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宴會已經過去了三天,今天是第四天。
哪怕是再沒有敏銳嗅覺的貴族,旁觀了這幾日瑪吉波城裡的動盪,也都回過神來了,知道維克這人肯定不簡單。
沒看黑甲騎士團、親王殿下、魔法議會、高等魔法學院,這些在瑪吉波,哦不,是整個託託蘭多都數得上的大人物們,都在找這個維克麼?
他還跟明多塔的傳奇大法師有交情!
此時不去跟他搭上線,更待何時?
可是維克這人,忒狡猾了。他不想見你,你就絕對找不著他,於是有人便把目光投向了查理——那天跟在維克身邊的漂亮美人。
只是等他們去灰帽街找人,卻被告知人已經被維克接走了。
維克會去找查理,這並不出乎大家的意料,但他們倆到底去哪兒了呢?
訊息傳來傳去,而瑪吉波城裡,從不缺好奇八卦的人。很快,關注著他們動向的人就知道了答案——維克拿到了高等魔法學院和魔法議會瑪吉波分會之間的那塊地。
那塊地大約有六萬平,原先蓋著一座歌劇院,既有湖泊又有花園,可謂是黃金地段。只是前兩年,歌劇院因為某些緣故荒廢了,而這塊地就這麼擱置了下來。
緣何這麼好的一塊地會被擱置?
因為隔壁的高等魔法學院和魔法議會都想要。雖然這兩方都與魔法息息相關,但它們可不是穿一條褲子的。
高等魔法學院幾乎已經佔據了城北,再想擴大,誰都不願意。可魔法議會一個分會而已,要那麼大一塊地做甚麼?
除非你把總會搬過來。
親王殿下樂得他們去撕扯,所以一直捏著這塊地,左右搪塞,誰也不給。而如今,地卻到了維克的手中,誰也沒有預料到這個結果。
此時此刻,維克正帶著查理,走過環形的向上的臺階,到了歌劇院的最高處。這座酷似城堡的歌劇院裡,也有類似塔狀的建築。
他們可以站在高處的露臺上,倚著欄杆,吹著和風,居高臨下地看到高等魔法學院以及魔法議會內部的情形。
查理想,這大約就是兩位隔壁鄰居無論如何也不想這塊地落入對方手中的原因之一。畢竟誰也不想隔壁住著一位會魔法的偷窺狂,每天都在監視我的動向吧?
你說設定一個防止窺視的法陣?
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現在維克變成了這個賊,查理很好奇,那兩位隔壁鄰居知道後,會有甚麼反應——當然,他們會有甚麼反應,大概取決於維克的真實身份是甚麼。
“維克先生不怕他們找你麻煩嗎?”查理問。
“我就在這裡,如果他們要來找我麻煩,那我歡迎之至。”維克好像不裝了,商人的假面逐漸剝離,紳士之中,透出一絲屬於強者的從容和強勢。
可查理偏不問他的真實身份,還是恭恭敬敬地叫他維克先生,眼眸裡還帶著一絲隱憂,“可是萬一他們恃強凌弱,來找我的麻煩……”
恃強凌弱?
維克知道這是事實,無論怎麼看,查理在面對魔法議會和高等魔法學院時,都是絕對弱勢的一方。可這話聽起來……明晃晃地在給他下套似的。
關鍵是,他竟也不反感。
“那怎麼辦呢?”維克背靠欄杆,看著風吹起查理金色的長髮,看著他為了外出特意換上的那套衣服,忽然有了點玩笑的興致,說:“不如你告訴我,我給你出氣。”
查理轉過頭來,“我可以相信維克先生的話嗎?”
這套是越下越深了,維克望著查理的那隻眼眸,也愈發深邃。他不相信查理看不出來,自己在等他問出那個關於他真實身份的問題,但——
這樣似乎也不錯。
“作為一個商人,信守承諾是基本要求,你當然可以相信我,親愛的布萊茲先生。”維克紳士地向他致意,束起的黑色長髮從肩頭滑落,眼罩下不知藏著甚麼樣的秘密,像個古老又神秘的貴族。
查理真的不好奇嗎?
