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羨走後,阿善窩在藥房中並沒有出門。
這些天她反覆想著老道長同她說的話,心情煩悶的她託著下巴望著窗外的紅梅,雪景下它們是最美最豔麗的存在。忽然這些景色全被一人擋住了,一身黑衣的修墨站在窗前看著她,“聽說爺心口的刀傷是你捅的?”
難得這人會主動搭理她,但這不代表阿善願意理會他。她垂下頭百無聊賴在窗邊畫著圈圈,修墨冷冰冰又把問題重複了一遍,阿善不太喜歡這人,“不用你聽說,是我捅的又怎樣?”
修墨握緊手中的劍,其實容羨心口的刀傷從何來並沒同人說過,這一切只是他的猜測,他就知道這個女人的出現會影響到自家主子。
阿善的回答坐實了修墨的猜測,他幾乎是咬牙切齒道:“你想殺了爺!”
“嗯,我想殺了他。”阿善隨口接著。
雖說容羨的院子修墨幾人可以隨意出入,但她總覺得修墨此次來找她不安好心。想著這院中處處都是容羨的暗衛,這人不敢對她怎麼樣,阿善推開房門想要回房間,但她沒想到修墨竟真的敢在王府內動手。
眼前忽然一黑,阿善被人從身後打暈。等到她再次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南安王府的後山中。
景色蕭瑟,阿善從地上爬起來後頭還有些發懵。她左右看了看,發現周圍全是望不到頭的枯樹,從沒進來過的她在這裡失了方向,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走。
不愧是容羨身邊的人,這修墨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盤。
阿善很快明白過來修墨為甚麼會把她丟入後山,記得她剛來南安王府時,容老管家就曾告訴過她,後山是府內最大的禁地,擅闖者殺無赦,再加上這裡是南安王的地盤,林中佈滿機關暗器……
阿善站在原地未動,她知道修墨是想借南安王的手除去她,可她偏不會讓他如意。
眼看著阿善站起來環顧一圈又坐回了地上,藏在暗處看的修墨皺了皺眉,他輕蔑一笑,沒再多看阿善一眼轉身就走。
“擅闖者可是世子妃。”
一名暗衛忽然持劍出現,在確認了阿善的身份後,他將劍收了回去,微微傾身恭敬道:“王爺有請。”
阿善又從地上爬了起來,她警惕瞧著眼前戴著黑紗的暗衛,在她的記憶中,南安王府的暗衛身份再隱秘,也從不會遮面。
“告訴你們王爺,我是被修墨陷害來此的。”在這種陌生的環境中,阿善不敢輕易相信別人。
既然修墨能在有暗衛眾多的南安王府把她丟入後山,難保這後山的暗衛不是他的人。暗衛有些驚訝阿善的防備,微頓了下,他才重新開口:“屬下只是按照王爺的命令帶您過去,別的一概不管。”
“那你可有暗衛玉牌?”在王府內,每名暗衛身上都有玉牌編號。
暗衛猶豫一下將自己的玉牌拿給阿善看,阿善記下暗衛的編號後才隨著他往裡走。
林子很大,越往裡走越荒涼,阿善隨著暗衛很快來到一處造型怪異的圓型石宅前,一股寒涼之氣忽來,阿善看著石宅上貼著的黃色符紙,越看越覺得這裡像是墓房。
“世子妃進去吧,王爺正在裡面等您。”暗衛沒有帶著阿善從石宅中進,而是選了地宮入口。
幽幽的通道階梯望不到底,阿善往下走了幾步,她回頭見暗衛站著不動,“你不進來?”
