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和維克的這頓下午茶,確實喝了很久。
也許是今天的溫度正好,也許是餐點很合查理的口味,也許是維克隨手一揮,將魔法學院內的戶外實戰課,放大在查理的面前讓他觀看,吸引了他的目光,總之,一切都恰到好處。
今天的維克話也不多,整個人以一種很舒展、很慵懶的姿勢坐在那兒。查理看著魔法學院的課遠端觀摩,他就無所事事地看著查理,消磨時光。
查理支著下巴,偷師偷得專心致志,因此也懶得管那個男人是不是在看他,偶爾還會回頭跟他聊上幾句。
“在維克先生看來,魔法學院的這些學生們,魔法水平如何?”他問。
“一般。”維克一張嘴,仍是從容自信,“不論是施法水平,還是戰鬥意識,都中規中矩。也許對於其他人來說,已經足夠優秀,但既然到了高等魔法學院這個最高殿堂裡求學,這樣就有點不夠看了。畢竟當真正的危險來臨時,你的對手,不會站著等你把魔咒唸完。越是厲害的魔咒,咒語越長、越晦澀,而這種層級的戰鬥,也許成敗就在一秒。”
決勝的一秒鐘麼?
查理思索著他的話,再回頭去看那些學生的實戰演練時,就覺得確實好像還差了點——哪怕他自己的水平遠遠比不上對方。
“那在初級魔法中,哪幾個魔法最實用?我是指——用於實戰。”查理很坦然地向維克請教,語氣也很真誠。
維克笑笑,“很多,得看你適合甚麼。最基礎的,火球、風刃、水箭,甚麼都行。哪怕是光亮術,突然出手,也能達到短暫的致盲效果。而且戰鬥,不止於戰。”
查理心念微動,“甚麼意思?”
維克:“戰鬥的前期準備,以及,失敗後如何逃離,都很重要。”
查理詫異,前面半句就算了,他竟然從維克口中聽到了“失敗”這兩個字。維克微微挑眉,“很意外嗎?”
“維克先生也失敗過?”
“這要看你給它的定義是甚麼。在生死場上,只要你活著,就不算失敗。”
兩人討論著失敗的定義,又一路聊到了潛行、隱身這些魔法,打探訊息、逃跑的時候都用得到。查理是個很貪心的人,他覺得他都想要。
只是維克沒有直接教他魔咒的意思,他只能遺憾作罷。
哦,憂鬱的查理。
維克莞爾,在離開廢棄歌劇院時,他讓弗蘭克送來了一條項鍊。那是一條貝殼浮雕黃金項鍊,細細的金鍊子上綴著橢圓形的吊墜,做工精緻。
“從剛才開始,我就覺得你的脖子上好像缺了點甚麼。”維克親手將項鍊遞過去,“這是一件防禦法器,可以抵擋大魔導師的全力一擊。如果有人因為我而找你麻煩,它至少可以為你提供一層保障。”
善良又慷慨的珠寶商人啊,其實我的耳朵上也挺空的。
查理作為紀白時,從不會佩戴任何首飾,但他覺得,愛好是可以培養的。他大大方方地接過項鍊,也不覺得有甚麼不該拿。
想必今天過後,關於他和維克的花邊新聞就能風靡整個瑪吉波了。託託蘭多異族眾多,所謂林子大了甚麼鳥都有,雖然還沒有到男性與男效能成婚的地步,但在大商人和貴族階層,這樣的風流韻事不算少見。
他與維克走得近,當然有他自己的考量,並不是不能拒絕。而在這個過程中,收點名譽損失費也未嘗不可。
回去時,依舊是維克親自送他到灰帽街,並跟他約定好了,明天正式拜訪巴巴奇大法師。既然是正式拜訪,那不準備點伴手禮也說不過去。
思來想去,巴巴奇作為傳奇大法師,肯定甚麼都有、甚麼都見識過,送甚麼都不大好。
查理就問維克,巴巴奇喜歡吃甚麼?
維克說,他喜歡吃甜食。雖然因為魔法文明的繁榮,糖的獲取來源多了,託託蘭多的糖已經不算稀罕物,但甜食依舊是絕大多數人的最愛。巴巴奇大法師也不例外。
那該做點甚麼甜食呢?