不,他很好奇。但他莫名覺得,商人維克,要比真實的他更好說話一些。有些話不必現在就說破,心知肚明但又點到為止,不也很有趣麼?
維克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承諾,查理當然也不會吝嗇笑容。然而就在維克想要再說些甚麼的時候,弗蘭克出現了。
精緻得體的老管家帶著兩個侍從,為他們搬來了圓形小餐桌。鋪上精緻的餐桌布,放上花瓶,送上餐點。
臨走時,還不忘貼心地告訴他們,“往西北方向看,今日有魔法學院的學生在上戶外實戰課。布萊茲先生如果感興趣,不如略作觀賞。”
不愧是歌劇院,自帶演出劇目,是吧?
查理莞爾,看向對面的維克。
維克聳聳肩,也懶得計較剛才弗蘭克出來煞風景的事了,勾起嘴角笑了笑,“請吧。今天是個好天氣,忙了那麼久,是時候坐下來喝個下午茶了。”
廢棄的歌劇院裡,兩個人的下午茶正在上演。
他們遠遠地看著魔法學院內的風景,而魔法學院內的人,也遠遠地看著他們。佩西·馮推了推他的單片眼鏡,魔法的光芒閃現,哪怕隔得再遠,他都看見了——那兩個人正悠閒地喝著下午茶呢。
他都給氣笑了。
可無論怎麼想,他又覺得,最該氣的另有其人。
他轉身問自己的助手,“你打聽清楚了嗎?這位從帕託城來的珠寶商人,在完成這筆交易時,用的落款是哪個名字?”
助手按住怦怦亂跳的心臟,現在都覺得驚訝和激動,“是溫斯頓·阿奇柏德,我絕對沒有打聽錯,就是這個名字!”
“溫斯頓,溫斯頓·阿奇柏德……”佩西·馮唸叨著這個名字,末了,忍不住笑起來,“那位親王殿下把這塊地交易給維克,一方面是為了換取那條魔法礦脈,另一方面,恐怕是想讓我們去找維克的麻煩,好為自己出口氣吧,讓他也吃點苦頭。可誰知道,阿奇柏德竟然攤牌了。”
到了阿奇柏德手裡的東西,還想要他還回去嗎?
就是魔法議會,恐怕都沒有那麼大的口氣。相反,越是他們越明白阿奇柏德有多可怕,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去觸黴頭。
“那我們……”助手謹慎地發問:“要讓那些學生回教室裡去嗎?”
“不。”佩西·馮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回去,鏡片上閃過一道冷芒,“現在的學生,一個比一個自傲,才不過學了幾年魔法,就能肖想禁咒了。你去盯著,要是他們在最擅長禁咒的阿奇柏德面前丟了臉,全部、一個不剩,都給我丟進魔法森林裡去。”
助手頭皮瞬間繃緊:“是!”
真可怕,哪怕畢業好多年了,他還是會想起被教導主任佩西·馮支配的恐懼呢。
另一邊,城主府,這裡的聲音高八度。
“你說誰?溫斯頓·阿奇柏德?”親王殿下的肺管子都要炸了,甚麼儀態都顧不上了,雙手揪起政務官的衣領,“你不是說身份還沒最終確定嗎?又是哪兒冒出來的阿奇柏德?!”
親王殿下雖然貴為親王,國王陛下的親叔叔,可他對於那神秘的阿奇柏德,也知之甚少。素日裡那群魔法議會的人,就已經一個個眼高於頂了,更何況那幾個古老傳承?
一個個都不將皇室放在眼中,一群該綁上火刑架的不敬之徒!