暗衛不慌不忙回:“沒有王爺的允許,屬下不可以隨意出入地宮。”
阿善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她又往下走了兩步,回頭見暗衛還站在地宮入口,她心中不安擴大,轉身剛想往回走,伴隨著‘砰’的一聲,地宮入口被封住。
門外的暗衛提醒道:“世子妃還是儘快進去吧,王爺的脾氣可不好。”
阿善一時間分不清這到底是陷阱還是真的是南安王要見她,為了一探究竟她只能往裡走,等到她入了地宮,她發現自己果然被騙了,這地宮裡空蕩蕩的沒有一人。
地宮又深又大,在中央的位置有一個圓形祭臺,凹下去的複雜圖騰被紅色的液體充滿,四周還貼滿了大大小小的黃色紙符。
阿善不知自己是被凍的還是心理作用,她覺得這裡陰森森沒有半分生氣,尤其是看到祭臺上還橫放著一具水晶棺,阿善環抱著手臂往前走了兩步,發現水晶棺內躺著一名閉眼女人,她蒼白美麗的面容與容羨有五分相似,不過……
已經死了。
當容羨得知阿善在王府忽然失蹤的訊息時,南安王容漾也收到了阿善擅闖後山進入地宮的訊息,比容羨先一步回到後山,容漾腳步匆匆入了地宮,發現阿善正安安靜靜坐在地宮的角落,並沒有觸碰祭臺上的任何東西。
“誰準你來這的。”南安王狠戾的表情有所收斂,他幾步走上祭臺看了看水晶棺內的人,在確定裡面的人完好無缺後,才將手搭在水晶棺上,冰涼涼的眸子看向阿善。
阿善無畏看著祭臺上的人,吐字清晰道:“我是被修墨陷害入後山的,領我進來的暗衛說王爺找我,編號是零三么。”
南安王眯了眯眸,似在判斷阿善話中的真假。
阿善總算是幸運了一次,因為此時站在她面前的南安王足夠的清醒理智,甚至心情還不算差。再加上阿善進入這裡後並沒有亂碰祭臺上的東西,南安王斜了斜身倚靠在水晶棺上,平和無殺意。
他沒再追究阿善是不是被人陷害來此,而是問了她另一個問題:“容羨愛上了你?”
阿善微愣,她看向南安王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南安王好似也沒想要她回答,輕笑了下又道:“而你捅了他一刀差點殺了他?”
地宮內寒涼湧動,容漾已經很久沒笑過了。他說完這句話就低眸看了眼水晶棺中的人,聲音淡淡道:“這世間再強大的人,一旦有了情,就成了人人可欺的弱者。”
隨著他這句話落下,地宮內腳步聲漸近,又有人走了進來。來者正是陷害阿善的修墨,他恭敬跪到南安王身邊,南安王問他:“是你把她放進來的?”
修墨緊繃著身體回:“是世子妃自己進來的,屬下並不知情。”
南安王又問:“零三么在何處?”
修墨微微一顫,似是沒想到南安王會提玉牌編號,他頓了頓回:“屬下……不知。”
“不、知。”南安王語氣很淡,重複著修墨的話,“好一個不知。”
“那你可知欺上瞞下,暗自算計主子的罪名該為何?”
修墨縮了下俯跪在地上,他就知道他瞞不過南安王,只能如實回道:“王爺,顧善善必須死,她留在世子身邊只會害了他!”
“是嗎?”南安王已經知道了獨情蠱已解,所以他掃了阿善一眼淡淡道:“那你就動手吧。”
修墨以為自己聽錯了,“王、王爺?”
南安王面無表情,他傾身望著水晶棺內‘沉睡’的妻子,手指隔著冰棺撫摸她的面容。見修墨愣在原地不動,他嗤了聲道:“你如此膽大妄為,不就是想借本王之手除去羨兒的世子妃嗎?”
“現在本王給你一個自己動手的機會。”
以下犯上謀害主子,那可是退無可退的死罪。修墨面色慘白,他知道自己這一手已經惹怒了南安王,南安王是想反借他手除去顧善善,再讓容羨殺了他。
“還不動手嗎?”
頭頂南安王輕敲了兩下冰棺:“你是不敢動手,還是怕自己性命不保?”
總之到了如今這步,無論他動不動手他都難逃一死。
修墨閉了閉眼睛,他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忽然抓起了身側的劍。阿善手心已經出了冷汗,她爬起來就要跑,被橫出的一柄劍擋住去路。
砰——
同一時間地宮的大門被人用力撞開,幽深的石階上人影漸近,修墨在看清來人後手腕一哆嗦,抓著阿善的肩膀把人擋在面前,用劍脅迫著她。
“哥,你在幹甚麼!”
修白跟在容羨身後進來,他在看到修墨挾持著阿善時滿眼的不可置信,“你是瘋了嗎!那是主子的人!”
修墨想,他大概是真的瘋了吧,他如此效忠容羨,效忠到最後竟要背上叛主罪名。目光投向幾步遠外的容羨,他喃喃喊了聲主子,“屬下這都是為您好。”
“為我好?”
容羨盯著修墨橫在阿善脖子上的劍,他笑起來沒有半分溫度,“我的事情甚麼時候輪得到你來管。”
“是不是給你的權利太大,你就妄想取代我的位置?”