查理心念一轉,跑到四樓書房,拿起了那本他之前一直沒能開啟的食譜。這本食譜由羊皮紙裝訂而成,從封面看,就是手繪本。
他懷疑這是弗洛倫斯親手繪製的食譜,閉上眼,調動魔法元素開始注入,幾乎耗盡了所有的魔力——才終於開啟。
一本食譜,居然這麼難開,其離譜程度,就像本忘記了一切,但還記得弗洛倫斯開的飛天神豬的玩笑一樣。
難不成這本食譜還有甚麼奇特之處?
懷著虔誠觀摩的心情,查理翻開了第一頁。
熟悉的與《鍊金筆記》同款的字型躍然其上,確認是弗洛倫斯無誤。而仔細研究上面記載的菜譜和繪製的食物圖片,查理可以確定,這本書應該叫做《女巫的食譜》。
連翻幾頁,書上記載的都是家常菜,包括查理曾經做過的一些菜餚。但這些菜譜裡,總是會突然出現一些匪夷所思的新增物。
甚麼骨粉、蛇膽的,都已經算是很正常的了,無需計較是甚麼“骨”,又是甚麼“蛇”,因為越往後,出現的東西越耐人尋味。
譬如,在特定的某時某刻用銀製的楔子刺進吸血鬼心臟取來的心頭血。
查理依稀記得,《鍊金筆記》上記載的吸血鬼的心頭血,也是一種鍊金材料。而想要殺死吸血鬼,就要在心臟上釘入楔子、斬落其頭顱,再焚燒其屍體,化成灰。
又譬如,萃取自曼德拉草的純淨汁液。
查理記得,曼德拉草有毒,純淨的汁液那就是百分百有毒,毒得不含一點雜質。
一本食譜,一本犯罪史啊。
弗洛倫斯,我的舊友,看來你的人生過得很精彩。
查理如此感嘆著,又往下翻了一頁。下一頁的東西倒是正常得多,額外的新增物也就是來自魔法森林裡的某種美味的蜂蜜,但他卻讓查理最為在意。
因為這是蜂蜜麵包的食譜。
蜂蜜麵包是莉莉屋的招牌。
查理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但想要驗證自己的猜想,或許,他得根據這個食譜,把蜂蜜麵包復刻出來,嚐嚐味道。
再往後翻,這食譜又翻不開了。查理想了想,把食譜放回書架上,轉身去鍊金實驗室拿了個東西,再下樓。
本就這麼看著他上上下下,問:“你又要去哪兒?”
這出去了大半天,剛回來就又要走了,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我只是去隔壁拜訪麥肯太太,本。”查理停下來跟他解釋,“或許之後還要去一趟集市,買點食材,但是我一定儘快回來,好嗎?”
本一下就被哄好了,“那好吧。”
貓還在窗臺上,甩著尾巴打盹兒。查理這便叫上它,送它回家。
按照查理和麥肯太太約定好的,他給了麥肯太太一瓶幸運藥劑,當作借用貓貓的報酬。而當麥肯太太高興地接過藥劑時,查理又順勢提到:“明日我就要去拜訪傳奇大法師了,實在沒有甚麼好東西能拿得出手的,就想做一些甜點帶過去,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請麥肯太太教教我?”
“哦,幸運的小查理,你都能去拜訪傳奇大法師了!”麥肯太太兩隻眼睛亮晶晶,看著查理的神色,就像在看甚麼稀罕物。
她“天吶”、“天吶”地叫了好幾聲,末了,拍拍胸口道:“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這可是小查理親自開口求人,還是給傳奇大法師送禮,事情若成了,足以吹一輩子的牛,灰帽街上誰會拒絕?
麥肯太太開心極了,當場就拉著查理進屋,商量甜點的品類。
最終,兩人定下來,做一個接骨木芝士蛋糕。再烤一些麥肯太太最拿手的司康餅,當作添頭。
麥肯太太雖然愛打聽八卦,但跟這條街上的絕大多數人一樣,不光是個熱心腸,手腳還很麻利。定好了要做甚麼,她就風風火火地帶著查理開始準備材料,愣是趕在太陽落山之時,將一切準備妥當。
“既然是甜點,那肯定是現做的最好,明天早上公共烤爐見,可別遲到了哦,小查理。”
查理當然不會遲到,所以他今晚睡得也早。
無論在甚麼情況下都能安穩睡著,是查理作為紀白時,修煉出的絕技。倒黴怎麼了?諸事纏身怎麼了?無論碰到甚麼事,都不一定會死,但不睡一定會猝死。
可查理睡著了,其他人睡不著了。
溫斯頓·阿奇柏德這個名字一出來,名為“託卡”的寶石商店的門口,停滿了馬車。有人送上了燙金的請柬,有人親自前來,想見他一面,卻都被管家弗蘭克擋了回去。
唯一一個有幸見到維克的人,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甚麼溫斯頓·阿奇柏德?我想你可能搞錯了。”彼時維克正拄著手杖,準備上馬車,聞聲回頭望去,年輕帥氣的臉龐上帶著微笑,“在下維克,只是一位來自帕託城的珠寶商人。”
他不認!