可讓親王殿下最憤怒的點在於,哪怕心裡如此想,他也不能表露出來。嘉蘭帝國發展至今,看似地位穩固,但那群魔法師也同樣在壯大。
尤其是魔法議會,他們真的沒有要反客為主的意思嗎?親王殿下第一個不信。
思及此,親王殿下不由深深蹙眉,放開政務官,揹著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現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這個叫溫斯頓的人,能否代表整個阿奇柏德的意志。
他隨即叫來自己的另一位心腹,吩咐下去,繼續打探訊息。
等到心腹離開,他再次看向政務官,冷哼一聲,但到底沒有再做出甚麼過激舉動,“王城那邊有回信了嗎?”
政務官出了一身冷汗,連忙回答:“還沒有。”
親王殿下:“有了回信第一時間通知我。”
相比之下,魔法議會里,眾人的反應不同。
亞歷山大最穩得住,那張深沉嚴肅的臉沒有太大的變化,讓人懷疑他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而那些眾議庭的議員們,表情豐富得像是臺上的戲劇演員。
如果說魔法議會最討厭誰,也最忌憚誰,毫無疑問——阿奇柏德。
有年輕的議員還不夠了解歷史的厚重,對於魔法世界裡的秘辛也知道的不多,因此發出疑問,“議會里,來自維庸的魔法師並不少,赫爾蒙特也並非無禮之徒,甚至連自立為王的塞爾文提都能開啟城門以最高規格接待我們的使節,怎麼唯獨阿奇柏德那麼特殊?議會為何要那麼忌憚他們?”
前輩示意他噤聲,“別那麼大張旗鼓地問。”
年輕議員聽出了前輩語氣中的慎重,心裡咯噔一下,壓低了聲音:“怎麼了?有甚麼不能提的麼?”
前輩已頭髮花白,想起過往,眼神裡滿是滄桑,“現在的議會已經不是最初的議會了,六百年過去,創始人們一個個離開了我們……如果他們還在,那……”
那或許,議會與阿奇柏德之間的關係也不會變得這麼糟糕吧。
未盡的話語,藏在嘆息裡。末了,他又鄭重地叮囑道:“不該問的別問,有些事情,上面也諱莫如深。你只要記得,別隨便跟議會里的人議論阿奇柏德,也別在外面輕易招惹阿奇柏德。至於隔壁那塊地……”
其實這位前輩也不知道,阿奇柏德要那塊地做甚麼?為了給魔法議會和高等魔法學院添堵麼?
對於阿奇柏德的這個行為,想不通的大有人在。
分會的各個區域裡,都有不解的、抓耳撓腮、咬牙切齒的聲音在響起。分會會長倒是知道溫斯頓到底是何許人也——
阿奇柏德的傳承方式,不以血脈論英雄。但每一代中最厲害的巫師,必定是身負阿奇柏德黃金血脈的人,年輕、強大,殺伐果決、心智超然,代代如此。
這個以“雪原狼”為家族紋章傳承下來的族群,培養出來的年輕人也如雪原狼一樣兇猛、強悍,而溫斯頓就是這一代的“頭狼”。
當年輕人開始嶄露頭角,年長者自動退居身後,也是他們的傳統。
誰能想到,這位溫斯頓·阿奇柏德,竟然會化身成一個言笑晏晏的珠寶商人呢?現在他還從親王殿下手裡拿走了至關重要的一塊地,宛如一道牆橫亙在高等魔法學院和魔法議會之間。
一想到旁邊有這麼一匹兇猛的狼盯著,真是、真是令人如鯁在喉、寢食難安啊。
會長捂著心口,順了順氣,又招來心腹,“現在他在做甚麼呢?”
心腹遲疑了幾秒,才道:“他、他在跟那個灰帽街的查理喝茶看風景……”
“還沒喝完???”
“是、是啊……”
退一萬步說,預兆石板如今都還下落成謎呢,他們魔法議會和黑甲騎士團之間來來回回互相猜忌、試探,勾心鬥角好幾回了,其他勢力也都不消停。
他怎麼還有心情喝下午茶?還是跟美人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