修墨搖著頭,他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但不知該如何說,見容羨往前邁了一步,他橫在阿善脖子上的劍收緊,顫著聲音道:“爺,你不要逼我。”
容羨冷冰冰命令:“放下你的劍!”
修墨不動,見容羨又逼近了一步,他救助看向南安王,而南安王卻像是看戲似的,目光只落在了容羨身上。
就他這一晃神的功夫,阿善抓住機會露出了袖中的小匕首,容羨正準備趁機上前,只見阿善抓住修墨的手狠狠一劃,修墨拿劍的手一哆嗦,直接讓阿善從他手中溜走。
“善善——”容羨臉色一變,他眼看著修墨的劍直奔阿善腦後,大步向前把人護在了懷中。
千鈞一髮之際,修墨的劍堪堪停在容羨喉嚨,當他收回劍跪下時,容羨卻一把抽出修白的劍,想也不想就插入修墨的心口。
哧——
是利劍入體的聲音。
阿善的腦袋撞入容羨懷中,她回頭時只見修墨口吐鮮血跪倒在地。黑色的衣襟溼漉一片,修墨低頭不可置信看著插入他身體裡的劍,眼睛中的光芒熄滅,抬頭直勾勾盯著容羨看。
“主子……”
修墨抬手抓住心口的劍,他張口又吐出一口血,斷斷續續道:“你、你是屬下們的神,不該有弱點存在。”
十幾年前風雨肆意的某天,小小的修墨和修白被堵在破爛發臭的牆角,他們已經記不得自己幾天沒吃飯了,好不容易得來的兩個包子被幾名乞丐爭搶,為了不被餓死,修白和修墨被打的頭破血流,都不肯放下手中的包子。
寒風如刀,所有人為了口吃的罵罵咧咧出手極重,修墨不想死的,所以他為了自己不被打死下狠手拍爛了一個男人的頭,修白緊隨著咬住另一人的脖子,血流了一地,他們手中的包子也滾落在地,落到了路過一人的腳邊。
“願意跟我走嗎?”
容羨就是在那個時候走到了他們面前,小小的少年大不了他們幾歲,衣衫華貴唇邊含著一分笑容。他看著他們時沒有輕蔑不屑,嗓音淡淡道:“我可以帶你們離開這裡,從此你們可以吃飽穿暖受人尊重,但前提是……”
“你們要把命給我。”
好啊,只要你能救我們出這骯髒汙穢的地獄,我們願意把命給你。
修墨眨了下眼睛,意識越來越渙散。
他似乎又看到昔日那名尊貴強大的少年,他踩著汙穢的血緩步向他們走來。無論何時何地,他的主子都淡雅從容,修墨跟在他身邊看著他長大,他相信終有一天他的主子能站在最高最亮的位置,而他也能洗去一身骯髒,只是……
哧——
沒再給修墨多餘的時間,容羨毫不猶豫拔出了染血長劍。
隨著劍身的抽離,修墨也仰躺在地上,他眼睛微睜看著頭頂的虛空,一滴淚從他眼角滴落。呼吸變弱,他似乎聽到修白在喊他的名字,只是他沒力氣了,甚麼力氣也沒有了。不甘心陷入骯髒黑暗的他就這麼一眨不眨的睜著眼睛,直到,停止呼吸……
阿善看的渾身發軟發寒,她緩慢抬頭時看到容羨臉上並無半分難過,察覺到阿善的視線,他扔掉劍撩開阿善的頭髮,捧住她的臉問:“受傷了嗎?”
阿善看到修白默默撿起了長劍,走到了修墨的屍體旁。
這地宮實在是太冷了,這種冷是往骨子裡吹。
容羨見阿善沒有受傷才鬆了口氣,想起剛才阿善膽大的舉動,他低聲訓斥她:“你知不知道你那樣做有多危險,要是剛才我沒有抓住你怎麼辦!”
根本就不需要阿善自救,容羨自有法子把她從修墨手中完好救出來。想到剛剛修墨那一劍差點就碰到了阿善,容羨把人抱入懷中緊緊的扣著,沉默許久的南安王發話,“看來你是真的愛上了她。”
容羨將阿善打橫抱起,一言未髮帶著人準備離開。
“羨兒。”
南安王將人喊住,他望向他懷中人幽幽道:“你可想清楚了,她終會是你的阻礙。”
容羨停下腳步回視南安王,二人目光相對時,容羨偏轉目光看向祭臺上的水晶棺,“難道她不是嗎?”
