難測。
“好了,接下來幾天,應該都不會有人再來煩你了。”維克的話,又將查理的思緒帶回,他順勢道了聲謝,“謝謝維克先生。”
而維克面對他時,也恢復成了紳士有禮的模樣,唇邊帶著笑意,看了眼遠方的魔法時鐘,道:“時間不早,我也該走了。”
那你走啊。
維克又不走。
查理真不知道這個話多的男人,心思怎麼也那麼多,只得眨眨眼,換上一副純然無辜的表情,問:“要我送一送維克先生嗎?”
維克看著他,良久,微笑中帶著點無奈,“算了。”
算了甚麼算了。
查理腹誹。
親愛的珠寶商人,你看見周圍那一扇扇窗戶裡,好奇的窺探目光了嗎?你聽見他們接二連三發出的“嚯”的聲音了嗎。
我又沒有馬車,你在演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