他竟然不認!
甚麼溫斯頓、甚麼阿奇柏德,維克說他不是,他就不是。至於他為何會在地契上籤那個名字,你確定你要刨根究底嗎?
維克向對方點頭致意,道:“如果你還有疑問,不如去問問魔法議會。”
魔法議會要是敢來問我這個問題,你再來問。
這位有幸見到維克的貴族少爺,自忖著家裡有些關係,還真跑去魔法議會問了。魔法議會的分會會長聽到了這個問題,嘴裡發出了“呵呵”的聲音。
甚至連成了串。
這“呵呵”聲裡,既有惱怒,又有嘲諷那貴族少爺愚蠢的譏笑,還有摸不清維克套路而導致的煩躁,以及鬱悶。
魔法議會為何忌憚阿奇柏德,因為阿奇柏德,不講武德。他跟你打招呼說要打你的時候,禁咒已經在路上了。
可偏偏他們掌握著最多的、最高深的禁咒,哪怕打得只剩一個人,都能撐著魔杖站起來幹掉你一群人。
“見鬼的阿奇柏德……”分會會長的氣,又不順了,他又叫來心腹,問:“先別管阿奇柏德,那個查理呢?他不是一直想當魔法師嗎?我們魔法議會,不就可以為他提供便利麼?有沒有試著接觸一下?”
心腹支支吾吾。
“說!”
“下面的人來報,他跟他的隔壁鄰居去集市上採購食材了,說要給傳奇大法師做甜點,這會兒好像已經、已經睡了。”
分會會長:“……”
忘了還有個巴巴奇了,那群脾氣不好的怎麼老喜歡湊一塊兒?
“這樣,你明天一早就去找那位查理,就說,魔法議會願意為他提供幫助。態度要溫和一些,務必讓他明白,我們沒有惡意。”
分會會長交待完,揉了揉眉心,頭痛欲裂,甚至想撂挑子不幹了。但他好歹沒那麼做,責任心讓他堅持了下來。
只是,世事難料。
翌日上午。
心腹出發去了灰帽街,還沒等到他回來,議會內部便又起了衝突。審判庭的亞歷山大,終於順藤摸瓜找到了新的證據,指控在魔法森林裡爭奪預兆石板的人,是分會的副會長。
會長大人再次體驗到了甚麼叫“被架在火上烤”,最終怒氣衝衝地拂袖,“都夠了!現在是你們內訌,讓阿奇柏德看笑話的時候嗎?”
他怒火燃燒的雙眼掃過在場所有人,“我只問你們——預兆石板在哪裡?”
副會長咬碎了一口牙,“總之不在我這裡。如果要指控我出手爭奪預兆石板,那我認,不論重來多少次,這樣的機會,為了議會,我也絕不會錯過。但如果說石板在我這裡,我絕對不認。黑甲騎士團那邊不是追蹤到了老鞋匠嗎?他和那吸血鬼進行過打鬥,說不定,兩人已經暗地裡達成了交易。老鞋匠帶走石板,而吸血鬼留下,是為了栽贓陷害!”
這番話聽起來也不無道理,緊接著,副會長目光又死死盯著亞歷山大,“還有一個問題,副審判長閣下,你明明才回來幾天,又是從哪裡抓到的吸血鬼?他的證詞真的可信嗎?”
亞歷山大沉聲:“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就是你買通的那個刺客,並且殺了無辜的理髮師。議會賦予了你權利,賜予了你榮光,但不是你私自行動、隨意殺人的藉口。”
副會長:“你!”
亞歷山大乾脆利落地打斷他,“有甚麼話,留到審判庭再說吧。”
話音落下,亞歷山大身後跟著的那些人,立刻排眾而出,強行將副會長扣押。會長怒火中燒,魔法蓄勢待發,但最終還是沒有動手。
原因無他,亞歷山大是整個審判庭,審判長之下的第一人,而副會長只是瑪吉波分會的副會長。就連會長自己,如果有把柄落在亞歷山大手中,他也是照抓不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