容羨第一次在南安王面前如此強硬,他大逆不道嗤笑著道:“需不需要我幫你除去你的阻礙?”
當初若不是因為葉清城,這帝位就是他容漾的。
南安王知道容羨這是在威脅他,他知道若是他再敢對阿善出手,容羨就會對水晶棺出手,所以他頓了片刻鬆口:“只要大業能成,以後我不會再管你。”
“那我可要加快程序了。”
容羨說完這句話抱著人離開,在出了地宮後,他交代跟在身後的修白,“同修墨一起,所有插手謀害世子妃者,殺無赦。”
這次修墨為了能順利帶阿善入後山,換上了自己的心腹暗衛十餘人。若不是阿善沒有在後山亂走、進入地宮後時沒有觸碰祭臺,恐怕她早就死在了後山中。
“……”
修墨的死對容羨沒有半分影響,不僅是對容羨沒影響,就連修白和玉清談起這件事時,面上的難過也只是閃現片刻,他們都一致覺得修墨的行為就該受到如此懲罰。
對於一個三翻四次陷害自己、想殺自己的人,阿善眼看著這人死在自己面前,心情很是複雜。她說不出自己是甚麼感覺,只是覺得容羨在對待修墨的事情上太冷了,修墨跟隨他十多年,而他翻臉下手時沒有半分猶豫,這種冷漠讓阿善從心裡畏懼。
“你還不知道吧,我哥其實是王爺派到主子身邊監視他的。”
修白提起修墨時垂了垂腦袋,“你以為當初我哥肆意妄為爺為甚麼不殺他?因為那都是王爺縱容的。”
其實修墨早就該死了,修白眼看著修墨一步步走向毀滅,他勸過,可他不聽,所以當這件事發生時,修白一點也不怨恨容羨,他甚至還低聲說了句:“我們的命本來就是主子給的,他想要我們的命我們隨時都可以給。”
“你們的命是自己自己的,和他有甚麼干係?”阿善聽著心裡十分不舒服。她發現她的性子不僅僅是不適合容羨,就連這南安王府、皇城她也適應不了。
從修白那出來悶頭回去時,阿善在紅梅樹下看到一隻雪白圓滾滾的兔子,是她的雪兔。
“圓圓?”阿善喊了它一聲。
拎著裙襬跑過去時,她的靠近似乎是嚇到了小兔子,小兔子耳朵抖了抖蹬腿就要跑,一雙手忽然將它抱起,阿善停下腳步看到了玉清。
“圓圓一直是你在照顧?”雪兔被玉清抱起來後,溫順的窩在他的懷中。
其實這兔子原本是交給妙靈養的,但妙靈養不好兔子,而且這兔子三天兩頭往玉清院中跑,所以時間久了玉清索性親自照顧它。
阿善上前摸了摸雪兔柔軟的毛髮,不由回憶起自己在彩霞口的日子。“它好胖了呀。”
看到它阿善心情好了不好,她有些無措搓了搓手,“我可以抱抱它嗎?”
玉清輕輕點頭,“雪兔有靈性,世子妃本來就是它的主人,它自然會讓你抱。”
“可它剛才一看到我就要跑,分明是害怕我。”阿善說著伸手接雪兔。大概是太長時間不見了,又或許是雪兔惱她這個真正的主人從不來看它,所以當阿善將它抱起來後,雪兔四條腿亂蹬拼命掙扎著。
“啊——”阿善手腕上的傷還沒好,她使不出多大的力氣,抱不住雪兔差點把它摔在地上,玉清看到趕緊去扶,於是兩人不經意就湊到了一起,從遠處看阿善就像是靠在玉清肩膀上,兩人低聲說著話。
明知玉清和阿善做不出這種事,容羨走近後也看清楚了二人在做甚麼,可當他看到阿善臉上的笑容時,他內心的酸澀毀滅欲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
阿善在他面前有多久沒這樣開心過了呢?
容羨眸色發暗,他還想起曾經阿善和玉清的親近。緩步走回房中,容羨坐在椅子上輕轉自己的玉扳指,在房門開啟的那一刻,他看到阿善懷中抱著一隻軟白的兔子,眼睛被刺的生疼,他站起身一把將阿善按在了門上。